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靜得發(fā)寒,傭人怔怔地，不敢上前去勸。這么多年,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況,沒有一點征兆，這個的兩個女主人,都像是變了一個人。

    傭人私底下都說她們是最和睦的婆媳。

    大門被尹桑拉開,有雪飄進玄關,她對著外邊忽然刷白的世界，晃了晃神。進門前后,不過三刻,仿佛走過了一個季節(jié)。

    這是北京的嚴冬,也是尹桑的。

    初雪，來得往往并不浪漫。她從南方歸來,披著一件不厚不薄的毛衣外套,腳踩一雙帆布鞋，拖著行李箱，獨自走在風雪里。

    雪可真大,這一會兒間已經(jīng)攢得很厚，踩在上頭發(fā)出咯吱的聲響,她覺得自己走得很有節(jié)奏。

    這天氣打車變得困難,來往的出租車里，都坐著人，尹桑打開打車軟件，卻在輸入目的地時犯了難,她該去哪里？

    正愣怔，收到宋雨菲的微信，內(nèi)容還是，“該更博了。”

    尹桑輸入了宋雨菲家的地址，加了好幾倍調(diào)度費才打到了車，司機給她來了電話，接上了，對方卻沒聲，尹桑一看手機——凍關機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不知道定位準不準，司機能否找到她，她就呆在原地等。

    她沒戴手表，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只覺得鞋里開始浸入雪水，冷得刺骨。她低著頭數(shù)數(shù)，如果數(shù)到一百司機不到，她就走。

    數(shù)到50的時候，面前停了一輛車，車身的亮澤不一般，應該不是她打到的豐田，駕駛座下來一個人，沖她招手，“真巧啊，等車么？”

    “邵先生?！币Ｓ行┰尞?。

    “等車么？送你一程？”

    “不順路吧？”尹桑說。

    “上哪兒？”

    “北四環(huán)?！?br/>
    “上車！”

    尹?？纯刺欤c了點頭，鉆進副駕駛座。

    邵均問了地址，“怎么一個人落路上了，沒帶手機？”

    “打了車，手機凍關機了?！?br/>
    “天太冷，這情況我也碰到過，真不靠譜，挺耽誤事的。”

    “嗯。”

    “有段時間沒見你在店里了......”

    邵均一直在和她聊著，她應幾句，氣氛還算好，邵均這個人，即便他一直在說，也從未讓人感覺不適，他找的話題，包括說話的語氣，都讓人覺得輕松。

    到了目的地，邵均堅持把她送到單元樓下，“下著雪呢，這種小區(qū)，門口進去還得不少路吧，送佛送到西。”

    她沒拒絕。進了小區(qū)，邵均一邊看路一邊說：“小區(qū)環(huán)境挺好的，但都是小樓，女士一個人住的話，高層些安全。”

    尹桑順口說，“是住后邊的小高層，十一層，很安全?！?br/>
    邵均點頭，“那挺好的。”

    下車她要感謝，邵均搖下車窗，“回頭咖啡廳見?！?br/>
    她點頭，“謝謝邵先生，再見?！?br/>
    尹桑敲門。

    “來了！”

    ......

    宋雨菲肯定是叫了外賣。

    開門看見是尹桑，她果然失望，“怎么我的外賣還不到都一個小時了。”然后后知后覺驚訝道，“桑桑，你居然來我家，干嘛？”

    尹桑推開她，很自覺的進門，找鞋，換鞋，脫外套往里頭走。

    宋雨菲叼著一個蘋果，看著她的背影，想，她上一次來自己家，是什么情況？不記得了，總之整個人像是掉了魂，窩在她被窩里，睡了幾個小時，悶聲不響地又走了。

    這回呢？

    宋雨菲扔了果核，歪著頭看她，“你失戀了？”

    “不對，沒戀愛哪里來的失戀?！?br/>
    “啊，那就是，你戀愛了！”

    尹桑：“你怎么就覺得，我沒有談過戀愛？”

    宋雨菲：“你別扯了，雖然我大概一個月能見著你一回，但以我的敏銳度，你要是談了戀愛，我隔著兩條環(huán)線，都能聞出味兒來！”

