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渾身冷得發(fā)抖，胸口忽如受了鐵錘的重重一擊，頭暈眼花地往前奔。

    眼看快到跟前，兩人仍未罷手，“唔唔、嘖嘖”的聲音尚清晰可聞，他聲嘶力竭地弓起腳，哭聲大喊：“你們，你們……？！”

    面前兩人驚亂地分開。

    龍琉姝連忙背過身，什么話也不說。

    葉赫完虎臣卻面向狄阿鳥，眼睛撲簌不定，強(qiáng)打鎮(zhèn)定地咆哮：“你喊什么？！”他連忙換換口氣，低聲下氣地說：“阿鳥。這是我和你阿姐的事，你放聰明點(diǎn)，龍沙獾要走，以后有什么事，你找我！”

    狄阿鳥“噌”地拔出腰間彎刀，激動(dòng)地大喝：“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葉赫完虎臣極不理解，躍后一步，狂聲低叫：“你瘋了嗎？”

    龍琉姝轉(zhuǎn)到葉赫完虎臣面前，顫抖地收買：“你發(fā)誓忘掉這一切。瓦里格就是你的。我和完虎臣對(duì)長(zhǎng)聲天起誓，支持你做瓦里格——”

    葉赫完虎臣拔過她的肩膀，再次迷惑低叫：“琉姝。你怕他什么？”

    狄阿鳥頭暈?zāi)垦?，四肢無力，感覺刀也離手而掉，只是喃喃地嚷：“你讓開。你讓開?！饼埩疰瓝u動(dòng)頭顱，緊張地說：“你打不過他。他一刀就能要你的命——”

    狄阿鳥從口中迸射出“滾”，繞著往葉赫完虎臣的臉前挺。葉赫完虎臣也拔了刀，粗聲說：“你這個(gè)卑鄙的小孩，怪不得阿姐、阿姐地跟到琉姝后面，原來你也愛她……你要選擇決斗，死傷也怪不得我！”

    他用胳膊別過龍琉姝，躬身欲斗，眼看狄阿鳥破綻百出地?fù)溥^來，信手?jǐn)囘^他的刀背，殺來面前。

    龍琉姝聽到刀斬下的“嚓”響和狄阿鳥的悶哼，連忙自后拖他一把，大叫：“你不能殺他！”

    狄阿鳥半跪在雪地里，血順肩膀往下淌。疼痛讓他突然明白，他一定不會(huì)是葉赫完虎臣的對(duì)手，不是兩人的年齡差異，也不是刀法的好壞，而是自己內(nèi)心深處竟是那樣地在意龍琉姝，以至于想到他們抱在一起就手腳發(fā)抖，腳步不穩(wěn)。

    本來是不應(yīng)該的，都怪曾格絮絮說過的話，不然一定是不應(yīng)該的。

    葉赫完虎臣操刀站在他面前，“嘖、嘖”地羞辱說：“狄阿鳥。回家多喝點(diǎn)你阿媽的奶吧?！?br/>
    傷口的涼意很重，卻一點(diǎn)兒也感覺不到疼痛。

    狄阿鳥緊瞇眼睛，用力地站身起來，把刀交到另一只手中，然而血液宣泄而出，袍面猛然殷紅。

    龍琉姝和葉赫完虎臣都有點(diǎn)不敢相信這一刀傷他這么重。

    狄阿鳥低頭看看，彎腰撈把一大把雪涂上，五指沾滿紅色的雪渣。龍琉姝猛地推開葉赫完虎臣，連聲責(zé)問：“誰讓你砍傷他的？！”

    葉赫完虎臣惶恐說：“我想著衣裳厚，狠擦一刀也不過刮道小口……”龍琉姝打斷說：“你混蛋。他冬天也只穿一身袍！”

    她回過頭來看狄阿鳥的傷口，被刀頂住。

    龍琉姝萬想不到他連自己也敢打，呆了一呆，不由得心生憤怒，回手狠狠摑到他臉上，大吼道：“你這個(gè)不知道好歹的東西！”

    狄阿鳥早已搖搖欲墜，轟然仰倒。

    葉赫完虎臣連快上來，牽著龍琉姝說：“我們快走！”

    龍琉姝連忙掙住身形，不敢相信地說：“那他呢？”葉赫完虎臣極為害怕，連聲說：“我把他砍傷，他定然回去告狀，他不死，死的就是我……你愿意看到我死——嘛！”最后一個(gè)字，他咬得特別重，硬生生地拖走龍琉姝許多步。

