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青樓女子,亦能懂得國法律例,又有敢作敢當(dāng)?shù)墓?jié)氣，看來當(dāng)今的國君,竟是白養(yǎng)了你們一個個尸位素餐的?！?br/>
    諸名客人料不到這掾佐竟是一分面子都不給,當(dāng)眾被諷,皆牙齒癢得甚慌，紅一陣白一陣,卻是發(fā)作不得。玉樓見已攤牌,卸下心頭負擔(dān),反倒一身輕松，面色舒緩許多,慘惶惶的容色也是漲出兩汪血兒，立直了瘦弱身子板兒：“還請大人將奴押送去衙罷。”那小廝一聽,撲抱而上，不顧衙差來拎，只將玉樓圈住，紅了一雙眼，形如傷獸，死活不許人動她半分。

    玉樓扶住小廝兩臂，忍淚低囑：“弟弟！全是姐姐命不好，如今既是犯了錯，便得擔(dān)負起來，你記得帶了姐姐給你的銀兩，快些離了這地方，好生尋個正經(jīng)活計立業(yè)成家！”

    甄媱君愈發(fā)是清晰幾分，沉吟須臾，叫差人將廳內(nèi)一干人統(tǒng)統(tǒng)打發(fā)在圈外，止將姐弟二人與一直攙著玉樓半步不離的云纖叫攏過來，避開眾人，方是對玉樓道：“你說你是為謀一口飯吃才受這煎熬，如今國君英明，天下太平，哪里又尋不到一口飯？你留在這兒受這些污辱與磨折，無非也是想多攢存一些錢財，給你弟弟的前途做些打算，你雖命苦，卻有個懂得反哺報恩，寧可牽連進人命案也一心為你設(shè)想的弟弟，不幸之中也算是有幸，可你弟弟帶著你的皮肉錢，今后又果真能過得安心？”

    玉樓一聽這話，甫紅潤的臉皮兒煞白下來，將那小廝一推，朝甄媱君道：“大人說甚么，奴全不知曉，但求盡快施罰于奴，以平罪責(zé)?！?br/>
    甄媱君見她猶是保護胞弟，不覺搖首：“你全不知曉，你弟弟卻是知曉的，憑你一路驚懼不堪，神魂不定的樣，還有你瘦不盈握的一具腰，若說你能殺只雞，我且勉強信，若說那客人死后短短兩刻鐘不到的時辰，你便能平復(fù)心情，策謀好法子，整理好亂跡，將一名上百余斤，全無知覺的男尸悄無聲息，全不驚動旁人地由牡丹廂的禪椅，搬到二樓樓梯口，我是千萬個不信?！闭f著，目光已是瞟了那小廝身上。

    玉樓見狀，匍于地上重重磕了幾個響頭，皮肉翻起猶是不察：“奴一人頂了也就罷了，大人也能夠交差，何必還要牽累無辜？”那少年將姐姐攙起，朝甄媱君道：”大人既是慧眼，草民也無甚好言，那客官身后之事，全是小的一手操持，只為姐姐不沾上麻煩。姐姐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zhì)女流，拗不過小人，望大人銷去姐姐責(zé)罰，小人愿承擔(dān)后果?！?br/>
    這姐弟兩個說不是親生也沒人信，天大的命案落在頭上，居然都不爭不辯，只曉得搶了承認，全然便是對這世道的貴賤已然認命，覺得官官相護，到底是躲不過懲處?？吹谜鐙劸膊粫缘檬歉锌€是嘆息，那邊玉樓一聽弟弟承認，早已一耳光摔去，跺腳哭斥：“我拼死奔活全為家中你這一點血脈……”話不說完，太過激動，動了心氣兒，頭一昏，眼前一黑，仰頭倒地，云纖手疾眼快，一手掐了她腰，將玉樓抬抱而起，捏了帕子去溫溫擦拭她臉頰，又俯前低聲撫慰，怕是半晌不曾開口，一開聲，聲音有些沙啞，卻細碎柔曼得幾是在哄孩童一般，聽得人心頭極是舒坦，不消半會兒，玉樓青灰臉色才稍稍活泛起來，蜷在這姐妹懷中抽泣起來。

    世人都說保家衛(wèi)國的是男兒，撐家立戶、養(yǎng)妻活兒的也是男兒，為何到頭來，盡是女子來承擔(dān)世間的苦楚，連已算開明的北方國境亦不能例外。甄媱君望向玉樓，又將目光移至云纖身上，突然間有些不忍開口，猶豫半刻，到底還是道：“云纖姑娘力氣過人，心思細膩，玉樓姑娘此生能得你這么一位良朋至交，實在有福。”

    這話一出，除去云纖臉色一變，玉樓姊弟猶是浸在哀痛，并不多想，甄媱君眼睛盯了云纖，話兒卻是朝姐弟飄去：“只可惜了，雖你們二人并沒曾加害那人，奈何那死去的人，身份著實特別，怕你們依舊免不了牢獄之災(zāi)甚至皮肉刑罰。”

    云纖眉梢一動，面上雖平靜，一雙粉拳卻已捏了起來。

    玉樓哽道：“那人……究竟是誰，難不成是和碩特家的哪個王爺世子？”

    甄媱君眸一斂，語氣頗添了幾分涼意：”是王爺世子倒也好了，起碼來去正大光明，不得這么鬼祟，弄得如今死了，還要害了別人，那人是當(dāng)朝的粉侯，五公主的夫婿?！?br/>
    玉樓姐弟一聽那嗜戀丹術(shù)，床事暴戾的客人竟是如今的駙馬爺，不覺震驚十分，也才曉得緣何大宗正府的人都來了，還捂得密不透風(fēng)，不叫人知。這大宗正府除去管轄朝中刑政，也是主持諸王刑名公事之所，這諸王，自然包括了駙馬。

