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年發(fā)生了很多事情，似乎一切不好的事都一股腦兒擠到那天。

    混亂的讓他記不太清，只有一件事刻入骨髓，冷入心扉。

    溫禮只記得他趕到機場的時候，腦子發(fā)脹，像是被人直沖腦門狠揍了幾拳。

    機場外面是瓢潑大雨，罩起了一層朦朦朧朧的雨簾，他帶著不知道從誰桌子上摸來的擋風鏡，下了車奔跑在雨里。

    進了機場的航站樓，眼鏡上迎面撲來一股又一股水霧，他取下眼鏡胡亂的用袖子抹了抹，收起來夾在領口上。

    他的頭發(fā)被淋的貼在頭皮上，一小股一小股的水流順著臉部的輪廓往下淌，整個人濕噠噠的站在大廳里，像個發(fā)瘋的小丑。

    明明是夏天，他卻覺得這個天氣無端的讓人感到心寒，那種寒意絲絲蝕骨，似乎要一直滲透到四肢百骸，讓人生機全無。

    江州機場太大了，他從一號門沖進去，每一步都在地上才出一個深深的沾著雨水的腳印。

    漫無目的的奔跑，不顧旁人投來的疑問目光。

    眼睛里不放過一個人，不放過一處可以站人的角落。一點點的找她，期望能碰見點驚喜，讓他看見她，親口問清楚她突如其來的決定。

    溫禮握著康念的手，一直走出醫(yī)院大門才算完。

    他面目糾結(jié)，難掩苦澀，與夏日溫暖的夜格格不入。

    康念把煙盒舉到他面前，神色自若，“抽煙么？”

    溫禮沒有接，像一尊石人一樣立在門口，喉嚨里發(fā)出沉悶的聲音：“她走的消息，我居然是最后一個知道。那時候我們見過了家長，決定夏天一過就訂婚……結(jié)果我他媽像個傻子一樣，連被甩了都要別人告訴我。”

    多年后的今天，再談及忘事，他心中還是一陣悲慟，忍不住爆了粗口。

    康念抬抬眼皮，做個稱職的聆聽者，自己燃起一支煙。

    這是他的故事，她沒有必要發(fā)表評論。

    兩個人擋著大門，來來往往的行人經(jīng)過，都要從他們身上掃一眼。看的人多了，康念皺著眉，四處張望。最后把他拉到花壇前的小石桌那里。

    牧司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正站在打印店里理順自己還散發(fā)著油墨味道的論文

    。

    手機嗡嗡的震動，溫禮騰不出手，等著電話自己掛斷。

    牧司著了魔一樣，一遍打不通就打第二遍，第三遍。

    溫禮的手機也隨著牧司的執(zhí)念在溫禮的褲兜里“旋轉(zhuǎn)跳躍”。

    等接起電話，牧司來不及說別的，把事情經(jīng)過簡單描述后，報給了他一個航班號和飛機起飛的時間。

    “別太沖動?！?br/>
    牧司猶豫著說完，掛斷了電話。

    溫禮顧不上論文，顧不上大雨，將一本書厚度的紙張暫時寄放在打印店就沖上樓去拿傘。

    他跑到校門口坐進一輛出租車，一路超車趕到機場，站在機場大門口，無端生出一股自我厭棄和絕望的情緒來。

    他找了很久，沒有發(fā)現(xiàn)余靜若的身影，世界在他眼中天旋地轉(zhuǎn)，漸漸要失去希望。

    轉(zhuǎn)過身想再找一遍，一抬頭，在安檢排隊門口看見了背著一只大旅行包的余靜若。

    饒是陰沉的天氣也撼動不了她的美。

    她穿著一條白藍相間的裙子，這是她最喜歡的顏色。

    藍色是貼近天空的淺藍。脖子上掛著他去年買給她的卡地亞項鏈，上面是18k玫瑰金，鑲嵌著111顆總重0.37克拉的圓形明亮式切割鉆石。

    對當時的他們來說，六位數(shù)的項鏈，已經(jīng)是價格不菲。

    他挪動著腳步，每一步都死氣沉沉。余靜若背過身來從包里取水喝，一回頭就對上了溫禮沉痛的雙眼。

    溫禮死死盯著她，眼睛通紅。

    而余靜若只是剎那間的失神，旋即調(diào)整一下表情，依然還是風平浪靜的模樣。

    她用一如既往嬌柔軟恬的聲音喊出他的名字。

    溫禮動了動嘴唇，艱難的問：“你要走？”

