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賊笑著，問沈妍：“沈小姐，請問您曾經(jīng)深愛過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是種什么感覺？有什么心得體會跟我們大家分享一下嗎？”

    沈妍用筷子頭敲打我的腦袋：“唐初一，你閑得蛋疼是不是？”

    “嗯，我臉蛋疼。”

    “我告訴你什么心得，金世遺那二貨心眼比針眼還小，你這話要是被他聽到，他得煩老娘三天三夜，什么狗屁深愛，什么狗屁體會，老娘當初跟著墓哥哥那是因為……”

    “好啦沈妍，金世遺又不在這里，怕什么嘛，你就跟我們說實話吧?！?br/>
    “老娘會怕那二貨？”

    “好好好，不怕不怕，可是你不能說自己當初不喜歡凌王墓吧？”

    “唐初一，你有完沒完？”沈妍突然吼道。

    我怔了下，也發(fā)覺自己的玩笑開得有點過了，于是就趕緊閉上了嘴，給沈妍夾了幾筷子菜，算作陪理道歉。沈妍一直沉默著沒說話，吃完了整頓飯。

    夜晚，我一直睡不踏實，總覺得自己說那些話傷害了沈妍的自尊心，于是翻來覆去睡不著，靈正淡淡說道：“去看看吧，桌上有水果，給你備好了?！蔽乙粋€激靈就爬了起來，在靈正的臉上啃了兩口，然后脫衣服下地。

    桌上有一盤水果，兩個蘋果，三個桃子，一串葡萄。

    這是玄門中人供奉仙佛神靈用的貢品水果，并且數(shù)字也是按照那個來的，靈正有心了。

    我端了水果盤，去沈妍房里。

    靈正和我住在同一個房間，金世遺和凌王墓住，沈妍跟外婆住，之所以金世遺沒有跟沈妍住一間屋，那是有原因的。這是我們家，我們家里一直有個規(guī)矩，那就是不能住外人夫妻，這個所謂的外人夫妻，除了自己至親的血脈后人之外，所以的外人男女都不能住在同一間房里，否則會對我們不利。

    這個規(guī)矩很多老人都知道，并且，他們也不允許有外人夫妻住自己家同一間房里。

    如果有特殊的原因，外人夫妻必須要住在一張床上的話，那就要找玄門中人打一個陽合同，這個陽合同算是一個契約，與外人夫妻跟家神的一個契約。

    每一個家里，都有家神，家神的好壞這里就先不說了，后面會有提到。

    外人夫妻跟家神定下契約，約好在這家里借住幾天，租金多少，這樣就行了。——不過啊，不到萬不得己，還是不要定這個陽合同了，對家神不敬。

    簽契約，對家神不敬，不簽契約，對主人不利。

    所以呢，外人夫妻到別人家里去的時候，最好自己先懂一點這方面的規(guī)矩，免得得罪了別人，自己也不好。

    我來到沈妍和外婆的房門外，輕輕敲了敲門，門是虛掩著的，我才剛敲了兩下，沈妍就在里屋說道：“進來吧。”然后還有外婆的笑聲傳來。我端著水果進去，沈妍和外婆并肩躺在床上，正笑嘻嘻地看著我，看到沈妍臉上那抹玩味的笑，我立即曉得，她這是故意整我的呢。

    “沈妍，你太壞了?！蔽野淹斜P放到桌上，準備出屋。

    沈妍說道：“來都來了，就一起睡唄。”

    “大騙子！”我一步奔到床邊，脫了鞋，擠進沈妍和外婆中間，“我以為你真生氣了呢，害人家內(nèi)疚了好久。不過，沈妍，我開那玩笑也確實不應該，你別跟我一般見識，我有病。”

    “哈哈哈哈，你個蠢貨！”沈妍伸手來撓我癢癢。

    我也伸手去撓她癢癢，但不敢用勁，怕傷了她肚子里的寶寶。

    外婆摸了摸我的臉：“我們家初一會替別人著想了喲，長大了呢，這樣外婆就放心了，哈哈?！蓖馄糯认榈乜粗液蜕蝈?，“妍兒啊，初一她從小心眼兒直，有時候說話有口無心，你別往心里去，??？初一不會說話，但她人善良，妍兒啊，你比初一懂事，以后外婆不在的時候，你多幫襯她一點兒，好不好？”

    沈妍收起笑嘻嘻的臉，正色道：“放心吧外婆，我會的。”

