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艱難生子

    柴顯真的不想失去父王，盡管父王陪他的時間很少。那個被他喚作母后的女人，真的是個不錯的女人，雖然她霸占了父王所有的愛，可他一點(diǎn)都不恨她。悠悠地道：“你們回去后，一定要替母后祈求神靈，保佑她平安?！?br/>
    幾個女孩不約而同地應(yīng)了聲：“嗯——”算是同意了柴顯的話。

    就算以往還有討厭，還有憎惡，她就要死了，他們心中再也恨怨不起來。對于孩子，尤其是他們幾個自幼在別苑平靜生活的她們來說，死是那樣遙遠(yuǎn)的事。是母后將他們接回王府的，是母后給了他們應(yīng)有的尊崇。突然之間，幾個孩子都念起了容蕊所有的好處。

    幾個孩子各自散去，回到各自的母親那里。

    南、西二夫人很是好奇，這個時候容蕊王后要見孩子，不知道會說什么。細(xì)問之下，才知那女人給孩子們?nèi)×嗣帧２贿^冰玉、冰心、冰雪這名字還真是好聽！

    “娘，他們說，如果娘娘死了，父王也活不成，這是真的嗎？”

    南夫人心被刺痛，年初王爺火燒水云閣為她殉情之事早有耳聞。過了這么久，難道王爺還是抱有這種心態(tài)。一個即將出世的孩子居然托付到幾個孩子身上！

    容蕊死了，王爺會死！

    她們是恨過、怨過，發(fā)現(xiàn)事情的嚴(yán)重性，只要王爺活著就好。要王爺活著，娘娘就必須活著！

    明明恨，可現(xiàn)在卻要替她祈求神靈保佑。

    玉娘和紅線都道不清自己心中的滋味，在深夜點(diǎn)亮香燭，祈求上蒼保佑她。曾經(jīng)的怨恨在知曉真相的那刻，都放下了，只希望容蕊王后還能活著，為容蕊祈禱也是為王爺祈禱。

    二更時分，賢王府又沉浸在慌亂與繁忙之中。雪音的驚叫呻吟聲從湘波院里飄出，打了會小盹，被一陣疼痛驚醒。

    已經(jīng)兩天一夜了，孩子還沒有出世。

    雪音在痛苦與絕望的邊沿徘徊，若不是母性使然，為了保住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真的想就此放棄。難怪有人說，每一個新生命的降臨，都是母親九死一生換來的。多嬤嬤說，因為是第一胎所以會顯得很艱難。

    雪音尤其喜歡孩子，這樣的苦痛，她愿意承受。有著太多的幻想，不知道即將出世的孩子是長得像自己，還是像八郎。想著就給了她莫大的希望和勇氣，盡管陣痛依舊，可她卻努力地強(qiáng)撐著。

    多嬤嬤檢查一番之后，甩下一句不冷不熱的話：“娘娘，你先忍著，怕還得過一兩個時辰?！比魺o其事去前房喝茶吃點(diǎn)心。

    除了雪音時不時發(fā)出的聲音，連侍婢老媽子的聲音都少了。她努力讓自己不再因為疼痛而喚出聲。

    紫萼滿是疼惜地看著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雪音，離了產(chǎn)房，到外面道：“多嬤嬤，你沒看到她很痛苦么？”

    多嬤嬤道：“先見紅都是這樣……”淺呷了一口清茶，道：“女人生孩子都這樣！”好像天經(jīng)地儀地事。

    紫萼想著：都怪該死的劉胭脂，那女人怎么有如歹毒的心思，一次擊不著，還擊第二次。那么，如果是順產(chǎn)，瓜熟蒂落，凌姐姐就不會如此痛苦。

    對于多嬤嬤的淡然，紫萼有說不出的懊惱。

    多嬤嬤接生的皇子、公主太多，如今早就練就了一模冷心。見多不怪，也曾見過有人因為難產(chǎn)死去的，接的孩子多了。她也就能輕車熟路的面對產(chǎn)婦們的高呼大叫，仿佛一切都會過去，不會有任何的難題。即便遇到難產(chǎn)的，只屑問各家的主事：“保大人還是保孩子！”在皇族之中，如果從來都會選“孩子！”賢王柴興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難題，其他幾位侍妾夫人生孩子時，他都不在，當(dāng)多嬤嬤問出時，柴興想都沒想地道：都要！多嬤嬤聽到此話時，只是淡然一笑。如今柴興見雪音如此痛苦，早有些驚慌失措，她在產(chǎn)婦呆了多久，他便坐立不安地在湘波院的院子里轉(zhuǎn)悠了多久。

    繡帳被拆去，雪音平躺床上，香汗淋漓，忘記了這是第幾次，濕透衣衫?？诶镢曌〗z帕團(tuán)，不讓自己叫得太大聲。

    “蕊兒……蕊兒！”柴興聽到她的聲音，在門外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正欲進(jìn)去，被樊洪等人給拽住，懷音沒好臉色地道：“王爺，都什么時候了，你就別添亂了！”

    這是紫萼看得最恐怕的場景，她發(fā)誓，這輩子都不要生孩子。

    柴興聽著屋里的慘叫聲，心里暗道：不，如果她就這樣去了，竟連最后一面也見不上。想到此處，柴興推開懷音，沖入屋內(nèi)。

    多嬤嬤驚呼一聲：“賢王爺！快——快把賢王爺趕出去！”

    女人的產(chǎn)房男人是進(jìn)不得的，據(jù)說男人進(jìn)了會倒霉一輩子。可柴興不想講究那么多，更不想給自己留下遺憾，只想在她最艱難的時候陪在身邊。

    柴興一個猛沖，避開多嬤嬤的阻攔進(jìn)入內(nèi)屋，看著床上面容憔悴的她，好不疼惜。

    “蕊兒！”

    聽到柴興溫柔的喚聲，雪音啟開雙眸：看到他真好，就像看到了陽光。

    “蕊兒，是我不好，害你受苦了！”柴興道不出的愧意。

    為心愛的男子生孩子，雪音從來沒有后悔過。況且她是那樣的希望生下這個孩子，這將是他們愛情的結(jié)晶，是他們兩個人生命的延續(xù)。

    “你一定要堅持住，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你……你若是有三長兩短，我也不要活了。”柴興瘋瘋傻傻地道，他知道自己的鼓勵對蕊兒來說是很重要的。會陪著她一起度過最艱難的時刻，會陪她一起迎接新生命的到來。

