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白微微瞇眼，覺著盡管略有疑點，仍舊掌握了事情大部分的真相。他看向?qū)幒?，有些期待能從寧湖衣口中得到證實，卻看寧湖衣薄唇開合，居然閑得給他講起了故事：“千年前寒微尚且在世，從分神晉階合體時參悟一秘技，與劍道有關(guān)，謂之七劍訣，奈何此術(shù)太過霸道，尋遍世間靈劍，無有一把能承受此術(shù)威壓，寒微閉關(guān)數(shù)年，終于鑄出與此術(shù)相合的七把靈劍。在即將開爐前一個出身俗世鑄劍世家的上清弟子受人蒙騙，偷入禁地破壞了鑄劍陣法，使得七劍合一，由靈轉(zhuǎn)兇，寒微也因此遭受重創(chuàng)，待一切平息，那弟子自知鑄下大錯，便自戕祭劍，想要化作魂靈永世鎮(zhèn)守此劍……”

    寧湖衣聲音低沉，娓娓道來，遠處戰(zhàn)局中的三人卻遠不如他悠閑。

    妙心解開封印后全然變了一個人，盡管邪氣逼人，攻擊卻簡單粗暴得讓人咂舌，放棄了術(shù)法和武器，只靠一雙手腳拳拳到肉，指哪打哪無一落空，打得慣于迂回下套的肖無明蒙了頭腦，一連吃了幾個背摔，完全被當(dāng)做沙袋來打了，盛怒之下祭出法術(shù)相抗，卻忘了一旁還有個妙音正緊緊盯著他，見他念咒，張口一聲長嘯沖得他伏地不起，跟著唱了一段古怪的歌謠，做了個音牢將肖無明困在里面供妙心玩耍。

    看肖無明四處逃竄卻始終脫不開音牢這點方寸之地，妙心大喜，本就無心下殺手，這樣一來玩得更歡了，每每看肖無明乏力總要停下來讓他歇息一陣，自己悶得無聊了，便這邊撩一下那邊撥一記逗肖無明玩兒，等他傷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再從頭來過，不知何時是個頭。

    起先妙音還是縱容，約莫旁觀了半刻左右，發(fā)覺肖無明雖然看上去凄慘，實則一點沒動搖到根本，打了半天不過在做無用功而已，當(dāng)即皺了眉頭，櫻唇一張，音牢驟然向中央縮攏，略過妙心裹住肖無明周身，“唰唰”伸出一排倒刺，幾下將肖無明戳穿，釘在空中成了個刺猬。

    看肖無明如死物般軟倒，妙心一愣，隨即像看到心愛的玩偶被人弄壞一般勃然大怒，面色不善地瞪著妙音大吼大叫：“不好玩，不好玩，你閉嘴！”

    妙音翻了個白眼，理都不想理這蠢貨，徑自奔到肖無明身邊，一掌拍飛沖上來的妙心，拽著肖無明領(lǐng)口將他拖到步輦的結(jié)界外重重扔下，躬身請示：“主人，如何處置？”

    “不急。”寧湖衣慢條斯理，掐指算了算，時候還多，看來還能和這位故人好好敘一番舊，遂起身出了結(jié)界，步到肖無明跟前立定。

    肖無明此人詭譎多端，顧少白吃過他的苦頭，對他防備頗深，乍然見他不帶桎梏地落到自己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心頭猛地一跳，警惕地往后靠了靠。

    寧湖衣心有感應(yīng)，回頭去看顧少白，伏倒在地假裝氣力不支的肖無明尋得了這一絲空隙，無聲地彎了彎唇角，手腕一轉(zhuǎn)，掌中霎時多了一把短匕，猛力一甩直指寧湖衣咽喉。只是短匕還沒脫手，“叮”地一聲被打落在地，與此同時，肖無明身軀一僵，背上一沉，肩頭一陣劇痛，竟生生被人踩著脊背捉著手腕齊根將整條手臂扯斷扔飛了出去。

    “唔……呃?。　毙o明咬牙隱忍，本不欲在眾目睽睽之下失態(tài)，奈何痛入肺腑，終是忍不住慘叫出聲，奈何始作俑者毫不憐惜，一腳踩向他后腦壓在地面讓他閉了嘴，正是被妙音搶了獵物匆匆趕來的妙心。

    顧少白偏頭，肌肉撕裂的聲音讓他一陣惡心。寧湖衣倒是笑出了聲，憐憫地看了肖無明一眼，責(zé)怪道：“看你不老實，另一只手也沒了，如何是好？不過你是非不分，執(zhí)念成魔，該受些教訓(xùn)，想來寒微知道了也不會怪我?！?br/>
    成王敗寇，怨言無用。一生執(zhí)念就在眼前，如今死在寒微手上，似乎也不錯。肖無明啐了一口血，忽而眉頭一皺，勉力抬起頭對著寧湖衣，含含糊糊道：“你……”

    “寒微？我不是。”寧湖衣打斷肖無明，“寒微已經(jīng)隕落了。”

    不等肖無明驚駭，寧湖衣抬起右手往肩上一抓，將外袍脫下蓋在肖無明身上，挑了挑眉：“如果是這個使你誤解……哦，怪我，我確實是故意的。”

