?萬歷與張直出了北兵馬司衙門，就一路回東華門而來，不敢在宮外多加停留。李太后已經(jīng)搬到乾清宮了，今天早上她到后宮去和陳太后看戲曲，所以萬歷才得空又出了趟宮。

    兩人過了東安門，在光祿寺的一間偏僻屋子里，張直換回了太監(jiān)衣服，走在前頭，帶著萬歷來到東華門。

    負(fù)責(zé)守衛(wèi)東華門的禁軍將領(lǐng)卻不是他們熟悉的老賈，那將領(lǐng)看到張直出示的門籍，也不回話，只是示意手下士兵放行，然后別有意味地看著萬歷。

    “你不是說早上都是那老賈值班么？”萬歷等離那將領(lǐng)遠(yuǎn)了，問張直。

    “我也不知道啊?！睆堉币埠芤苫?。

    老賈是林慶同鄉(xiāng)，他們打從入宮不久便混熟了，這兩次為了幫萬歷出宮，林慶隱瞞萬歷身份，只說帶兩個太監(jiān)朋友出去逛逛。本來沒有老賈在，只有他一人有門籍，按照規(guī)矩，萬歷是進(jìn)不來的，現(xiàn)在那禁軍將領(lǐng)也不點(diǎn)破，張直心中疑惑，只道是老賈已經(jīng)對那將領(lǐng)作了交代。

    兩人又到張直林慶他們住的地方，萬歷換回了平時穿的弁服，剛繞過文華殿，便見一個宮女緊緊張張地朝他們跑過來，口中叫道：

    “不好了，不好了?！?br/>
    “怎么了？”

    “皇上，太后現(xiàn)在正在乾清宮發(fā)著火呢?！?br/>
    “哪個太后？是慈圣太后嗎？”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萬歷心中暗呼不妙，想了想，便對張直說：“我自己去乾清宮就好，你不用跟著了。”

    支走了張直和宮女，萬歷獨(dú)自來到乾清宮，進(jìn)了殿門，一眼就望見李太后已經(jīng)搬了張椅子，斜坐在大殿中央，從門口看不見她的臉色。

    萬歷小心翼翼地說道：“母后?！?br/>
    李氏并不回答，大殿內(nèi)一片寂靜，萬歷心里憋得慌，心想長痛不如短痛，徑直走到李氏身邊，低頭道：“母后，我錯了。”

    李氏還是沒有說話，但萬歷隔得近了，分明聽到她的抽泣聲，這一驚非同小可，萬歷忙轉(zhuǎn)到李氏身前，半蹲著說道：“母后，你怎么了？”

    李氏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上尤帶著幾粒淚珠，因?yàn)榧?，眼眶和鼻子都紅著。聽到萬歷問，也不回答，只是抬眼直直地看著前面的黃綢龍椅。

    萬歷心里愈加憋的慌，剛想再說點(diǎn)什么，卻聽到李氏說話了，聲音是那么的陌生：“你這是要讓哀家另立國君啊?！?br/>
    另立皇帝？萬歷心中大驚，他知道歷史上的萬歷還有一個弟弟，好像叫潞王，難道要罷黜我，立潞王為帝？萬歷不知是真是假，忙不迭地認(rèn)錯，他這一認(rèn)錯，李氏的眼淚又出來了。李氏哭了一會，理也不理萬歷，起身離開了乾清宮。

    平時李太后都自稱“母后”，稱呼萬歷則為“皇兒”，這次直接說“你”“哀家”，想來已是氣到了極點(diǎn)、擔(dān)心到了極點(diǎn)。

    李氏已經(jīng)走了一會了，萬歷心中卻猶自驚疑未定，不知道為什么出宮的事會被李太后知道，更不知道李太后為什么會生這么大的氣?，F(xiàn)在回想起來，自己只帶著林慶他們出宮，的確是太危險(xiǎn)了，想起茶肆上的刀光劍影，萬歷不禁有些后怕。他只知道不帶侍衛(wèi)、隱藏身份才能出的了宮，卻不知道沒有了帝王身份，自己在這個世界里，就像一棵脆弱的小草，隨時都會被外面的風(fēng)雨摧毀。