    這五公主生母為中宮皇后，自幼受寵，生來驕縱，招個駙馬也是萬里挑一，選了又選，最后手一伸，指了個倒霉鬼，撒著嬌叫父皇指了婚，喜滋滋抱回公主府。

    說來這駙馬爺也是苦哈哈的人，沒個回旋余地便如同被山寨王強娶的良家婦女，自打與公主成了婚，便開始成天受氣，卻不得不討好應(yīng)付。時日久了，五公主新鮮感過了，越瞧這駙馬唯唯諾諾的模樣越是煩心，干脆將他趕出院子，叫他另辟一所居住，不得指示，不得與自個兒見面。駙馬爺娶了個公主，一輩子便是差不多毀了，再續(xù)美姬嬌妾當(dāng)做枕邊解語人也是天方夜譚，為免外戚專權(quán)，瓦剌國向來不釋實位予皇親，駙馬爺平日公事也是松散無聊，畢竟血氣方剛，吃了幾年長素齋，生活苦悶久了，無個發(fā)泄處，竟結(jié)識了一幫閑云散鶴的野道雜士，迷上了煉丹術(shù)，成日想著得道升天，故才引發(fā)這起禍端。

    玉樓驚忖那五公主刁蠻口碑名滿上都，人盡皆知，若是曉得自家夫婿竟是死在□床上，縱是官衙不治罪，怕也會同自個兒一雙姐弟鬧得不可開交，自己命如螻蟻，哪有能力撼及皇家權(quán)柄，頓抱了弟弟低聲飲泣。那少年再是氣盛，也深曉其間厲害，亦是呆呆不語，面如白紙。

    甄媱君瞟向云纖：“云纖姑娘不驚不乍的，倒是個好氣魄?！?br/>
    云纖聽了甄媱君的話，卻是莫名綻了一笑，雖是淡然，卻是看得絆動人心，并不理睬甄媱君，只走過去，撫拍玉樓兩回，輕言細語：“莫哭了，玉樓。”捻了帕，又替她抹了一抹，眼神中，凈是非比尋常的心疼。

    她身形比那纖纖細細的玉樓尚要嬌短一兩寸，年歲亦是不及她長，從頭至尾伴于那玉樓身邊時，大多時候皆是不聲不響，偶爾還陪著玉樓抹眼淚，與個尋常弱女并無大異，現(xiàn)下一開口，又撐起了身來，卻很添了幾分冷穩(wěn)，眉目寧靜，外貌依舊，卻仿似換了一道核兒，面朝甄媱君，聲音爽快十分，字字明脆：“大人兜來轉(zhuǎn)去，不過就是要為了引奴坦白罷了。奴多謝大人不忍撕破的好意，也明白告訴了你，自打這駙馬爺纏上了玉樓，奴便是無一日過得好，后來曉得這人回回虐打玉樓，愈發(fā)是銘記在心，昨夜見這人又上門，便一直守在牡丹廂門外?！敝v到此處，話音驟一至，身子一顫，目中竟是添了些一閃即過的嫉恨與怨毒，與先前恬淡截然不同，平息會兒，方是繼續(xù)：“……待得里頭沒了動靜，奴聽得玉樓慘叫，才是曉得出了紕漏。再等她偷摸出去找她弟弟，我方進屋，正撞見那人仰躺于椅內(nèi)。雖是死了，我猶是不消心頭那怒，拿了燭盞走過去想要看一看，這欺凌玉樓的人死得怎樣個凄慘，”一頓，語氣涼下幾分：“……他卻是當(dāng)著我的面，睜開了眼?！?br/>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驚呼不已，包括甄媱君一行人在內(nèi)，竟是未料這駙馬爺脫陽之后，并不曾當(dāng)場橫死，該是僅休克了。

    云纖瞟了幾人，繼續(xù)：“他臉色通紅，醒轉(zhuǎn)來第一句話便是‘給我水，要涼的’，我不理會，他嘴巴干得幾乎要裂，氣息亂得不行，形如鬼魅，又像只被掐了脖的家畜一般，又威脅我自己是當(dāng)朝大駙馬，我曉得這個時候喂些水予他喝去，他便有存活的機會，我突然生了興趣，就是要生生看著他如何在我面前渴死，拿了水盞在他個灌灌灌灌灌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個面前搖晃，他身子在抽搐，眼看了那活命的東西，連伸出舌頭舔嘴唇氣力都沒了，更不消伸手拉搶，不消半會兒，便腿腳一瞪，徹底地見了閻羅?！?br/>
    這丹藥實在猛烈，勝似幾倍分量的強勁春/藥，非但振性提神，更能夠貼入膚上，遇熱融化，烤干軀體水液。那害人的方士倒也不曾撒謊，若不得解藥，能夠?qū)⑷嘶罨罡煽手滤?，最終還真的叫人到達升天目的。

    玉樓聞聽云纖說至此，早已捂了臉。云纖看她一眼，方轉(zhuǎn)回頭道：“……我曉得玉樓膽子小，力氣弱，當(dāng)時不曉得她是去尋弟弟，只想替她除免去后顧之憂，便將這駙馬爺?shù)氖w打算搬下樓，投到后院的井里。熟料剛是抱了那尸體下了一半的樓，即撞得玉樓姐弟，只好將那尸身放下，匆忙避閃，總歸而言，玉樓同那駙馬之死，并無關(guān)系，亦全不知情。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