    仿佛上個月兩家坐在一起商量訂婚的不是他們。

    余靜若淡淡的笑，伸手摸摸他的臉，替他擦掉一些雨水。

    “你不用等我回來了，溫禮?！?br/>
    溫禮又問一遍：“你要走？”

    聲音哽咽，有悲傷從簡短的句子里溢出來。

    余靜若沒有回避他的眼神，與他對視，“是?！?br/>
    “為什么？”

    “我收到了普林斯頓藝術系的，也有可能，我會一直留在那里。”

    “你早就決定了？”

    余靜若垂下眼瞼，依舊平靜，“其實……也是最近才確認的

    ?！?br/>
    溫禮突然伸出雙臂攬住她，緊緊地，似要把她融入骨血。

    余靜若僵硬一下，想伸手推開他，可他抱得太緊，她一動也動不了。

    她微微蹙眉，“溫禮，你不要這樣?！?br/>
    溫禮的胸口劇烈起伏不定。

    “我可以等你，我也可以去找你?！?br/>
    余靜若嘆氣，“你別這樣……”

    溫禮放開她，目光定定的，想通了什么，“還是說，你早就有這步計劃了？”

    “如果你沒有收到，你就會遵守約定，和我訂婚，結(jié)婚；而你收到，你就可以毫不留戀的甩手離開？”

    “我是你計劃中的一環(huán)，是不是？”

    溫禮聲音沙啞，像一只受傷的獸。他強迫平靜下來，問出最后一個問題，“為什么？”

    “我要出人頭地，溫禮，你知道，我這個專業(yè)，不成功便成仁?！?br/>
    “那薛凱賓是怎么回事？”

    余靜若臉色蒼白一下，皺著眉，古怪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他？”

    溫禮低吼：“怎么回事？”

    余靜若理了理他被打濕的頭發(fā)，動作是那么溫柔美好，像往常每一次撫摸他那樣。

    她笑了笑，緩慢開口，輕描淡寫的神情徹底激怒了溫禮。

    她說：“就是你理解的那么回事——你怎么理解都成，反正都是生米煮成的熟飯?！?br/>
    那一瞬間，溫禮心如死灰，他原本執(zhí)著的一切都像破碎的鏡子，撕裂成一片又一片。

    他的感情越純凈，越是在這一秒徹底將他挫骨揚灰。

    余靜若在他眼里越來越陌生。

    他有那么一瞬間的猶疑，眼前的女人，可曾有過那么一瞬，是曾經(jīng)認真想過與他共度一生？

    余靜若望著他，無動于衷，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眼睛酸澀，背過身去，疲憊不堪。

    “祝你得償所愿?！?br/>
    他聽見了自己放棄的聲音，隨之一道兒消散的，還有他的驕傲和自尊。

    他沒有看見余靜若在他身后舉在半空中的手，和朝著他邁出的那一小步。

    溫禮轉(zhuǎn)身離開，自顧自走著，走出機場大門，走出人山人海，背影看上去疲倦而寂寥。

    聽他說完，康念咬一咬煙嘴，煙草燃燒著，發(fā)出嘶嘶的響聲。

    “年輕的時候沒遭遇過幾個混蛋，都不好意思說自己年輕過

    ?！彼吨炱ぷ有σ恍?，眼神淡淡的，“能被世界溫柔相待的人太少了，并不是世界溫柔，而是那些黑暗和詭計，被愿意保護他們的人擋在看不見的地方?！?br/>
    路燈下，她的平靜坦然讓溫禮有那么兩秒靜默了。