    她怎么愛上這樣一個沒出息的男人，仿佛他活了二十多年，就是為自己而活。雪音喜歡這種被寵溺的感覺，即便是艱難產(chǎn)子，他會也不離不棄地陪在身邊。心里暗暗地告訴自己：一定會平安的，她一定會堅持，平安地生下孩子。為了他，必須抗?fàn)帲仨殘詮?qiáng)地邁過這道坎。

    柴興取掉雪音嘴里的帕子，不要她獨(dú)自承受痛苦，伸出自己的手臂：“若是太痛，你就咬我吧！”

    雪音因為疲憊，因為劇痛的折騰，已經(jīng)沒有說話的力氣，可心里還明亮如鏡。

    多嬤嬤走過來：“王爺，你還是出去吧？”

    “不，本王會陪著蕊兒一起生孩子！”柴興很是固執(zhí)。

    多嬤嬤幫多少嬪妃接生過孩子，可從未這種狀況，男人竟然要陪在一邊的，上至皇上下至候爺，一聽說進(jìn)了女人的產(chǎn)房會倒霉，個個都避得遠(yuǎn)遠(yuǎn)的。迎上柴興堅定的目光，多嬤嬤無奈地?fù)u頭，并不強(qiáng)趕柴興。

    雪音是歡喜的，真的不舍得咬他，只要能抓住他的手就好?？墒遣蛔尠死赏?，八郎的心痛定會比**更劇烈。正想著，腹內(nèi)一陣鉆心的疼痛襲來，“啊——”叫了一半，雪音抓過柴興的手臂，緊緊地咬住。

    他們曾說過，要風(fēng)雨與共，生死相隨，雪音如此痛苦，柴興又怎能置身事外。他會看著她生下他們的孩子，讓那些世俗的看法都去見鬼。世間最大的不幸，莫過于失去她，他又怎么會計較什么倒霉不倒霉。

    柴興強(qiáng)忍著手臂傳來的刺痛，依舊笑著看著她，“蕊兒別怕，八郎在，會一直陪著你！”

    因為柴興的話，雪音頓時感覺到了巨大的力量，是他通常手臂傳給她的。這是他們的孩子，她一定要平安地生下孩子。

    多嬤嬤道：“娘娘，你再用用力，胎位已經(jīng)調(diào)正了，就快出來了，快出來了——?！?br/>
    柴興手臂痛得麻木，血流如注。這樣的印記將永遠(yuǎn)留在他的身上，每次看到它，他都會記得，這是他最愛的女人咬下的。

    雪音倒吸一口長氣，一口血液吸入口中，咸中帶甜，他的血居然是甜的。

    懷音大嚷道：“出血了！又出血了……”懷音繼續(xù)著她的鬼叫之聲。

    柴興聽到血字，心中一顫，頭昏目眩，渾身乏力，看多嬤嬤從她的身上接過大盆血，險些就昏死過去。如此瘦弱的她，怎能經(jīng)得住這樣的流血，從手臂傳來的劇痛越來越強(qiáng)烈，可柴興依舊強(qiáng)忍著。

    懷音驚叫道：“啊，王爺昏倒了——?！?br/>
    不，他只是渾身發(fā)軟。柴興蹲直身子，努力讓自己不再去看那邊忙碌的眾人。侍婢們欲將柴興扶出去，他定定神，厲聲道：“不許碰本王，孩子還沒生出來，本王不要離開！”癱坐在地上，侍婢捧來了蒲團(tuán)，一只胳膊被她咬住，別一只則不停地替她擦拭著汗水。

    看著柴興溫柔而深情的目光，所有的一切苦難都覺得值得。雪音雖痛，卻漾起了美麗的笑容，像雨后的陽光，頓時照亮了柴興的心。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雪音看著柴興，忘記了陣痛，只記住了他的容貌、他的聲音，還有他那淺淡的笑容。

    外面?zhèn)鱽頄|夫人的聲音：“啟稟王爺，宮里來人了。是喜公公來送鹿血！”

    柴興曾聽人說過，這東西比人參還好，能增加體力，還能起死回生?！叭飪海胰トゾ蛠?！”雪音放開他的胳膊，被她的嘴一松口，柴興方才看清楚，手臂上早被她咬了兩排齒痕，正不停地冒出血液。

    雪音早已經(jīng)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用眼睛回應(yīng)著柴興。

    柴興取了鹿血，扶雪音飲下。不喜歡鹿血的味道，很像人的鮮血，好重的血腥味，可這是八郎好不容易從宮里得來的良藥。聽說御花園那幾只梅花鹿都是太后娘娘的寶貝，可為了她，八郎連太后的鹿血都討來了。

    柴興扶抱著她，看她接過瓷瓶，微閉著雙眼，一口氣飲盡鹿血。

    好幾次都進(jìn)入半昏半醒之間，聽到他在耳邊的低語，總會悠悠醒轉(zhuǎn)。她眷戀著他的聲音，即便是在生死一線之時，也不會忘記，總會莫名地捕捉聲音的來處，抓住他的胳膊便擁有巨大的力量。

    “娘娘，你再用點(diǎn)力，孩子就快出來了，喏，老奴都看到他的頭發(fā)了！”

    捧著柴興淌血有胳膊，在運(yùn)力吸氣之間，不知道被她吸盡了多少丈夫的血。怎么這么傻，他讓她咬，她就咬了，淌了好多血，松開了牙齒，換成了吸吮，緊緊地握住柴興的手。她是想輕些的，可還是重重咬地傷了他，還咬破了他的胳膊，流了那么多的血。雪音的心里有些許的愧意，再抓住胳膊時，便不是再是咬，只是吸吮，仿佛要吮愈他的傷口。

    多嬤嬤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在那邊喚著、喊著：“娘娘，再用力呀，孩子的頭出來了，就快生出來了！”

    雪音的力氣早被用盡，身體早已枯間竭，聽到多嬤嬤的聲音，強(qiáng)打精神，努力地運(yùn)力。

    “哇——啊——哇——啊——”一聲嬰兒的啼哭打破了夜的寧靜。

    雪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眸時，看到了清晨明媚的陽光。

    懷音聽到孩子的哭聲，第一個就往多嬤嬤那邊跑。

    “王爺、娘娘，真是個男孩！”

    頓時，屋子里都是道賀聲。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

    “恭喜娘娘！”

    柴興歡喜地看著妻子，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任由侍婢替自己包扎傷口：“蕊兒真了不起，平安生下斐兒了！”

