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療養(yǎng)院小小的單身公寓里,南檣拿出床頭的筆記本,翻到扉頁,溫柔撫摸起上面的名字:george(喬治)。
這個筆記本是她再次睜開眼睛以后看見的第一件東西。
曾經(jīng)的牛芬芳,用這個筆記本記錄生活瑣碎,記錄著每天花的一分一毫,記錄著自己從充滿希望到最后絕望的全過程。南檣看完了所有的記錄,然后撕掉了其中兩頁紙。
george是她親筆在這個筆記本上寫下的第一行字,那本來是一個新生命的名字。
她永遠記得在圣瑪麗醫(yī)院,醫(yī)生看了報告,微笑著告訴她——congratulations!
可以說,這個孩子是當(dāng)時的風(fēng)雨飄搖中意外的驚喜。
男孩還是女孩?取什么名字?
這些都不重要,當(dāng)時她的第一反應(yīng),是到底要不要留下這個孩子。
其時她已經(jīng)和余思危開始分居,她害怕沒辦法給孩子一個幸福完滿的家庭,是否有必要生下這無辜的生命?如果離婚,她能不能給孩子提供溫暖的成長氛圍,讓他不再重復(fù)自己幼年的悲慘單親經(jīng)歷?
是的,她足夠有錢,錢可以解決很多問題,然而錢卻買不來和睦的家庭,以及一位真心愛孩子的父親。
糾結(jié)了很久很久,思考期間她將關(guān)于這個孩子的一切消息都埋在心底,三緘其口。
直到最后,孩子被那場意外帶進墳?zāi)梗皇瑑擅?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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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她得到機會重新回到這個世界,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件東西,就是這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
是,她是回來了,而她的孩子則永遠消失在了海里——那個本來應(yīng)該繼承她所有財富,擁有王子般錦衣玉食生活的孩子。除了身份,她還失去了另外一件最寶貝的東西。
她是如此的懊悔——為什么當(dāng)初面對孩子的喜訊時會有所遲疑?一定是小天使遲遲沒有聽到世界歡迎他的聲音,所以才選擇不聲不響回到天庭。
所以她在筆記本的扉頁上寫下george,代表那個不幸未能出世的孩子。這個名字是仇恨的由來,也是她力量的源泉。她已經(jīng)不那么在乎余思危是否還愛自己,也不再糾結(jié)自己在他心中到底占據(jù)多少分量。甚至她對愛情也再也沒有期待了。曾經(jīng)的南薔是沒有愛就無法生存的女人,然而那場有預(yù)謀的死亡讓她覺得,一切都不過如此。金錢和愛情甚至這個世界都太過可笑。
與其等候期盼別人的愛,不如先自己保護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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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豪華酒店的頂層套房里。
漆黑的大床上,男人仿佛一尊陷入泥潭的冷玉雕像,在沼澤中慢慢塌陷,瀕于枯萎。
在個人情緒里沉浸了大約一個小時的余思危,忽然放下雙手,重新露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此時此刻,他已經(jīng)完全恢復(fù)了冷靜,他起身走到書桌邊打開電腦,然后翻出手機通訊錄,找到其中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hi,bank,我想請你幫一個忙?!?br/>
他簡短有力說著這句話。
黑暗中,英俊的面龐在電腦顯示器光芒的照射下,蒼白而陰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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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身在美術(shù)館待命的容子瑜這幾天正如坐針氈,余思危給了錢她卻沒能把事辦妥,這還真是夠她喝一壺的。根據(jù)她的了解,以這位繼女婿以往的脾性,未來大概率是很難和他繼續(xù)有正面互動了。暈頭轉(zhuǎn)向正焦慮著,她忽然收到了余念祖發(fā)來的消息。
雖然這位二世祖意在炫耀他找到了容子瑜找不到的人。但卻幫了她一個大忙。