    萬歷想到母后平時對自己的慈愛，想到母后聽到高拱要擁立周王時的恐懼，想到那日自己站在這乾清宮前所做出的保證……想到這些，心中只覺得說不出的難受。

    一個太監(jiān)進(jìn)了乾清宮，看到皇上站著發(fā)呆，輕聲說道：“皇上？”

    萬歷說道：“什么事？”

    “皇上，有幾位大臣求見?！?br/>
    “讓他們進(jìn)來吧。”萬歷心里想著，這些大臣很少來乾清宮的，不知道有什么大事。

    “臣等參見皇上——”戶部侍郎王國光、翰林院學(xué)士申時行、詹事府詹事馬自強(qiáng)、翰林院編修王家屏等十幾位大臣魚貫而入，跪拜道。

    這哪里是什么“幾位”？萬歷心想，這么多大臣一起覲見，恐怕不是來討論土地賦稅的。

    “你們這是干什么？”

    王國光帶頭奏道：“皇上初登大寶，冠履分辨，勵精圖治，大肆改革，已經(jīng)卓有成效，文武百官莫擁戴稱明，天下為之欣然……如今皇上貴為龍?bào)w，竟大違祖制，私自出宮，如果皇上你有個什么三長兩短，豈不是要棄我們這些老臣于不顧，棄大明江山社稷于不顧啊……”

    果然，還是為了我出宮的事，你們這都是從哪得到的消息?。咳f歷心想，嘴上卻說著：“諸位愛卿你們平身吧，朕聽你們的勸告，不再私自出宮就是了?！?br/>
    “皇上英明?！氨姶蟪汲Z道。

    萬歷突然看到張直從殿外急急忙忙地跑進(jìn)來，知道他有事要說，就對大臣們說：“如果沒事的話，你們就先退下吧?！?br/>
    “臣等告退。”

    張直等大臣們退了，急切道：“皇上，林慶他……他被打了……”

    “被打？被什么打了？被誰打了？”等萬歷全部問了清楚，已經(jīng)是怒容滿面，拂袖一揮，沖出門去。張直第一次看見皇上發(fā)怒，害怕得怔了一會，才又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原來早上萬歷出宮，林慶便奉命守著乾清宮，有人想進(jìn)來，只是說皇上忙于讀書，不見任何人。但那馮保不知怎么的，似乎知道萬歷不在里面，林慶攔他不住……馮保發(fā)現(xiàn)小皇帝不在宮中，就跑去告訴了李太后，李太后一怒之下，下令重打林慶二十大板。

    林慶趴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看見皇上來了，卻是動彈不得，只得口中叫道：“皇上……”

    明朝的廷杖果然是名不虛傳，林慶本來穿著一件黑色底褲，現(xiàn)在在他臀部，已經(jīng)看不出來有褲子的影了，血、肉、布，凝成了一團(tuán)，就像稀泥一般?？磥硖笫⑴掠H自下旨，負(fù)責(zé)廷杖的錦衣衛(wèi)哪里敢怠慢，于是下了重手。

    萬歷看到林慶的傷勢，料想一月之內(nèi)他是不可能下得了地了，不禁連嘆了幾聲。

    林慶雖然自己挨了重罰，但他天性樂觀，便開玩笑道：“那日……在文華殿上沒挨到……二十大板，還以為嘗不到板子滋味了……沒想到……今天還是嘗到了……咳咳……味道還不錯，嗯……大板炒肉……”

    萬歷卻笑不起來，聽到林慶提起文華殿一事，反而更是傷心。他想到自己貴為天子，卻還要被那馮保監(jiān)督看管，害得母后生氣傷心，引起大臣擔(dān)憂，甚至連自己的隨身太監(jiān)都保不住……萬歷咬了咬牙，心中暗暗決定：馮保啊馮保，朕不滅你，誓不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