    多嬤嬤將孩子洗凈包好，遞到柴興手中。

    兩個人好奇而幸福的凝視著孩子，真是好神奇，孩子身上即有柴興的五官，又有雪音的影子。難怪別人說，看到孩子，就知道他的父母是誰？

    “斐兒——”雪音深情地喚了一聲，用手觸碰著她的臉蛋。

    孩子的奶娘在半個多月就已經(jīng)挑好了，是太后親自挑選的，這兩天聽說容蕊王后臨盆，便已經(jīng)搬入了賢王府中。

    侍婢送來了參湯，柴興喂她吃下，看她疲憊地進(jìn)入夢鄉(xiāng)之中。

    三天三夜哦，他也吃不下，睡不著，真想好好睡一覺！這是一場大仗，屬于賢王府內(nèi)部的戰(zhàn)爭，無論是王爺還是容蕊王后，亦或是賢王府的侍妾夫人、管家、侍婢，都參與了這場戰(zhàn)爭。當(dāng)孩子的啼哭打破了寧靜，所有人懸著的心方才放下，個個都洋著喜色，都真心的恭賀他們夫妻。

    懷雪道：“王爺，張?zhí)t(yī)過來了！”

    柴興沒有離去，他想清楚地知道妻子的身體狀況。倘若避過了此劫，或許蕊兒的身體便能漸漸的康復(fù)。

    張?zhí)t(yī)見到柴興，雙手抱拳：“下官恭喜王爺喜得麟兒！”

    蕊兒平安地生下斐兒了，柴興比第一次做父親還歡喜，這是他親眼看著出生，陪著蕊兒一同生下的孩子。因為孩子的母親是他最愛的女人，這個孩子也成為他最在意的骨血。

    “蕊兒怎樣了？”

    “回王爺，并無大礙，需得好好調(diào)養(yǎng)！”

    夏大俠說，蕊兒很難活得孩子出生，可她真的撐過來了，斐兒出生了，她也平安了，蕊兒又創(chuàng)造了一次奇跡。

    “娘娘的求生意志很強(qiáng)才能邁過這個坎。但是，王爺，娘娘的身子很弱，五臟俱損，千萬不能讓她受風(fēng)著涼，更不能受到半點(diǎn)刺激……”

    “張?zhí)t(yī)辛苦了！來人，賞——?！?br/>
    自從斐兒出生，整個王府沉浸在喜慶中。柴興心情大好，無論是管家還是奴仆都賞，尤其是平日侍候雪音的侍婢、老媽子，每人都賞了十兩銀子。頓時間，賢王府上下人人都拿到了紅包，個個喜逐顏開，比過年還熱鬧一分、歡喜三分。

    孩子由奶娘和懷音照顧，蕊兒有宮里來的多嬤嬤和侍婢們照顧。

    柴興覺得好困，需得回去好好睡一覺。

    這會是一個美夢，夢里是蕊兒、有孩子。蕊兒愛他，所以她會堅強(qiáng)地邁過一道道坎。低頭看著手臂上包裹綢布，在綢布的下面有蕊兒咬下的傷痕，一點(diǎn)都不痛，這反而是他們相愛的印記。等斐兒大了，他會告訴他，這是他娘痛苦生他時咬的，所以斐兒一定要孝順母親。

    大運(yùn)七年，九月二十日寅時，賢王府世子柴斐出生。

    整個王府吵鬧了三天三夜，終于安靜下來。當(dāng)天夜里，天色剛暮，整個賢王府無論是主子還是奴仆都沉浸在美夢之中。畢竟上至柴興下至侍婢，沒人好好地安歇過。主子不睡，奴婢更是不能安息。

    賢王府有史以來第一次如此安靜，靜得唯有秋夜的輕風(fēng)，靜得只有迷朦的睡意。夜深了，一輪明亮的殘月靜靜地俯瞰著大地，用銀色的光紗籠罩著賢王府。朦朧的晨色之中，湘波院里掠過幾條黑影，著黑衫、蒙黑巾，幾人動作怪異地用小竹筒往屋子里噴射出縷縷迷煙。

    外屋的多嬤嬤與懷雪，神態(tài)安祥，臉上露出淺笑，沉醉著迷人的夢鄉(xiāng)。

    兩個黑影近了雪音的床前，四目相對，確定是所尋的女子。其中一個體形健碩的黑影，俯身將她換在肩上?！爸ǜ隆毖┮舻拇蚕铝验_一條暗道，幾條黑影縱身一躍進(jìn)入暗道。

    蒙著黑布的影子，小心翼翼地從暗門處抱著一個面容蒼白的女子，放到床上。東張西望，確定無人，快速地脫下身上的黑衣，縱身一躍，上了屋頂。

    雪音雖被人扛在肩上，依舊沒有醒來，這三天三夜折騰得太辛苦了，她仿佛就是睡上五天五夜也不能挽回一般。沒有感覺到半點(diǎn)的不適，睡得很香。

    天亮了，陽光和暖地撒向大地。雖未到冬天，可今晨依有絲絲薄霧，像無邊的輕紗籠罩著四周。

    懷雪掌著托盤，懷音撩開布簾。兩個丫頭一前一后地走近雪音的芙蓉帳，透過粉紗，凝視著床上的女子。

    多嬤嬤從外屋進(jìn)來，一邊整理著衣衫一邊道：“是按照我所說方法做的么？”

    懷雪應(yīng)道：“嬤嬤盡管放心，一切都是按照多嬤嬤的囑托煲的?！?br/>
    多嬤嬤還是有些不放心，低頭聞了一下，確定無誤。望著繡帳道：“娘娘還沒醒呢？”挑挑眉頭，“坐月子的女人萬萬不能餓，把她喚醒吧，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br/>
    懷雪放下托盤，輕柔地走到床前，用不高的聲音道：“娘娘，該用早餐了！”自從雪音有孕以來，侍婢說話的聲音都輕柔了許多，生怕驚嚇到她事小，嚇到孩子事大。

    連喚三遍，里面無人應(yīng)聲。

    “跟蚊子似的，娘娘能聽見么。她有三天三夜沒睡好了，你再大聲些！”多嬤嬤有些責(zé)備。

    若在以往，外面有丁點(diǎn)的聲音娘娘都會驚醒，再說王爺特意吩咐過，不可以大呼小叫，免得驚嚇到娘娘。

    懷雪掛起芙蓉帳，俯身輕推著帳中的女子：“娘娘，快醒醒，該用早餐了——?！?br/>
    怎么還不醒？她的手，還有她的臉——好涼啊，就像初冬的薄冰。

    懷雪大驚，莫名的恐慌傳來，提高嗓門：“娘娘！娘娘——?！?br/>
    多嬤嬤有些懊惱，才說她的聲音像蚊子，這會兒又這么大聲?？磥磉@賢王府真是沒規(guī)矩，連個丫頭都不知輕重。回去后得與太后說說，這樣下去如何了得。