    我鼻頭一酸，想哭，但拼命忍住了，微笑道：“外婆，我們都會好好的，你就放心吧?！?br/>
    “誒誒，好孩子，都是好孩子?！?br/>
    外婆笑著笑著，落下眼淚來。

    我一手摟著沈妍，一手抱著外婆，始終沒有落下淚來。

    現(xiàn)在不是落淚的時候，也不該再輕易落淚。人生在世，總有聚合離分，外婆這么大年紀了，總有一天會離開我們的，她去了陰司也不會孤單，外公還在那邊等著外婆呢。我很舍不得外婆，但如果因我的私心把外婆強行留在身邊的話，對大家都不好。

    生命中每一個相遇，就是離別的源頭。

    生命中每一段離別，都是相遇的開始。

    相遇，離別，都應該是美好的吧。我也不曉得我的心態(tài)為什么轉變得這么大？或許是今天看到趙天明的變化吧，趙天明曾經(jīng)也對玄術如此熱衷，為了跟我們搶銅錢，費了不少心血，現(xiàn)在卻主動辭去了走陰堂口掌位人的身份，做回一個平平凡凡的男人，這么豁達與心境，卻是我比不上的。不過，我也會慢慢地改變自己，不是初心的改變，而是修行的改變。

    人生就是一場修行，從無知到深知，從深知到無知。

    第二天清早，金世遺就回來了，還帶來了好多好吃的，不過沈妍快要臨產(chǎn)了，有好多東西不能吃，全都便宜我了。

    吃完之后，沈妍非拉著我陪她去大堤壩上走走，吹吹風。

    這都七月了，鬼節(jié)啊，萬一碰上點什么鬼事，我一個不怎么高明的走陰女，沈妍一個大肚子孕婦，我們逃都逃不了。我跟沈妍說帶上金世遺和靈正好不好？沈妍說什么也不肯，說就想兩個人清靜清靜。我吃人嘴軟，沒辦法呀，只能陪沈妍去。不過呢，去之前，我跟靈正報備，靈正說南無村他布了結陣，一般的陰魂進不來，并且給了我?guī)椎婪淖o身，我這才跟沈妍出發(fā)。

    走到大堤壩上，用了差不多七八分鐘的時間。

    沈妍跟我說金世遺帶她去產(chǎn)檢了，醫(yī)生說孕后期要多活動，這樣生孩子生得快。所以呢，她想在大堤壩上走一個小時再回家。

    好吧，孕后期的確要運動，但可不是這么“劇烈運動”啊。

    走一個小時，我一個正常人的腿都受不了。

    我跟沈妍說大堤壩上走十分鐘，然后就往回走，也差不多十分鐘，這一來一回加起來也有半個小時了啊。沈妍說什么也不肯，還搞得眼淚汪汪的。我問沈妍是不是金世遺欺負她了？她居然小聲地抽泣起來，之后才告訴我，金世遺今天帶來的西瓜，讓她難受了。我問她西瓜怎么讓她難受了？

    那西瓜共有兩個，我把其中一個給外婆吃，然后另一個我分成兩半，我和靈正吃一半，金世遺和沈妍吃一半。

    我問沈妍是不是我們的那一半比她的多，她心里不平衡了？她含著眼淚說不是的，金世遺那二貨用勺子吃西瓜，他居然沒有把正中間的第一口給我吃，他肯定是不愛我了，嚶嚶嚶……說著說著，又哭得兇了。

    我腦袋里萬馬奔騰。

    沈妍就為了一勺西瓜，跟我在這里哭？

    這還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殺蛇殺鬼跟玩兒似的沈妍嗎？

    我小心翼翼地問沈妍：“姑娘，你是不是得產(chǎn)前抑郁癥了？”

    沈妍淚眼朦朧地看著我：“什么是產(chǎn)前抑郁癥？”

    我清清嗓子，回道：“那產(chǎn)前抑郁癥啊，就是孕婦對丈夫產(chǎn)生的一種新的或不合理的期望，而一但這種期望沒有達成時，就會產(chǎn)生各種各樣的負面情緒。沈妍，我問你，你有沒有告訴金世遺你想吃正中心那一塊西瓜？”沈妍搖頭，“這就對了嘛。你內(nèi)心希望金世遺把那塊西瓜給你吃，但金世遺他不知道啊，所以自己吃了，一塊西瓜而已，你就給總結出金世遺不愛你了，這真是……”

