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同燕周一起進(jìn)了御書房，不久，謝聞灼也到了。

    大啟太傅與帝王同食共寢，處理政務(wù)也立于身后。有時候燕稷覺著太傅在大啟是個很特別的位置，它隱約表達(dá)出一個意思。

    ——我是你親近之人，亦是你的后盾。

    但究竟如何，也就只有立下這條規(guī)矩的太丨祖知道了。

    謝聞灼在燕稷身后站好。

    燕稷賜了座：“王叔這么著急前來，可是有什么要事？”

    “新帝登基，九國將遣來使以賀?！毖嘀艿溃骸皶r間算下來，距設(shè)宴還有不到半月時間，是該準(zhǔn)備了，前來問問陛下想如何辦?！?br/>
    “登基夜宴?！毖囵⒆笫謸沃掳?，笑笑：“這不是禮部管的事情么，什么時候懶散到要王叔專門來跑這一趟了？該罰?！?br/>
    燕周一噎：“禮部最近事務(wù)繁忙，昨日臣偶遇尚書，他便將此事托給了我，就怕耽擱了?！?br/>
    說著，他看向燕稷，眼眸深處帶了幾分隱晦的猜疑，卻看著帝王依舊笑著，眸色一眼見底，看不到任何隱晦，還是他記憶中見慣了的沒心沒肺模樣。

    燕稷看著他打量自己，知道他疑心病犯了，眼角彎起：“各司食俸祿做事，都是忙碌時候，若是人人因為這點就托別人去做，那這朝堂可就要亂了。王叔以后再遇著這種事，可不能慣著他們，累著自己?！?br/>
    燕周低頭稱是。

    “吩咐下去，禮部上下罰祿三月?！毖囵⑥D(zhuǎn)頭對邵和說一聲，又看向燕周：“至于設(shè)宴，也不用太麻煩，按著舊制來就是，王叔以為如何？”

    “自是穩(wěn)妥，不過還是應(yīng)再加些東西?！?br/>
    “王叔有何見解？”

    聞言，燕周溫厚笑笑，開了口。燕稷聽著他說話，與舊制也沒什么區(qū)別，就是自由了些。

    燕周說完便低下了頭，等著燕稷的回復(fù)。

    燕稷知道他的打算，若是舊制，便是簡單用膳后收了賀禮互相說幾句話便過了，而如今自由，就在無形間給予了一些有心人機(jī)會。

    比如從前，燕周便是提前告知了赤方國，于是赤方來使在宴會上暗語諷刺新帝無能大啟將衰，又遣出第一武士比武。

    彼時大啟賀戟遠(yuǎn)戰(zhàn)邊關(guān)，朝中武將出戰(zhàn)不敵，免不了又是一陣暗諷。

    這場宴會助長了赤方的不軌之心，燕稷丟足了臉面，也更讓旁人覺著新帝無能。

    現(xiàn)在想想，燕稷覺著自己從前也實在太失敗。

    還好那只是從前了。

    燕稷笑笑，看向面前低著頭的燕周：“王叔所言甚好，就按著這樣辦吧?！?br/>
    燕周眼底暗光閃過，躬身：“是。”

    目的達(dá)成，燕周放松下來，看了看謝聞灼：“這是陛下所擇太傅么？”

    “天寧三十一年的狀元郎，王叔應(yīng)當(dāng)是熟的?！毖囵Ⅻc頭：“這次戶部送來的幾人，倒都是不錯，里面還有個叫魏成的，據(jù)說還得過先帝贊譽，可惜就是長相太普通了些。”

    說完，燕稷笑起來：“說起來，之后似乎便沒聽過魏成的名字了，當(dāng)時來的其他人倒是都入了六部做差事，王叔可知道他的消息？”

    燕周眼神閃了閃。

    他自然知道，原本還想著沒當(dāng)成太傅，將魏成安插丨進(jìn)六部也行，不曾想魏榮不知怎么就知道了這件事，派人將魏成綁了回去看管，更是對他沒什么好臉色。

    想到這里燕周就覺得氣急。

    他貴為王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居然連一個小小的尚書都敢給他臉色，偏偏此人為中立派之首，他還真不能做什么。

    如果……他能登上至高無上的位子，怎還會如此。

    不會很慢了。

    燕周抬起頭：“臣倒是沒聽過他的消息。”

    燕稷看他：“也是。”

    之后又隨意說了幾句，燕稷便躬身離去了。等他離開，燕稷靠在椅背，瞇起眼睛，十分愉悅。

    他就喜歡這種讓燕周一下猜忌一下放松而后又糟心氣急的感覺。

    多么美妙。

    燕稷偏頭：“太傅覺著朕這位王叔如何？”

    謝聞灼眉眼溫潤，說出的話卻有點毒：“上不了臺面?！?br/>
    燕稷很滿意，看向謝聞灼，突然又想起昨晚的破廉恥內(nèi)容，耳朵又是一熱。

    燕稷低頭看桌面奏折，一本還沒看完，門外便傳來了宮人的聲音：“陛下，丞相求見?！?br/>
    “……”燕稷莫名有種破廉恥二人組順利會師的感覺，頓了頓：“宣?！?br/>
    很快，書房門被推開，傅知懷走進(jìn)來在案前站立：“陛下。”