    “娘娘！娘娘——。”懷雪的眼淚奪眶而出，“娘娘，你不要死，不要死啊——?！?br/>
    多嬤嬤急了，走近芙蓉帳：人死了！身子都冰冷了！

    另外兩名侍婢，瞧到此處，驚呼一聲：“娘娘——。”

    頓時，洪水似的嚎哭聲從湘波院里傳出，聲聲“娘娘——”飄散出去，只片刻的功夫，剛剛沉陷在喜悅之中的賢王府便陷入死亡的陰影之中。

    柴興三日未能安睡，正馳騁在美麗的夢鄉(xiāng)，門外傳來家奴的聲音。“啟稟王爺，娘娘……娘娘殯天了！”

    聽到這幾個字，還以為是自己在做夢。

    家奴又重復(fù)了一聲：“娘娘殯天了——?！?br/>
    柴興倏地睜開雙眼，家奴的聲音沉重著帶著悲痛：“稟王爺，娘娘……殯天了！”不，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他不信呵。柴興翻身起床，來不及整理衣衫，打開房門，惡狠狠地瞪著家奴，抓住家奴的衣襟，厲聲罵道：“死奴才，好大的膽子竟敢詛咒娘娘！”

    大管家滿臉憂色，微低著頭，語調(diào)平靜而痛苦：“王爺，剛才湘波院傳來消息。娘娘……娘娘已經(jīng)……”

    不可能，就在雪音產(chǎn)下斐兒后，他還親自喂她喝了一碗?yún)謴?fù)元?dú)?。她的精神不錯，而且連張?zhí)t(yī)都說，她的身子會慢慢康復(fù)。

    怎么會死？

    不可能！

    柴興說什么也不信，就在昨天，她還挺過了死生難關(guān)。斐兒平安降世，而他懸掛許久的也落了地。柴興飛野似地奔往湘波院，近了，聽到了滿院侍婢、家奴的哭聲。一聲聲悲似驚雷，又似呼嘯的潮水般襲來。

    昨兒，她明明是好好的人兒，怎么就去了？他不相信，絕不相信！

    夏紫萼癡癡傻傻地站在芙蓉帳前，看著一身素縞，面容蒼白，瘦得皮包骨頭的女人：凌姐姐真的死了！確定床上躺著的女子確實(shí)是凌姐姐，夏紫萼再也忍耐不住，一聲驚呼，扒在床前：“啊——凌姐姐——”淚如泉涌，紫萼咬緊雙唇：“劉胭脂！是你害死她的。你好歹毒的心啊，使詐不成，居然詛咒她……”

    明明已經(jīng)闖過了一關(guān)，為何一夜之間就去了，連太醫(yī)都說是奇跡……凌姐姐突然就去了，夏紫萼實(shí)在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shí)。凌姐姐的死，無法解釋，唯一的說法便是被那個劉胭脂給咒死的。

    懷雪聞到此處，沉陷在極度的悲傷之中，道：“一定是她。娘娘明明好好的，怎會突然就死了，一定是她，一定是……”

    柴興木訥地移進(jìn)屋中，看著滿屋跪在地上的奴婢，多嬤嬤跪在最前面。

    “王爺！”懷雪驚呼一聲，爬到柴興的腳下：“王爺，你要替娘娘報仇啊！她是被北夫人害死的。那天，我們親眼看她去打娘娘的腹部，她就是想害死娘娘。娘娘母子平安，她居然詛咒娘娘……昨兒娘娘明明好好的，連張?zhí)t(yī)都說不會有事，這才一個時辰的功夫，怎么就殯天了呢？是北夫人咒死了娘娘……”

    懷雪話落，滿屋的奴婢都異口同聲地叫嚷起來：“請王爺替娘娘報仇！”

    天下人皆知，王爺寵溺容蕊王后，曾以死殉情。可今早，王后突然猝死，他們都是湘波院的奴才，按照規(guī)矩，是要隨她陪葬。可，若是娘娘是被人害死的，另當(dāng)別論。眾人說不清是為了自保，還是真的感恩容蕊王后對他們的愛，此刻“要替娘娘報仇”之聲此起彼伏。

    一名家奴抬起頭，道：“昨兒，我聽芳汀院的小廝說。王爺將北夫人罰往佛堂面壁思過，她非但不知返悔，還扎了一個草人，整日絮絮叨叨的……”

    家奴們說了些什么，柴興什么也聽不進(jìn)去，滿腦子都是他的蕊兒。走近芙蓉帳，坐在床邊，抱住冷透的身子：“蕊兒……你怎么拋下我就走了，你答應(yīng)過我，再也不離開我的……你怎么可以這么狠心！”即便她的身了涼了，可柴興還是不愿意相信：她真的已經(jīng)去了！去了……還清楚地記得，就在昨天，她還是鮮活的人，一覺醒來，他們竟然陰陽相隔。

    柴興緊緊地抱住她的尸體，仿佛抱住的是世間最珍惜的寶貝。目光呆滯，盡管他一直以來就知道，她生孩子是冒了生命的危險，可從來都不愿相信，她會真的離開。滿心都是愧意，明知如此，還是因為對她的寵溺而任由她的固執(zhí)。倘若一開始，她不曾有懷孕，不曾想要孩子……或許她，便不會死去。

    想到這些，柴興突然對斐兒產(chǎn)生莫名的厭惡之情，都是他，害死了自己最愛的女人。

    其他幾院的夫人聽說容蕊王后殯天，換了素衣聚集到湘波院。

    東夫人剛進(jìn)來，便聽奴婢們吵嚷著。

    “娘娘是被北夫人咒死的，王爺要還娘娘一個公道啊！”

    柴興跌落到痛苦的深淵，他的世界再也沒有色彩，有的只是淚水的河流。心痛得無法言喻，蕊兒死了，居然來不及與他說上更多的話便去了。他為什么要離開她，如果昨兒他一直守著，或許她就不會死。

    南、西二夫人看著東夫人：“東姐姐，王爺如今正在悲傷。劉胭脂詛咒娘娘整個王府皆知，可不能輕饒了她?！?br/>
    多嬤嬤是受太后懿旨到賢王府照料容蕊王后的，她的猝死自己也有責(zé)任。但，若是娘娘是被人咒死的，不在她的預(yù)料之中，就可另作處置。

    多嬤嬤從地上起身：“如此惡毒婦人，就算是在后宮理應(yīng)重罰。你便是東夫人么？此事，就由你負(fù)責(zé)，一定要重懲惡人，還娘娘一個公道。老身陪東夫人去劉胭脂那里一探究竟?！?br/>
    如今有太后身邊的寵奴口令，東夫人插手此事便變得理所當(dāng)然。