    龍琉姝使勁地扎住腳跟，狠狠地哭打他，他卻仍不肯丟手，苦苦哀求說：“我是愛你的呀。你難道不愛我嗎？！”龍琉姝只好說：“他不會(huì)告訴別人的。你再拖我，我殺了你！”葉赫完虎臣連忙丟開她，后退十來步，幾乎一個(gè)趔趄摔倒，大聲說：“你根本不愛我！你愛的是你阿弟……因?yàn)槟愫湍惆⒌芏窔?，你才找我?！?br/>
    他翻著跟頭，連滾帶爬地往回走，龍琉姝扭頭回去，并不知道他什么時(shí)候消失的。她看看仰天倒地的狄阿鳥，一時(shí)不知怎么下手好，只是搖晃這那張沾滿碎雪的臉，叫道：“阿鳥。阿鳥。你千萬不要死。你千萬不要死。我不想你死啊……”

    她栽到飛鳥身上大哭，忽而醒悟過來，把飛鳥抱起來扛到肩膀上，一邊搖晃一邊大喊。

    她失去絲毫的理智，頭腦一片空白，竟張大嘴巴大叫：“阿爸！”

    營(yíng)地里人聽到也不知道“阿爸”是在求救，很久才露面。

    龍琉姝看到他們，“撲通”摔倒，她也不知道怎么被人擁著回去的，見到阿爸，一頭扎進(jìn)他懷里痛哭。

    龍青云用兩只手晃動(dòng)她的胳膊，咆哮中隱隱伴隨虎嘯。他沒能問出來是什么人，當(dāng)即讓衛(wèi)士到營(yíng)地外搜尋……而自己當(dāng)面去問最受懷疑的大朝人。

    眾人竟相拔看橫陳檀板的狄阿鳥，發(fā)覺他的傷口已經(jīng)凝結(jié)，逐漸離開。他們走過之后，阿鳥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他起身看看大帳，仍然清晰地記得剛剛發(fā)生過的事，不由得掙扎著坐起來，慢騰騰地向外走去。

    雪夜朦朧，沒有誰注意到他。

    他不大功夫來到保留活物的圈外，翻進(jìn)到捉到一只黃羊，用力扭倒。因?yàn)樘昧Χ缐纳线^藥的傷口，造成相當(dāng)大的不便，他并沒能拔出腰里的短刀，只用嘴巴叼住黃羊的脖子，舔到動(dòng)脈，一口咬斷，呼呼喝到身體感到溫暖為止。

    他坐在羊圈里，慵懶地背靠欄桿，攤出兩條腿，頭腦中不斷地回想曾經(jīng)發(fā)生在眼前的事情，一再為自己的孱弱恥辱，而這時(shí)再想去找葉赫完虎臣，仍然因?yàn)閼嵟l(fā)抖，只是暗暗地說：“我不能這樣下去……我要離開這里養(yǎng)傷，心里平靜了，再回來打敗他。”

    他不顧傷疼，把死羊拖出來，而后拉著羊腿，大步往前走，很快回到自己班的帳篷，想到進(jìn)去會(huì)遇到出走的妨礙，便只在帳外取到自己的弓箭，再找到自己的馬。

    馬嘶聲還是驚到帳篷里的伙伴，他們出來大叫：“阿鳥，你怎么啦？！”

    狄阿鳥不顧翻身，抽馬股一鞭，如錐似箭地馳到黑暗里。

    他走出營(yíng)地，依稀記得前面有片林子，毫不猶豫地鉆了進(jìn)去，因?yàn)檫B刀也沒有帶，就不停地往前走，到自己的馬匹輕輕一拱，便猛扯弓箭，射往黑沉中的一雙亮眼，聽得一聲悲鳴。

    這是一只覓食的狼。

    狄阿鳥啜幾口血，在黑夜里拔狼皮，撬狼牙，而后繼續(xù)往前走。

    他穿過林子，記起營(yíng)地安扎的路線，提前往前狂奔，半路經(jīng)過一山，摸到山后腰，接連獵過幾只狍子，再次蹲下拔皮，拔過之后感到饑餓，坐下來啃頓溫?zé)岬纳狻?br/>
    大約到了中午，他找到一所獵人居住過的小屋，便住了進(jìn)去，他生過火，慢慢地翻烤皮毛，收拾木屋。木屋左右兩邊都是用火燒出巨大樹根，后邊是淺凹的山壁，其余地方被橫木楔緊，不但牢固可靠，還格外溫暖，但里面已很久沒有住人。燈里的皮油涸成黑薄皮，低榻上鋪就的皮毛被蟲蛀鼠啃，使勁兒一撣，碎片四起，嗆得人咳嗽。