    披散在肩的道袍上源源不斷地傳來濃郁的屬于寒微的靈息，脫了外袍的寧湖衣則變成了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個人，肖無明慌了神，滿臉不可置信：“不……不可能！”

    “如何不能？”寧湖衣緩緩道：“寒微隕落前留下了一具身外身……”

    身外化身，即分神期的修士所化分神，身軀血骨與本尊俱是相同，寒微生前離飛升只差一步，有身外化身不足為奇。肖無明被諸多疑問所擾，無暇細想寒微隕落身外身如何留存，只愣了一瞬，立即明白了寧湖衣話中的未盡之意，面上愈發(fā)驚愕：“你用他的身外化身煉法器？！”

    “不錯。”寧湖衣頷首，見肖無明怒不可遏，饒有興味地笑了一聲，反問：“人都死了，有何不可？”

    話中滿滿的輕蔑之意果真再一次惹怒了肖無明：“你！！！”

    “為何動怒？”寧湖衣不解，“寒微死了，你多年夙愿得償，難道不該高興？”

    “不，他沒死，他沒死！”肖無明口中怒吼，神情近乎癲狂。寧湖衣袖手而立，似個通曉一切的旁觀者，看肖無明沉淪局中不自知，眼神愈發(fā)憐憫，卻也不得不點醒：“你靜下心來探探看，沾染寒微氣息的地方一共有幾處？想你元嬰期的修為定比我清楚。你以為我從北而來，臨淵派內(nèi)有寒微的氣息不奇怪，從上清御劍門一路尾隨，想將我截殺在此，卻不知那處才是我養(yǎng)身外身的地方。”

    肖無明蜷縮在地，啞然失聲，滿臉悲戚卻又無淚可流的模樣讓顧少白大感奇怪。嬰境不敵煉境的羞辱可以理解，殺人奪寶不成頂多被反殺，看肖無明的樣子也不像會求饒的人，不過一死，何至于一副哀痛欲絕如喪考妣的模樣？而且還是在得知寒微隕落之后。那先前他對寒微的輕鄙和怒意又算什么？

    寧湖衣的話還在繼續(xù)：“月前我從崆傯啟程，故意將壓制身外身氣息的禁制解開，你那尊上果真上鉤，以為寒微轉(zhuǎn)世歸來，又因千年前寒微預(yù)感大限將至，卻還一意孤行前往南淵，世間有傳言寒微的洞府便在南淵，他以為我此行要去開啟前世洞府，愈發(fā)篤定我就是寒微，至于你……”

    寧湖衣頓了頓，又道：“至于你，千年前寒微隕落，寒朔遠走，你那好尊上籌謀叛教已久，終于給他尋到機會，明里散布魔修謠言，暗里與御劍門勾結(jié)，引三門九派圍攻門派，他里應(yīng)外合，趁亂將封鎖在禁地的邪劍連同劍匣鎖鑰一同奪走，你作為寒微生前唯一的劍使，威名在外，奈何自寒微隕落便一蹶不振，也正因如此才讓那賊子有機可趁，抹去劍身寒微的神識將你收為己用，可惜你執(zhí)念過深，癲狂成魔，即便另投其主仍舊對舊主念念不忘，非但沒成為他的一大助力，反而時常拖累于他，如今得知寒微轉(zhuǎn)世現(xiàn)身的消息，他心生一計，設(shè)法將你心中對寒微的偏執(zhí)引為偏恨，命你前來將寒微除去，若不成，也可借寒微之手將你抹殺，最好當(dāng)然是看你我兩敗俱傷，一石二鳥?！?br/>
    “一派胡言！”肖無明沉默許久，憤而開口，聲音聽上去卻有些中氣不足。

    寧湖衣微微一笑，道：“凡事皆有因果，你可以問問你自己，除了心中的滔天恨意，可曾清楚這恨意由何而來？無因無果卻又洶涌滅頂，便是你那尊上強自扭轉(zhuǎn)你心中執(zhí)念、又將恨意加諸于上的證明，是否胡言自由心證?！?br/>
    他是寒微的劍使？不，他是上清御劍門劍尊越吟風(fēng)的劍使！肖無明怔愣著，面上一副頹然，想到寒微，心口驟然一痛，隨之而來的便是足以燎原的憤恨。對，他恨寒微，一生執(zhí)念僅在于此，恨不得將寒微除之而后快！可為什么得知寒微隕落，他卻一點也不痛快？反而萬念俱灰，而這種哀莫大于心死的滋味，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一刻，就已經(jīng)嘗盡了。

    是啊，寒微不是早就隕落了么？為什么他總覺著那人似乎還好好地活在某處呢？寒微、寒微……肖無明念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腦中一片混沌，記憶久遠似是而非，漸漸的發(fā)現(xiàn)自己連寒微是誰都記不清了，那又為何而恨，從何恨起？

    寧湖衣負手而立，默默觀察著肖無明的神色，對眼下的情形略感滿意，正待再添一把火，被跪立一旁的妙音打斷：“主人，時候差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