    “多嬤嬤請——?！?br/>
    一行十余人，浩浩蕩蕩地到了芳汀院，由南夫人督搜每個地方。

    東夫人與多嬤嬤則到了佛堂。

    劉胭脂因為對正室不敬，害雪音動胎，初被罰往柴房，次日因為其懷有皇族子嗣，又被遷往王府佛堂思過。就知道，即便做了過份之事，他們也會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份上饒過自己。依胭脂傲慢、狂妄地性子，又哪里會真心思過，不過是滿腹怨恨罷了。此刻，劉胭脂聽老奶娘說容蕊王后殯天了！嚇了一大跳，那日木蟬就曾說過，若是容蕊王后母子平安自己尚可活命，若有不測，自己的性命難保不說，只怕連整個劉家也難逃干系。

    不，她不能待在這里等死，必須逃出王府。一作決定，劉胭脂便令奶娘與侍婢準(zhǔn)備倉惶收拾包袱，主仆三人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聽到一個從地獄飄出的聲音。

    “北夫人……”回眸時，出現(xiàn)一個面帶兇惡的婦人，頭發(fā)花白，目不轉(zhuǎn)睛地凝視著自己，雙眼噴著憤怒的光芒。

    婦人身后，跟著素來不問世事的東夫人萍兒。萍兒掃視四周，冷冷地道：“快搜！”

    多嬤嬤定定地打量著劉胭脂，看得劉胭脂如坐針氈，在對方的目光中，看到了殺氣、怒意。

    劉胭脂大聲道：“她的死和我無關(guān)，我真的沒有害她！”

    萍兒冷笑一聲，“北妹妹，那日你當(dāng)著眾人的面詛咒娘娘。娘娘念及你懷有王爺骨血，才暫且放過你一命。你不知悔過，還變本加厲……”

    “多嬤嬤、東夫人……”一名家奴從佛像底桌收出一只扎滿繡花針的草人，草人上面掛著一塊布條：夏紫蕊！

    劉胭脂凝視左右，“怎么會這樣？”她是有一只草人，可那上面根本就沒有布條，更沒有寫字，“怎會這樣？”

    “劉胭脂，你無話可說了吧？”東夫人道。

    最毒婦人心，萍兒已經(jīng)忍胭脂很久了，出生豪門就了不起，處處以為自己高人一等?？伤耍齻円粯佣际峭醺氖替蛉?，而賢王府除了容蕊是正室，其余人的身份都是一樣，后來者更是敬重先入府中。可這些劉胭脂全然不顧，仗著娘家的勢力，母親乃是皇族郡主便肆意妄為。

    多嬤嬤冷冷地看著劉胭脂：“東夫人，小心看管。老身這便回宮稟告太后！”

    一個賢王府里，居然有侍妾夫人咒害主母，而且這個主母還是當(dāng)今越國最尊貴的容蕊王后。

    “嬤嬤留步，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劉胭脂拼命的搖頭，想到自己會死，她突然害怕起來，她不想死，她才十七歲呀，這是多好的年華。如果此事稟告太后，就算是外公也無能為力，她此刻才明白，自己的對手是怎樣的人。她的背后并不是只有德妃娘娘那么簡單，還有太后，有太后呀。

    多嬤嬤面無表情：“這草人不是你的？”

    劉胭脂目光閃爍，確實(shí)她藏在佛像下面的，怎么會多出幾個字，她也不知，可這個草人的確是她想像中的夏紫蕊。劉胭脂想到此處，便將目光投入奶娘與自己的侍婢小草。除了她們，還真想不到會有誰知曉此秘密。

    “哼——”多嬤嬤飄然而去。這一次劉家會因為劉胭脂所舉被累，而她只是一個下人，必會將真實(shí)的情況轉(zhuǎn)告太后。

    經(jīng)過湘波院，多嬤嬤止住腳步：柴興抱著已故去的王后娘娘，滿臉淚痕，自言自語，竟如瘋癲一般。

    一天了，柴興抱著她的尸體已經(jīng)整整一天了。

    柴興不吃不喝，什么樣的話他都聽不進(jìn)去，只是緊緊地抱著她。過往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涌上心頭，那些好的、壞的，此刻都成為他對她的追憶。她去了，甚至連句道別的話也沒說，就那樣走了，唯留下陷入苦思的他。

    那樣的孤獨(dú)，那樣的無助，那樣的思念……在此刻交融，只有落漠、痛苦的他。柴興從來就知道她對自己的重要，也無法面對失去她的痛苦。

    柴顯站在門口，定定地看著他：“父王，娘娘她已經(jīng)去了。請父王振作！”

    “不，我不要振作。她死了，我也不想活著，我不想活了！”他曾經(jīng)對蕊兒說過：若是她死了，他便陪著她?？涩F(xiàn)在，她去了，他還茍活于世。

    紫萼捧著蓮子羹，心里有些酸痛，道：“姐夫，姐姐已經(jīng)死了。早日讓她入土為安吧！”

    任何人的話，柴興都不想聽，他的耳畔依舊回應(yīng)著蕊兒曾經(jīng)說過的話，一句又一句，是那樣的溫暖?！叭飪海泸_我，你又騙了我！你答應(yīng)過我，永遠(yuǎn)都不離開我的！不，你沒有離開我，你現(xiàn)在就在我懷里。蕊兒，蕊兒，你是不是很冷，你最怕冷了，我給你暖暖！”

    對，她一定沒死，蕊兒沒有死，她只是因為太累、太困，暫時睡著了。她的身子真冷呀，他得用自己的身子給她暖暖，這樣她才會睡得正安穩(wěn)。

    柴興想著，解開外衫，將她抱在胸口，用自己的體溫為她取暖。

    紫萼快要被柴興逼瘋了：他怎么可這樣消沉，如此失常，人明明已經(jīng)死了，硬是不許人從他的懷里帶走。

    “柴興！柴興——你看著我，看著我——”紫萼奪過柴興懷中的凌姐姐，扶住柴興的雙肩，定定的凝視。

    雖然她們有著相似的容貌，可那聲音根本就不同，柴興道：“你不是蕊兒，不是她！”