根據(jù)余念祖帶回來的消息,牛芬芳的邀請函來自圣心療養(yǎng)院綜合部,所以這姑娘的出現(xiàn)暴露了圣心療養(yǎng)院綜合部工作不細(xì)致,存在弄虛作假的問題。這個問題在容子瑜看來是非常嚴(yán)重的,當(dāng)然,就算不嚴(yán)重她也能有辦法把它變得很嚴(yán)重。畢竟她拿了余思危兩百萬卻一無所獲,正愁沒法交代呢,南檣的憑空出現(xiàn)讓她立刻抓住了救命稻草。于是她趕緊將圣心療養(yǎng)院綜合部用ps手段作假證的事大書特書,上綱上線寫了郵件發(fā)給了余思危,痛斥這種行為讓人無法容忍,已經(jīng)到影響南創(chuàng)集團生死存亡的高度。
余思危對這種弄虛作假的行為自然也十分厭惡,借著容子瑜大鬧的勁頭,他直接轉(zhuǎn)了郵件給袁方,要求她以此為典型徹底嚴(yán)查,開除經(jīng)辦人。
彼時袁方正在家里陪孩子寫作業(yè),接了這憑空而來的命令,心里叨咕哎呀神仙又打架了。多年的職場歷練早已讓她做到手里有糧,心中不慌,找宋秘書和容子瑜分別具體打探一番后,她已經(jīng)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也很快有了主意。
老板的決定自然不可更改,她要做的是將尾巴收得漂亮一些。于是她不慌不忙給向胡經(jīng)理說明了情況,請他立即給杜立遠報備,轉(zhuǎn)頭又給顧勝男打了個電話,讓她做好準(zhǔn)備。
她倆多少也算是老相識,要動對方的人,事情不能做得太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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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我實在沒想到,劉平竟然能瞞著我干出這種事!”顧勝男在電話里恨恨罵了一句,“實在是太過分了!”
兩句話,輕輕松松把劉平推了出去,又順便自己摘了個干凈。
電話那頭的袁方波瀾不驚:“你知道就好,反正老板發(fā)話了,這事兒要從嚴(yán)處理?!?br/>
“那……劉平還保得住嗎?”顧勝男聽了消息,在電話里遲疑問了一句。
“這個啊,如果你連自己的位置也不要的話?!痹叫α艘宦暎馕渡铋L。
顧勝男頓時明白事情已無無挽回的余地,心中當(dāng)下有了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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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劉平在接到開除通知的那一刻,在顧勝男辦公室里崩潰大哭。
邀請卡造假一事的經(jīng)手人全部都收到了處分,大多是降職或者扣除薪水,只有劉平,她是唯一被開除的人,她被選出來祭了旗。前幾天成為圣心卓越員工的榮耀時刻還歷歷在目,未來光明可期,劉平正打算拿著獎金帶老公孩子去海邊玩一圈,機票酒店都定好了,現(xiàn)在這個通知簡直是平地一聲驚雷,晴天霹靂。
“顧經(jīng)理,我是錯了,我沒做好,但是您就不能去求求朱總嘛?反正現(xiàn)在也沒出最后通知,還有余地,他在集團也是能說上話的人物??!”劉平雙手捂臉,眼淚從指縫中淙淙而出,“我就算錯了也錯不至此???說開除就開除,我跟著您干了這么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您也知道,我家剛換了房子,貸款一個月小一萬,這下去哪兒掙錢還給銀行???”
顧勝男冷著俏臉沒有說話。
“要不您給我放幾個月假?等大老板氣消了我再回來?回來怎么都行,但是你們怎么能就這么開除我呢?我到底給公司造成什么損失了?”劉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就算提供了假的證據(jù),我還不是想著少給您惹麻煩,免得去招惹杜院長。我都是為了您啊,顧經(jīng)理!”
顧勝男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顧經(jīng)理,您還記得昊昊吧?您不是說要做他干媽?他現(xiàn)在念私立幼兒園,一個月五千多塊呢您知道吧?“眼見顧勝男如此冷漠不為所動,劉平不由得悲從中來,”您把我開除了他這學(xué)費上哪兒找去???他爸就算累死也掙不了這么多??!”說起兒子,劉平哭得越發(fā)厲害,抽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就算錯了,也不至于把這份工作都丟了吧!我要是被開除了,那我們家也就毀了!”