    她家跟五道營，就隔著兩環(huán)。

    “是嗎？”

    “那當然了。”

    “那我結婚了你怎么沒聞出來？”

    “這和你說微博日更一樣沒有可信度！”

    尹桑扯出一個笑臉，“我還是豪門富太?！?br/>
    “你怎么不說你被包養(yǎng)了，這可信度還高些?！?br/>
    “噢?！?br/>
    正要說什么，門鈴又響了，這回真的是外賣了，宋雨菲抱歉說：“早說我訂兩份?！?br/>
    “我不餓，借你床睡會兒?！?br/>
    “睡，睡多久都成?！?br/>
    尹桑：“真的？”

    宋雨菲隨口，“還能有假？”

    ＊＊

    邵均的車還停在原地。

    情況說完，那頭沈峯沉聲說：“也不知道這一步能不能這樣走?！?br/>
    果敢堅毅如沈峯，在治療尹桑的這條路上，每一步都像是壓上全部身家的賭局，小心翼翼，唯恐踏錯。

    邵均：“解鈴還需系鈴人，眼下情況并不壞?！?br/>
    人格障礙這樣的心理問題，往往是成長經(jīng)歷造成的。而在尹桑這里，最大的影響因素，就是沈家，其中最直接的關系人，就是沈母。

    就連老爺子也看得出來，沈母和尹桑，不似表面那么平靜。

    這兩人，婆媳關系，加上曾經(jīng)的母女關系，本來矛盾應該很明顯，但這兩人，太平靜，明里暗里都沒有一點動靜，這就說明，兩個人都很擅長掩飾，一直藏著心思，不曾顯露。

    這就像是一個膿包，越是蓋住，細菌便越放肆地在里面生長，早一些撕破，才能阻止內(nèi)里進一步的潰爛。

    邵均說：“撕破了，上藥才好得更快一些。”

    沈峯問：“什么時候才可以上藥？”

    邵均笑了，“我是心理醫(yī)生，不是神仙，你對她們的了解遠勝過我，是你預感到，裝修的事情會讓尹小姐和你母親撕破臉，那什么時候合適上藥，也是你要判斷的事情了。”

    沈峯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而后道了聲謝。

    邵均掛了電話，把剛才套尹桑的話問到的地址，發(fā)給了沈峯。

    ＊＊

    宋雨菲沒想到尹桑說真的，就隨口答應了，這下發(fā)現(xiàn)大概撿了個麻煩，只能啞巴吃黃蓮，“住可以，微博日更，宣傳再版那本書。”

    尹桑：“周更，過猶不及，日更該看煩了。”

    宋雨菲妥協(xié)，“三天一更！”

    尹桑：“成交?！?br/>
    宋雨菲：“自備生活用品，伙食自理?！?br/>
    留下這么一句話，宋雨菲就去上班了。

    尹桑松了一口氣，宋雨菲肯定知道她有事，但不問，這讓她覺得輕松了許多。

    尹桑在宋雨菲家住了下來。

    她準備期末考試，而宋雨菲向來很忙，兩人除了住在一起，與以往沒有太大差別。

    因為離學校更遠了些，尹桑決定買輛車。

    從有想法到執(zhí)行，只花了半天時間。

    尹桑提完車，直接開到公司接宋雨菲下班。后者看見她的車，豎起大拇指，“這種彪悍型的車，適合你，”上了車，又問，“誒，上次你那輛騷氣的轎跑，誰的?。俊?br/>
    尹桑踩油門，車子駛離香氣撲鼻的街區(qū)，她淡淡回答：“我老公的?！?br/>
    宋雨菲瞥她一眼，配合她，“那你老公呢，哪兒呢？”

    尹桑：“分居了?！?br/>
    宋雨菲：“怎么了呀怎么就分居了，呀我不會是當了三兒吧？”

    尹桑：“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分居了。”

    宋雨菲拍她的肩，“還演上癮了你，還分居，我還冷戰(zhàn)呢。”