    “柴興，你在這里悲傷沉淪做什么？凌姐姐死了，還有許多事情等著你去做。整個王府都傳遍了，他們在佛堂搜出了劉胭脂扎的草人，姐姐是被她咒死的……你不想著為她報仇，不想著還她一個公道，卻在這里抱著她的尸體？這算什么？如果她泉下有知，一定會怪你的，她會怪你的懦弱，怪你無法保護(hù)她，怪你不為她報仇……要不是你心軟，要不是她太有乎你的感受，她怎么可能被那個女人害死……”“還有斐兒，他才剛剛出生，就沒有娘了，現(xiàn)在連爹也不管他?！?br/>
    紫萼噼噼叭叭地怒吼著，自己也心痛，可人已經(jīng)死了，再痛苦于事無補(bǔ)。只希望柴興可以堅強(qiáng)地面對，當(dāng)姐姐懷上斐兒之后，她隨時都有喪命的可能。這么久了，柴興居然還不能接受這樣的現(xiàn)實(shí)。紫萼有些莫名地討厭柴興懦弱的性子，就因為所愛的人死了，便不再面對現(xiàn)實(shí)。真是搞不懂，當(dāng)初凌姐姐為何偏偏選擇了柴興，愛上了柴興。

    “斐兒，斐兒！我討厭斐兒，如果不是他，她就不會那么痛苦地死去！”柴興推開紫萼，繼續(xù)抱著他的蕊兒，那樣溫柔的、深情的，也是瘋狂癡傻的。

    “胡鬧——”門外飄來的聲音，威嚴(yán)而又凜冽，一個華衣貴婦出現(xiàn)在院子里，懷里抱著一個嬰孩。

    曹太后好傷心，原想著帶斐兒來，可以讓柴興振作，卻聽到他說討厭斐兒。這是他與蕊兒的孩子，怎么可以討厭他。可憐的斐兒，剛出生就沒有母親，連父親都討厭他。

    這是多可愛的孩子，太后很喜歡這個孩子，不為別的，因為斐兒長得太像小時候的興兒，而他的眼睛，就和先帝的眼睛一樣，一樣的明亮，一樣的有神，連身上的胎記也與先帝長得一樣，都在肩上，先帝說這叫肩挑日月。

    想用斐兒來安慰他，是行不通的。

    曹太后長長地嘆息一聲：“興兒，哀家不許你這么消沉。哀家會親自哺養(yǎng)斐兒，他是蕊兒的孩子……是我們柴氏皇族欠她太多！”

    蕊兒此生最愛的便是孩子，所以她想做些彌補(bǔ)，讓雖然沒有母親的斐兒能享受到更多孩子擁有的快樂。許是同情，許是因為這孩子身上有著與先帝太多相似之處，太后對斐兒有說不出的喜歡。

    “銀華！”太后喚著身邊的乳母。銀華是曹太后從曹氏一族中挑選出來的女人，是太后娘家侄兒的侍妾，兩個月前產(chǎn)下一個女兒，便被太后選為斐兒的乳母。

    “太后娘娘——”乳母應(yīng)道。

    “收拾一下，帶上那個叫懷音的丫頭，隨哀家進(jìn)宮?！碧笱鐾炜詹话驳氐?。

    太后移著蓮花步，走到芙蓉帳前，定定地看著雪音，又看著懷中的孩子：“斐兒，再看一眼你的親娘吧。蕊兒，這是哀家最心疼的皇孫，絕不會讓他受到半點(diǎn)委屈。你若是在天有靈可以放心地去了，哀家一定會強(qiáng)撐著這把老骨頭看斐兒長大成人……”若是蕊兒在天有靈，聽到她的話定會安心許多，必竟孫子們雖多，卻唯有蕊兒與柴興的孩子由她親自哺養(yǎng)。

    太后說完，痛心的看著柴興，全是失望：“蕊兒是何等意氣風(fēng)發(fā)的奇女子，心懷大義，竟嫁給你這等無用的男人！”

    無論太后怎么刺激柴興，他依舊毫無反應(yīng)。

    真是快要?dú)馑浪?，蕊兒去了，絕不希望看到他哪此消沉。

    “柴興！你想怎樣便由你怎樣，你這個樣子，就算下了黃泉，蕊兒也必不會見你。你不但讓哀家失望，更令蕊兒失望?！碧笳娴牟辉冈倏床衽d這個樣子，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照拂這個剛出世不久的斐兒。

    柴興心里道：自己若隨蕊兒而去，她也不會見他？令蕊兒失望了？依舊抱著她，上窮碧落下黃泉，他死了，卻不能見到她。

    “嗚——蕊兒，為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因為從來蕊兒都不想你為她而死，她希望你活著。”

    柴興這才看到，母后的懷中抱著個嬰孩，看孩子的模樣，卻是剛出生的斐兒：“母后，你要帶斐兒去哪里？”

    她與柴興說了那么多話，他此刻才反應(yīng)過來，也才聽明白，以前說的全都白說。太后冷冷地道：“你根本就不配做父親。這孩子，哀家不會給你。”看來她不下猛藥，柴興是不會好好醒悟，“哀家會把他過繼給皇上，交給靈貴人哺養(yǎng)。一個月前，靈貴人落胎失了孩子，至今還在痛苦呢，她一定會喜歡斐兒的……”蕊兒的孩子，太后又怎會將他過繼給別人，尤其是身份卑微的后宮嬪妃。但太后只想柴興能夠振作，哪怕往后柴興將斐兒視為生活下去唯一的希望也行。

    不要，這明明是他的兒子，為什么要給皇兄。這是他和最愛的女人生的孩子，蕊兒若在泉下一定不會開心的。

    “不，把孩子還給我！”

    柴興欲奪，太后連連閃躲，兩名太監(jiān)將柴興攔住。他顧不得許多，將雪音的尸體放在床上?！鞍押⒆舆€給我！”

    太后道：“還給你？哼——待你振作起來后再來找哀家吧。哀家可不想等得太久，待斐兒百日后，你若還是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這輩子就休想聽到斐兒喚你一聲爹?！?br/>
    紫萼聽到此處，凌姐姐去了，孩子居然要由太后來哺養(yǎng)。為什么自己不能哺養(yǎng)，她可是親眼看著這孩子出生的。紫萼道：“太后，你把斐兒交給我吧。我一定好好把他哺養(yǎng)長大……”

    “給你？”什么時候又冒出一個美貌的姑娘，不過看她的眉眼便能猜出來，她才是真正的寶兒，現(xiàn)在叫夏紫萼的?！靶υ挘Ъ业膶O兒豈能流落民間？”

    太后抱得更緊，仿佛抱住的不是孩子，而是一粒明珠、寶貝。

    “來人，起駕回宮！”

    柴興似夢初醒，追在后面：“母后，把孩子還給我！斐兒，斐兒是我的……”

    太后頭也不回，用手?jǐn)n著嬰孩身上的綢布，遮住寒氣，遞與身邊的多嬤嬤，徑直離了賢王府。

    看著懷中睡得安祥的孩子，太后糊涂了，記得很多年前，皇上和興兒出生時就是這副模樣。當(dāng)多嬤嬤描述著孩子的相貌特征，她就看到了希望。他的肩上有和先帝一樣的紅色胎記，細(xì)看之下，連眼睛都像極了先帝。