    榻上的石壁上開出小洞，里面擺著巨大的羊頭骨。

    飛鳥拿過它，發(fā)覺里面竟然安放不少干草藥，拿出半塊聞聞，已分辨不出是什么東西。他想象著屋子的主人，攤好自己半干的生皮，拔出火道燒一會(huì)兒，躺倒決定：我就在這里養(yǎng)傷，回頭打敗他……

    夜晚到來，附近傳來野狼嗷嗚的嗥叫聲，像是在召喚同伴。

    狄阿鳥同時(shí)張來眼睛，提著弓箭出去，不大一會(huì)兒提了只松雞回來，這就殺雞取骨，拔出細(xì)骨針，摸摸索索，顫顫抖抖地勾縫裂開的傷口。針刺走過血肉不是件容易的事，同樣需要你有極大的勇氣，能忍受極大的痛苦，在痛苦中保持手穩(wěn)、冷靜，然而，他輕輕悶哼，撲簌盈滿淚光的眼睛，反復(fù)屈伸鼓出青色血管的脖子，卻得到心靈上的寧靜和野狼般的憤怒。

    大雪淹沒的冬天會(huì)使老林更加奇妙。

    叢林中所有的活物都活動(dòng)笨重，只有雪壓枝頭吱吱哼哼，偶爾才有獸音鳥啼打破寂靜。

    生活像是移動(dòng)的白云，緩慢而寧靜，但更容易讓人得來鍛造靈魂利器和內(nèi)心平和的孤獨(dú)。五天過后，阿鳥的傷口長(zhǎng)好大半，他披上自己給自己做的新衣裳——用骨針縫制的生皮以上，戴上別了一支松雞尾巴的貂帽，背弓掖韁，行色匆忙。

    就在許多人為他突然不見而著急時(shí)，他計(jì)算著馬隊(duì)的行程，走上漂泊松針和少量落葉的雪坡，飛馳于白茫茫的大雪裹緊的平地，在危險(xiǎn)的地方慢慢下腳，以判斷有無雪窩，來到冰封的河流上，趴下哈口氣，用袖子使勁摩擦，定要看看能不能把冰擦亮，望見一條活魚。

    龍青云憤怒，龍琉姝時(shí)常沉思，葉赫完虎臣時(shí)常感到后怕，而狄阿鳥卻穿著自己縫制的衣裳，裹風(fēng)雪披星月，把馬韁掖到屁股底下馬不停蹄地趕路。

    時(shí)而，他和馬一起奔跑，時(shí)而，他用一手持著羊腿，用白亮的牙齒啃剔上面的生肉——因?yàn)樗?，在一直喝不到茶、奶鹽巴的時(shí)候，也只有喝熱血，吃生肉才能保持身體處于巔峰。

    到營(yíng)地的路程在馬蹄和人腿下變短。

    雪山時(shí)時(shí)在他手爪下從小變大，獨(dú)立雪丘的野狼往往在他噼啪的馬蹄聲中驚走。

    經(jīng)過二天一夜的奔走，他開始見到許多只像狼的狗狂走追逐，以吠叫歡迎，看到風(fēng)中的大旄，方知道自己追上了打獵的隊(duì)伍。然而，他并不急于進(jìn)入營(yíng)地，而是走到一座雪丘上，高高舉起自己的弓，“嗚噢、嗚噢”地反復(fù)嘶叫，以宣布自己的歸回。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他，驚訝的眼神里閃耀著幾只被插得牢牢的雪雞翎毛，怪異的衣裳，和一股吃生肉喝熱血的野物氣息，交好的伙伴圍上來，一起“嗚噢”，不來往的遠(yuǎn)遠(yuǎn)看著，像是在看一名怪物……他在馬上翻了個(gè)身，猛地接過一囊奶酒，仰天長(zhǎng)灌。

    夕陽照在“嘩啦啦”狂倒的奶酒上，好似在為他的狂野和活力盡興歡呼。

    ※※※

    他胸酣血熱，馬不停蹄去找葉赫完虎臣，好像突然射到跟前的箭。

    龍琉姝急急往前趕，很遠(yuǎn)看到他掀開營(yíng)帳，雞翎擦著厚簾，再碰到從帳篷里出來的人，已神色慌張地問：“他們打起來了沒有？”