    燕稷揮手免禮，傅知懷抬頭，嘴角笑容在看到站在燕稷身后謝聞灼時頓一下，又笑起來：“一切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昨晚已然出發(fā)。”

    “甚好。”燕稷道：“此事交由你負(fù)責(zé)，朕想要的結(jié)果你應(yīng)當(dāng)清楚?！?br/>
    傅知懷頷首，想了想，將自己的大致計劃說了一下。能行與否在上一世已經(jīng)得到了很好的體現(xiàn)，燕稷一點不擔(dān)心，聽他說完，桃花眼彎著：“一切由你?！?br/>
    話語中的信任一覽無余。

    傅知懷眼眸一暖，挑眉看向謝聞灼，后者面容依舊溫潤，只是眼眸深不見底。

    燕稷沒注意他們二人的動作，捧著茶杯暖手看奏折，半晌突然想起來丞相之前那封信，轉(zhuǎn)頭拿出來：“你上次的信箋落這里了，還……”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傅知懷笑著從懷中又拿出一封信，臉上重新染上羞澀笑容：“陛下，一封信總覺得不夠誠意，所以想多寫些一起送去，但心里又沒底，所以……”

    丞相羞澀低頭。

    燕稷：“……”

    所以這才是你今日前來的根本目的是么？

    燕稷冷漠臉看傅知懷。

    傅知懷羞澀臉看燕稷。

    最終還是燕稷不敵傅知懷的臉皮：“……拿來吧?！?br/>
    傅知懷將手中信箋遞過去，還是一樣的梨花紙。燕稷接過來打開，低頭看過去，覺著這次的情詩比上一次的更破廉恥，而且……

    燕稷回想了之前那封情詩的內(nèi)容，發(fā)現(xiàn)兩封居然是可以挨在一起當(dāng)連載小污文看的。

    想到之后還有未知的許多封，燕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傅知懷眼含期待看過去。

    燕稷沉默著將信箋放下：“……不錯?！?br/>
    “比起上一次的如何？”

    “……更是……不錯?！币云屏異u角度判斷的話。

    傅知懷眼睛彎成很柔軟的弧度：“多謝陛下?！?br/>
    燕稷將信紙裝回信封，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遞過去。傅知懷卻沒接，道：“陛下，臣思慕之人經(jīng)常到臣府中做客，信箋放在臣這里恐怕會被提前發(fā)現(xiàn)，所以臣有個不情之請，想將這些暫時交與陛下，待寫夠再一同給他，望陛下準(zhǔn)允?！?br/>
    燕稷還沒出聲，身后的謝聞灼先開了口：“丞相，這恐怕不合適。”

    傅知懷瞇起眼睛：“謝太傅覺著有何不合適？”

    “御書房莊重之地，放著都是些重要奏折，將丞相私物放置這邊，實在不妥?！?br/>
    燕稷覺著太傅說的對。

    傅知懷卻突然俯下身：“燕小九，你可不能不幫我?！?br/>
    燕小九。

    這個名字燕稷許久沒聽到過了。

    他自小愛酒，酒量雖不好，但就是喜歡，年少時總和傅知懷一起到國公家中酒窖偷酒，傅知懷當(dāng)時便跟他玩笑，你這么愛酒，不如改名叫燕小酒好了。

    燕稷就笑，我如今是太子，以后是帝王，怎么能用這樣的名字。

    傅知懷也笑，那好，既然你今后為九五之尊，那就燕小九罷。

    一叫許多年，只是后來傅知懷受先帝提拔上相位，燕稷也被看著學(xué)習(xí)帝王道，身不由己的地方太多，那樣肆意的日子就很少了。

    這個名字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名字，而是燕稷心底最自由最無憂的歲月。

    如今再聽到，心情自然不一般。

    燕稷眉眼輕松低低笑起來，桃花眼瀲滟，眼角淚痣都鮮活幾分：“你如今貴為丞相，怎么還是老樣子。”

    傅知懷不說話，低頭吃吃的笑，將手中信箋遞了過去。

    燕稷接了過來，從邊上尋了個木盒子放進(jìn)去：“那朕便先替你收著，等你想送與意中人再來取。”

    “好。”

    傅知懷答應(yīng)一聲，重新坐下：“臣多謝陛下?！?br/>
    他總是能將分寸掌握的很好。

    燕稷揮揮手，重新低頭看奏折，不知怎么莫名覺著背后突然瘆得慌，轉(zhuǎn)過頭卻只看到笑容溫潤的太傅。

    可能還是因為丞相的情詩。

    燕稷繼續(xù)批閱奏折，傅知懷看了他一會兒，笑著躬身告退后出了門。

    謝聞灼站在邊上為他磨墨，偶爾燕稷抬頭問一些他的看法，緩緩的，日子就過了大半。

    等到案上折子批完，外面又是一陣暗色。燕稷放下筆，伸展了下胳膊，后背突然被柔軟覆蓋。

    他轉(zhuǎn)過頭，謝聞灼眼眸溫潤站在那邊，伸手給他披上披風(fēng)，而后將邊上的油燈提了起來。

    “臣已經(jīng)吩咐邵和回宣景殿傳膳了，回去后想必正好?！?br/>
    謝聞灼上前幾步，將御書房門推開，回頭看燕稷。

    笑得十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