    “先帝呀，這是你送給哀家的禮物么？”后宮中已經(jīng)好些年沒有新兒降生了，這個孩子實(shí)在是一個驚喜。太后相信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定是先帝在天有靈，才送來了一個酷似先帝的孩子。

    猶記得，先帝當(dāng)年離世之時，將她喚到床前。滿是愧意地告訴她：娥皇，多少年來，朕一直想告訴你。你才是朕最愛的女人。如果……你不是曹氏女該有多好，可朕是皇帝，就不能讓曹氏的權(quán)勢太大，所以……朕必須利用龐氏來制衡曹氏。在朕的心里，從未真正愛過其他女人，更未想過要改立太子。這一切，都是因為曹氏權(quán)勢太大，太大了……

    三十三年前，她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充滿幻想、活潑伶俐。那年的京城桃花節(jié)，她結(jié)識了先帝爺，她不知道他便是太子。不久之后，她入宮待選，先帝在大殿上選擇了她，可當(dāng)后宮嬪妃告訴先帝，自己是曹氏女時，先帝的眼中閃過一絲陰云。

    為了不讓曹氏女走上自己的覆轍，不讓兒子因為曹氏權(quán)勢太大而左右為難。所以，在皇上立后之事上，她從不發(fā)言表態(tài)，更沒有為任何一個嬪妃說話。而她娘家的親侄女曹素心，只成為四妃之一，卻未能成為后宮之主。

    后位，能疏遠(yuǎn)應(yīng)有的夫妻之情。如果可以，她寧愿當(dāng)年自己放棄后位，只是一個嬪妃，那么先帝一定會毫無顧忌地寵愛自己更多。

    雪音悠悠地醒轉(zhuǎn)，腦子里空空蕩蕩，渾身酸痛。寂靜空曠的大殿里，輕紗飛舞，仙鶴熏爐上飄散著縷縷輕煙，空氣是散發(fā)著龍涎香的味道。

    這是哪兒？

    雪音赤著雙腳，怪異地張望著周遭，感覺很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

    正在冥思苦想，兩名宮娥進(jìn)入大殿，看到她，滿臉喜色。

    “快去通稟皇上，靈昭儀醒了！”其中一名歡喜地道。

    南越朝后宮之中，嬪妃等級分明：夫人：貴妃、淑妃、德妃、賢妃為正一品；九嬪：昭儀、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為正二品；婕妤九人為正三品；美人九人為正四品；才人九人，正五品；貴人九人，正六品；寶林二十七人，正七品；御女二十七人為正八品；采女二十七人，正九品。

    當(dāng)今南越皇帝最寵愛的不是四妃：貴妃金瓶公主、淑妃丁玉邊、麗妃（德妃）曹素心、德妃（賢妃）王寶纓中的任何一個，偏是位于九嬪之首的昭儀娘娘。以前的韋貴人如此，后來進(jìn)入四妃之一的德妃如此，如今又尤其寵愛這位靈昭儀。在靈昭儀落胎之前，她本是六品貴人，后一夕之間連升四級成為正二品昭儀，且是九夫人之首。

    另一名宮娥離了寢殿，急著去稟告皇上。

    宮娥款款下拜：“奴婢見過靈昭儀！”

    “靈昭儀？”雪音歪著腦袋，這個稱呼好陌生，面前的宮娥更陌生，可宮娥與自己說話的樣子，分明就是很熟悉。“你是誰？”

    宮娥怔了一下，道：“靈昭儀，我是春水呀！”

    “那我是誰？”聲音出口，雪音捂住自己的胸口，自己的聲音怎么這么奇怪，陌生得好像從來不曾屬于自己。

    “你當(dāng)然是靈昭儀！”

    為什么聽起來感覺到很陌生，很遙遠(yuǎn)。

    “昭儀別急，一個多月前昭儀大病了一場。七天前，你突然昏死過去，皇上請了祛邪法師，為你做了整整一夜的法事，許是昭儀昏睡太久，又悲傷過度，所以過往的一切都記不得了?！?br/>
    她昏睡了？還做了一夜的法事？怎么聽起來感覺怪怪的。

    雪音努力想憶起什么，頭腦里卻是一片空白。七天，她竟然昏睡了七天。

    “這是御膳房為昭儀特備的藥膳湯，請昭儀用膳?！贝核⒘艘煌霚?，她捧在手中，一勺又一勺，聞著這些藥味，總覺得好熟悉，難道自己以前是個病秧子。

    “昭儀這些日子吃不進(jìn)食物，現(xiàn)在好了，當(dāng)然得好好補(bǔ)養(yǎng)。待昭儀身子好了，一定可以再懷龍種……”

    她是靈昭儀，是后宮嬪妃，聽這宮娥的話，好像皇上待她還不錯?？墒菫楹?，她聽到這些竟沒有半點(diǎn)的歡喜，反而莫名地有些心酸。

    “皇上駕到！”

    大殿外，一個龍袍男人出現(xiàn)，他笑意盈盈的凝視著她，行如風(fēng)，很快就到了她的跟前。

    “昭儀，快接駕——。”春水催促著，滿是不解地道：“稟皇上，昭儀她好像什么不記得了。請皇上贖罪——?！?br/>
    “夕兒，你醒來就好！”順德帝歡喜地道。

    “夕兒？”不是叫靈昭儀的么？傻傻地看著春水。

    春水似在解釋：“昭儀，夕兒是皇上替你賜的名字。自從你進(jìn)宮，皇上一直都這么喚你的?！?br/>
    夕兒？她好像聽過，因為這感覺很近。

    順德帝握住她的纖手，實(shí)在太瘦了，得好好調(diào)養(yǎng)一番，讓她早日恢復(fù)健康。“朕這些天好擔(dān)心啊——”將她擁入懷中。

    這一次，她成為他的嬪妃，誰也不能再奪走。她將會是后宮之是最受恩寵的女人，慢慢的，他會讓她成為天下最尊崇的女人。

    “夕兒，朕再也不會讓你離開了。再也不會……”

    雪音不解，“我以前離開過皇上？”

    豈止時離開，她還固執(zhí)地嫁給他的同胞弟弟。每次他只能看到他們恩愛的畫面，曾無數(shù)次地后悔過，輕易地放手，這一次，順德帝絕不放手。柴興，他的弟弟，他用陰謀再次奪回心愛的女人。今生今世，她都不再會記得，生命里有過一個叫柴興的男人。只有他，柴拯，她的三郎哥哥。