    狄阿鳥站到粗壯的葉赫完虎臣面前。

    葉赫完虎臣立刻被他的神秘失蹤和茹毛飲血的氣息震懾到，結(jié)實(shí)的四方臉略微抽搐，胸口起伏不定地站起來，“啊呀”幾聲，笑上好幾笑，也沒有把嘴角扯上去，只強(qiáng)打鎮(zhèn)定地說：“明天早晨，我們找個(gè)沒人的地方?jīng)Q斗——”

    狄阿鳥一直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遙，讓他不由自主地踩臟自己的鋪面，鄭重地說：“明天早晨。我來喊你，我們騎上馬，一直走到?jīng)]人的地方！”

    大伙意外地看著狄阿鳥轉(zhuǎn)身，卻看到站到帳篷邊的王小胖兩腿叉交，攔著狄阿孝的脖子，不防狄阿孝給阿哥讓路，“撲通”跌倒，不禁都改為笑他。王小胖看到葉赫完虎臣也哼哼附和，爬起來大罵：“看你阿媽露奶了么？！就是阿鳥不打你，也有人打你，你就等著吧?！闭f完，伸手調(diào)笑一位學(xué)哥，拍拍、打打往外走。

    看他們都出了去，龍琉姝慢慢地繞往營(yíng)帳后面，剛剛站穩(wěn)。

    錢串串自別人那兒得來消息，惡意譏諷說：“他找人家葉赫完虎臣動(dòng)刀，自己找死！”龍琉姝不自然站回當(dāng)?shù)?，望向狄阿鳥的背影，慌亂地說：“我阿弟要是出了事，我第一個(gè)先殺你！”

    錢串串心里一寒，連忙補(bǔ)救：“我是說真的。他少個(gè)手、少個(gè)腳，你阿爸肯定反悔——你就自由——”

    龍琉姝回過頭來，猛一咬唇，狠狠地打在她臉上。

    她長(zhǎng)年習(xí)武的手掌很有力氣，錢串串歪在帳篷上，胸前的飾練舞齊了肩膀。

    帳篷的人聽到了動(dòng)靜，出來看，使得葉赫完虎臣也出來看了個(gè)背影。他聽到龍琉姝說：“葉赫完虎臣對(duì)他有殺心，我先去告訴我阿爸……”

    葉赫完虎臣幾魂幾魄幾乎全出了竅，大步流星地追上，擺著兩支胳膊嚷：“明明是他有殺心。他來就是要?dú)⑽业?，不然也不?huì)去沒有人在的地方。真的。那天晚上，我就后悔了！真后悔了……我剛才就想去告訴你，他肯定是想殺我，他在老林里躲了這么多天，他是個(gè)妖怪呀?！?br/>
    龍琉姝扭過頭，諷刺地問：“他會(huì)殺得了你？”

    她猛地停住腳步，用力地往下?lián)]舞手臂，大聲吼叫：“他比你小得多！他就是個(gè)笨小孩！”她繼續(xù)往前走，喃喃地說：“我從來也沒舍得用力打過他，你卻上去就砍他一刀。你去死吧？！”

    葉赫完虎臣用力往后一指，大聲說：“你就不怕別人知道我們兩人之間的事？”

    龍琉姝含著眼淚說：“我們倆有什么事？你趁我不在意，親吻我而已——”

    葉赫完虎臣連忙扯住她的胳膊，連聲說：“你說過你喜歡我的。”

    龍琉姝甩掉他的手，冷冷淡淡地說：“也許是吧。我也喜歡我阿爸養(yǎng)的那條豹尾狗，難道會(huì)和那條豹尾狗在一起嗎？”她補(bǔ)充說：“如果你肯讓他贏，就算了！”

    葉赫完虎臣按住自己的腦袋，苦苦爭(zhēng)辯說：“他是回來殺我的，我還得讓他贏？”

    龍琉姝眨了眨眼睛，娓娓地說：“你連夜逃跑，讓他不知道你去了哪。他忘事快，很快就把這些事情拋到腦后?！?br/>
    她以為葉赫完虎臣很難接受逃跑，不禁逼迫地望著他。葉赫完虎臣卻想也不想就答應(yīng)下來，說：“天一黑，我就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