    尹桑聳聳肩，她確定她表情嚴肅認真，信不信就不由她了。

    不過，放她她也不信，畢竟同住快半月，她口中的“老公”，一個人影兒都沒有。

    說莫名其妙分居，是實話。

    她是跟沈母鬧了不愉快，但沈峯？

    她不清楚。兩個人的關系似乎又回到他在外留學的那段時間，互不打擾，互不問候。

    期末考試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

    交上最后一科的論文，尹桑應高德明的邀請，去食堂吃飯。

    他請客。

    尹桑不禁含笑，這老學究。

    她提前到了，卻不想高德明已經(jīng)點了好菜等著了，兩個師兄也陸續(xù)到了。除了盛岳，還有一個博士生。

    這是高德明自立的傳統(tǒng)，每個期末請手底下的學生吃飯。教師食堂，隨便點。

    而這次有些不同，這頓飯，是散伙飯。

    完成這個項目，高德明要出國訪問，為期一年，他們?nèi)齻€，也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博士是老早就知道消息的，所以這個項目也沒跟進，已經(jīng)找好下家。

    民俗學系本就很小，有學術造詣的導師更是屈指可數(shù)，有碩士點的三個教授，高德明，李教授，林教授，個個手底下都人滿為患。

    這可就為難了。最難辦的是盛岳，他在考博的攻堅期，眼下正是要緊的時段。

    高德明說：“我跟李教授推薦了你們，你們可以到他那里去爭取，不過他那，最多也就能塞進一個?！?br/>
    至于不推薦林教授，大家心知肚明，這個老師，風評不怎么樣。

    尹桑說：“師兄去李教授那里吧，我還跟著您。”

    高德明說：“繼續(xù)跟著我會耽誤你，離得遠，訪問階段也忙，指導不上，導師就形同虛設了?！?br/>
    尹桑：“沒事兒?！?br/>
    她無所謂，她性格本就獨立，做研究的時候也是如此，影響不大。

    高德明看了眼盛岳，點了點頭。如果只有一個名額，盛岳過去，性價比更高一些。

    飯后幾人又約了年后找個時間，正式給高德明踐行。

    尹桑離開學校的時候被盛岳叫住。

    “師妹，謝謝。不過，你應該為自己打算?！?br/>
    尹桑皺眉，“我沒有不為自己打算?！?br/>
    她并不是一心想把名額讓給他。

    民俗學研究多為合作考察，她只是不愿花費心力，去接觸新導師手底下的新同學，當初結識一個盛岳，已經(jīng)很不容易，到現(xiàn)在她和那位博士學長都說不上幾句話。

    人際關系令人心累。

    盛岳還是擔憂：“你畢業(yè)是工作了么，不考博了？”

    尹桑癟癟嘴，“不清楚?！?br/>
    盛岳：“這叫有打算？”

    尹桑：“靠這門學科找工作，我喝西北風啊，放心，餓不死，不是還有你嗎財神爺？”

    盛岳笑，“差點忘了師妹也是老板。”

    尹桑：“客氣。”

    她告別，轉身離開，盛岳想了想，終究沒有再叫住她。

    有些話，一旦咽下去一次，就很難再傾吐出來。

    罷了，來日方長。

    尹桑踩著踏板上了駕駛座，甩了甩頭發(fā)理清視線，車子飛馳而出的時候，抱著籃球路過的體育生沖她吹口哨。

    沈峯不在的日子，她過得風生水起。

    她已經(jīng)搞不清楚沈峯的路數(shù)，在向她求婚，又說了那樣的話之后，他沒有加把火力，反而停止了攻勢。

    如果不是衣柜角落里那個飛角帽，證實著沈峯在寨子里所做的一切，尹桑都快要認為，自己得了臆想癥。

    他問了她那樣的問題，卻沒有出現(xiàn)要答案。人不見，連個電話都沒有。

    很奇怪。

    不，如果尹桑主動打過去的，算是有一個電話。

    那天她回五道營收拾東西，順便打包了他的東西，草草塞進紙盒里，連用過的牙刷都沒有放過。

    她的西廂已經(jīng)面目全非，不是雜貨間了，沒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這個盒子。

    于是她給他打電話，開門見山問：“你的東西，扔哪兒？”

    沉默了幾秒鐘。對面?zhèn)鱽硇×痔嵝褧r間的聲音。

    沈峯說：“先開會?！?br/>
    然后就掛斷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