    進(jìn)來近二十名宮人，捧著漂亮的首飾、衣裙。

    順德帝放開懷中的女子，拉著她的手，“夕兒，這些都是朕賜給你的。朕要看夕兒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成天下最美的女人，在琉璃宮里靜靜等候朕……”

    最漂亮的衣服？最美的女人？

    雪音緩緩垂下眼簾，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只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丟了東西。有這么多的東西，從漂亮的衣服到珍貴的首飾，還有最上乘的胭脂水粉，為何她感覺不到快樂。只有落漠的心酸感是那般的強(qiáng)烈，就像自己不屬于這里。抬眸迎上順德帝的目光，雪音快速的移開，如果自己是他的嬪妃，為何會對他的目光感到不安和陌生。

    是誰？我到底是誰？

    雪音暗暗地問自己，想要記起，可記憶變成一片空白蒼茫，什么都記不得了，甚至不知道過往的一切。

    若是別的嬪妃，早就歡喜得忘乎所以，又是謝恩，又是討好。而順德帝卻在她的眼神里看到如霧如煙的水氣，似茫然、似困頓。雪音松開了他的手，安靜而又憂傷地移向?qū)媽m。

    “夕兒，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喜歡，朕都會給你?！表樀碌塾行┎桓市?，只想單純地哄她笑笑，哪怕只是一個笑容他今日所做的一切便已經(jīng)足夠。

    雪音靜靜地望著窗外，向那抹光亮走去，大白天，外面的陽光那么燦爛，可這里卻緊閉著門窗。正欲推窗，順德帝握住她的手，“不可以！”

    “為什么不可以？”雪音問。

    雪音太瘦弱了，極度的清瘦，讓她變了形。順德帝道：“你大病初愈，不能吹風(fēng)。”她剛生產(chǎn)，又連睡了一整天，怎么可以吹風(fēng)，倘若她的身子弱了，將來又如何為他誕育皇嗣。他可盼著要立她生的皇子為太子。

    四目相對，順德帝溫和地沖她點(diǎn)頭示意，好像在說：夕兒乖，要聽話。雪音失落地垂下手臂，可是外面的陽光真的很好。感覺自己變成成了別人籠中的小鳥不得自由，真的只想曬曬太陽，哪怕是吹吹風(fēng)也行。

    “我得的什么病？為什么一覺醒來，什么都不記得了?！?br/>
    順德帝將她攬在懷中，仿佛擁不夠，攬不累，聞到她身上那淡淡的體香，道：“夕兒，是朕不好。我們的孩子沒了，不過……夕兒，以后會再有的，我們一定可以再生，夕兒要多少就生多少……”

    “孩子……”想起來心里就覺得好開心，這感覺就像真的有孩子。可他說，沒有了?！八娴臎]了么？”

    “朕讓夕兒不開心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br/>
    他的懷抱讓她莫名的感到慌亂，甚至是恐懼，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累了，想睡覺！”

    “夕兒——”順德帝溫柔地輕喚一聲，撫著她清瘦的臉龐，不想明白，當(dāng)初凌雪音為何會變成另一種模樣，必是使用了什么易容術(shù)之類。

    坐回床上，雪音呆呆地望著漂亮的芙蓉帳頂，上面繡著或粉或紫的蓮荷，鴛鴦成對，魚兒成雙。不喜歡，她一點(diǎn)都不喜歡。

    “為什么是蓮花？”

    順德帝道：“夕兒以前不是最喜歡蓮花么？”

    “蓮花？不，我喜歡梅花，其次是杜鵑?！?br/>
    順德帝想：她失憶了，難道連以往的喜好也變了。既然她說不喜歡，他立即便令人換成她喜歡的式樣。

    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丟了很重要的東西。緩緩閉上雙目，努力讓自己的心境平靜，再平靜，可心中余留的酸楚感還在，對這里強(qiáng)烈的陌生感也還在。

    十日了，雪音呆在琉璃宮里以養(yǎng)病為由，哪兒都不去，沒有去。時間像緩緩流淌的溪水，靜靜的流淌著。她常常坐在窗前發(fā)呆，忘記了所有，為什么會是這樣。

    “稟昭儀，暖泉宮那邊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請靈昭儀沐?。　?br/>
    這些天，她吵嚷要沐浴，可春水、秋水她們說什么都不同意，說自己大病初愈，不能沐浴。不就是落胎了么？連洗澡都不行，渾身一股子酸味，每晚只能用濕毛巾擦拭。

    攜著琉璃宮的宮人，雪音前往暖泉宮。

    御花園一角，周圍用半人高的木柵欄圈養(yǎng)七八只梅花鹿。

    見到生人，幾只梅花鹿側(cè)耳聆聽，片刻后便做驚散狀奔去。然它們能藏的地方，只是一叢一人高的柳叢，只露出一對對耳朵，還有一只只烏黑的眼珠子四處凝視。

    春水介紹道：“靈昭儀，這是太后飼養(yǎng)的梅花鹿?！?br/>
    這家伙真是漂亮，身上的斑紋像一朵朵綻放的梅花。雪音放緩腳步，忍不住多瞧了幾眼。再漂亮又有如何，本有屬于廣闊的天地，而今卻被困縛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之間。真的，無論什么事物，都會讓她不安地想到自己，莫名，她對自己嬪妃的身份，還有皇宮的生活都不喜歡，卻不得不強(qiáng)迫自己來接受。

    浸泡在溫泉中，她閉目養(yǎng)神，從未有過的輕快，身子輕盈，體內(nèi)仿佛有一股熱氣在莫名的竄動。

    春水似發(fā)現(xiàn)了什么，急匆匆地離了溫泉池。

    秋水一邊替她梳頭，一邊道：“春水，出甚事了？”

    春水堆滿笑容：“昭儀，剛才龍騰殿的公公說，今晚皇上下榻琉璃宮。要昭儀備好酒宴準(zhǔn)備侍寢?！?br/>
    侍寢？聽到這個詞，雪音的心莫名慌亂。只片刻，她便告訴自己：不要侍寢，才不要做什么嬪妃，如果定要做，那么就做個不得寵的嬪妃吧。

    拿定主意，雪音整好衣衫，攜著宮人回到琉璃宮內(nèi)。

    看春、秋二人忙碌著準(zhǔn)備酒宴，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桌前放置著一把古琴。

    她是后宮嬪妃？為什么她總感覺這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這里的景物，陌生的是這里人和事，總感覺自己不屬于這里，而她的心總是莫名地向往外面的世界。也許那個地方不大，也沒有皇宮的華麗，只因為某個人，她卻愿意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