    沈妍低聲道：“正中心的西瓜是最甜的，如果他真的愛我，就應該給我吃最甜的啊?！?br/>
    “那他是不是除了那一塊，底下的，其余的，所有的，沒有籽的部分，都喂給你吃了？”我一字一句跟沈妍分析著，“還有，吃完西瓜之后，你說想吃蘋果，金世遺削了五個蘋果，各咬了一口，把其中最甜的一個蘋果給你吃，是不是？”

    沈妍收起眼淚，“嗯，是啊。”

    “那他還不愛你，他愛誰？！！”我忍不住朝沈妍大吼。

    沈妍怔了下，然后看著遠處的江水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沈妍突然笑了，輕輕摸著肚子，說道：“寶寶，咱們回家吧?！蔽矣趾脷猓趾眯?，扶著沈妍往南無村口走去。

    還沒到村口的時候，我們看到一個老奶奶摔倒在地上，我趕緊去扶起她，她傷得并不重，但也不輕，腳扭了，完全不能走路，而且我問她姓什么叫什么，她完全答不上來，跟魂丟了似的。我覺得奇怪，給她把了下陰脈，發(fā)現(xiàn)她的魂魄果然是丟了，難怪！

    就在這個時候，剛好村里的一個大伯開車經(jīng)過，問我們怎么了？

    我把情況跟大伯說了，大伯心好，說送我們?nèi)ユ?zhèn)醫(yī)院。由于跟大伯也認識，我就給靈正打了個電話，然后就送老奶奶去鎮(zhèn)醫(yī)院。沈妍懷著孩子，沒跟我們?nèi)メt(yī)院，給金世遺打了電話，金世遺快馬加鞭趕來接她回家了。我和大伯送老奶奶去醫(yī)院之后，大伯還有其他事，就先走了。我跟靈正匯報了醫(yī)院的情況，靈正說醫(yī)院有他安排的人，我在那里很安全，不用擔心什么。

    我先墊付了醫(yī)藥費，獨自守著老奶奶。

    醫(yī)生問我什么情況，我是一問三不知，因為我根本就不認識這個老奶奶嘛，她不是南無村的人，我沒有見過她。

    在醫(yī)院守了差不多一個小時，老奶奶的腳那邊突然升騰起了一陣白色的煙，煙慢慢在空中凝聚成一個老爺爺。這老爺爺是個陰魂，面無表情地看著老奶奶，也不說話，也沒有其他動作，就這么一直看著，看著。

    我原本是不打算理會的，但四周的空氣越來越冷，我只好主動跟老爺爺溝通，問他是不是他把老奶奶的腳給弄扭傷的？老爺爺一開始很驚訝我能看得見他，之后他發(fā)現(xiàn)我是走陰女，還說有個人跟他說了，人間有能通陰陽的走陰師，可以幫鬼魂的忙，完全鬼魂的心愿。我沒管老爺爺有什么心愿，我只問他老奶奶的腿是不是他弄傷的？說著，我拿出了靈正給我的黃符。

    老爺爺也不害怕，只說自己是善良的鬼，走陰師是不會傷害他的。

    我又問一遍老奶奶的腳是不是他弄傷的，他就開始抹眼淚，一個魂鬼還有眼淚，這說明他生前的記憶一點也沒有消散，而且還保留著完整的屬于人類的情緒。老爺爺跟我說，他是老奶奶的老伴，十年前就死了，老奶奶從那個時候起，就有點老年癡呆癥了，后來越來越嚴重，時而清醒，時而模糊，直到今天早上，老奶奶鬧著說要去一個地方，找人給她治病。他們的兒女已經(jīng)見慣了老奶奶這個樣子，所以誰都沒有在意，于是老奶奶趁大家不注意，從家里偷跑了出來，步行十幾里地，來到南無村，卻在村口把腳給扭了，接著腦子就又模糊了。

    不認識人，也不記得自己是誰，更不曉得回家的路。

    我再一次給老奶奶把了陰脈，得知并沒有魂鬼纏著老奶奶，而是老奶奶的魂魄走丟了，而且丟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過奇怪的是，老奶奶的魂魄丟了，但是并沒有走遠，有時候回來，有時候又走掉。魂魄走掉，人就糊涂，魂魄回來，人就會清醒，所以呢，老奶奶才會產(chǎn)生一種類似于“老年癡呆”的癥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