顧勝男挑了挑好看的黛眉。
“別哭了,平兒?!彼瘎⑵竭f過去兩張紙巾,口氣舒緩而溫柔,“你知道,我也不想的啊。其實我已經(jīng)向人力部做了申請,給你五個月外加多一個月的薪水補償?!?br/>
“我很為難,但這是大老板的意思,我也沒有辦法。”她拍拍劉平滿是淚水的手,顯得非常誠懇。
劉平只覺胸腔憋出一股老血——公司一旦在合同期內(nèi)辭退員工,將提供工作年限外加多一個月的薪水補償,這是明明白白的人事制度,怎么擱到顧勝男嘴里就成了額外的恩惠?
“我不要補償,不管怎么說,你們就是不能開除我!”她哭得更加大聲,一氣之下轉(zhuǎn)身就去打開辦公室的窗戶,“你們這些人是不是想逼死我?!那我就死給你們看!”
她涕淚橫飛走到窗邊,兩只手緊緊扒拉住窗框,作勢要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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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勝男看著她,臉上終于有些動容,那是一種混合著憐憫與惋惜,居高臨下的表情。
“平兒,別這樣,真難看?!?br/>
她輕輕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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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轉(zhuǎn)個頭,看看玻璃上倒映出來的自己,那還是你嗎?”
顧勝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說著,聲音冷靜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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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平轉(zhuǎn)過頭,茫然的看著玻璃上自己通紅扭曲的臉,焦慮丑陋,如此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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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希望昊昊看到母親這個樣子嗎?你希望老公看到這個樣子的自己嗎?”
顧勝男嘆了口氣。
“平兒,你不是這樣的人。你會在節(jié)日給孩子準(zhǔn)備圣誕樹圣誕襪,會給他烤餅干帶到幼兒園去,你本來是個讓孩子驕傲的母親,是個讓老公安心的妻子,你的生活本來是體體面面的,何必為了這份工作要死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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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面?”劉平怔怔把手收回來,緊緊捂住自己的臉:“你們把我開除了,家里房貸都要還不起了,還要什么體面?”
看似無憂無慮的中年小康家庭,在高額的房貸和孩子的教育費用下,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
拿了六個月的薪水補償又有什么用呢?已婚已育沒有事業(yè)心也沒有一技之長的中年婦女,離開了圣心,到哪里去找一份現(xiàn)如今這樣安逸又富足的工作?哪怕這是靠她抱大腿得到的,現(xiàn)如今外面的腿她也不一定抱的上了。
而顧勝男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在這一瞬間,她忽然對自己單身女性的身份感到非常慶幸——不用顧慮家庭,不用考慮孩子,只要自己過得好過得瀟灑就可以,負(fù)擔(dān)和責(zé)任少得多。
她知道劉平家里接下來會有一段艱難的日子,然而那又怎樣呢?如今被動的局面還不是要怪劉平自己,溫水煮青蛙,坐以待斃。如果同樣的情況輪到她自己,假如有天朱能要將她徹底推開,她只會昂著頭走得干干凈凈——這么多年來借助朱能的關(guān)系,她手中積累的人脈資源甚至財富,已經(jīng)足以讓自己體面的離開這個游戲地。她才不像傻乎乎的劉平,以為抱了條大腿就能安穩(wěn)到老,這世界,唯有變才是不變的真理。
“平兒,與其在這里哭,不如回家想想怎么找下一份工作,好嗎?”顧勝男看著劉平,神情溫柔,“我會幫你看有沒有機會的?!?br/>
她安撫著眼前這個瀕臨崩潰的女人。
至于以后是否真的幫她留意機會,那就看造化吧,反正說句寬心的話身上也不會少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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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平看著顧勝男臉上憐憫的表情,凄厲的哭聲在此時截然而止。
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美麗而虛偽的女人其實早就放棄了她,她是不會為她去說話的,她甚至可能都不愿意在朱能面前提自己一下。什么多年情誼,什么干兒子干媽,那些通通都是假的,她始終都是在為顧勝男所用,在需要的時候做她的匕首,在她需要的時候為她擋槍。
女人的職場情誼,如此而已,也僅此而已罷了。
她擦擦眼淚,冷笑著站起來,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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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她就知道那個道理——對踩人者置之不理,總有一條她會踩到你的頭上。
道理她都明白的,只是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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