    他忽然想起來，幾天前也是同樣的環(huán)境——在路燈下，他試圖探尋她的秘密，結(jié)果把她惹惱，被她在沖動下用言語奚落。

    過了會兒，他喉結(jié)動了一下，像是想要說點什么，發(fā)出的卻是幾個拼湊不成形的單音節(jié)。

    康念看看煙盒，里面空了。

    她從嘴唇上拿下那只抽了一半的煙，側(cè)著身沒看他，遞到他跟前，“不介意的話就來一口吧?！?br/>
    溫禮看看那只煙，煙嘴上還有一點康念的唇印。

    他不急不緩接過來，沒應聲，卻毫不在意的把半截的煙含在嘴里。

    煙霧繚繞起來，在兩盞路燈中清晰可見。

    話再出口，已變得很隨意。

    “過去的都過去了，我現(xiàn)在好很多?！?br/>
    康念低著頭看著兩人的影子，道：“看出來了。一個成熟的男人，肩上沒什么不能抗的?！?br/>
    溫禮被這句話戳的心里震動一下，“那你呢？”

    溫禮問的很輕，不急躁，也不急著探尋。

    康念轉(zhuǎn)過身面對著他，眼神在他的領口處。

    “沒什么不能抗的，雖然我是個精神病，但總好過想不開從樓上跳下去。”

    她一腳踢踢路牙子，心情好了很多，“該付出代價的又不是我們，沒必要為別人的過錯一直懲罰自己?！?br/>
    男人精瘦的臉隱沒在騰起的白煙之下。

    “你上次問我是不是受了情傷，走不出來？”

    康念偏著頭睨他，唇角忽而浮起一點笑意。

    “是啊。這年頭，你拿你那點事兒去外面比個慘，分分鐘輸?shù)难濕枚疾皇?。?br/>
    “你至少曾經(jīng)是你情我愿，而我，一直就是個被欺騙被蒙蔽被惡意詆毀的大傻逼。”

    她逼近他一點，似笑不笑的，“她甩了你回來找你，你得讓她知道，備胎也是有底線的，人的生命說穿了不過一百年，你還能給她備胎一輩子？傻不傻？”

    花壇邊上很靜，沒有多余的聲響。

    光把他們的影子籠在一起，從遠處看，好像他們是擁抱在一起的戀人。

    溫禮順手把手臂搭在她肩上，笑容蔓延到眼角，登時放聲大笑。

    笑的淚都流出來。

    半小時前，燒烤攤上。

    康念從小板凳上站起來，拍拍屁股，整理整理衣服，把披散在腦后的頭發(fā)隨意的束起來

    。

    她伸手到他眼前，眼睛沒看他，是望著他身后江大附院的。

    她說：“走吧，帶你回去看看?！?br/>
    溫禮鼻子間輕哼出聲，“你就知道我什么情況？你知道我想去看看？”

    康念也不理他，拉住他一邊的手腕就把他帶起來。

    “前女友不是？那更該見了。讓她看看，沒了她，你過得多么好。”

    溫禮抹抹眼睛，眸子清亮而深，他眼前的康念更清晰細膩了。

    素凈清秀的臉孔被他罩下來的陰影遮住一邊，另一面在路燈的反射下，像月光一樣的白。

    溫禮突然貼近她，把她環(huán)在自己的臂彎里輕輕籠了籠。她的額頭被他一只手拉近，下巴抵在他的頸窩里。

    康念僵硬了一下，耳邊全是他的氣息。周圍的一切好像都不復存在，高高聳立的門診樓，行人，路燈，大樹垂下的枝椏，全部消失。

    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和他說話的聲音。

    康念的心臟狠狠一跳，深呼吸了一下，原本僵硬的肢體漸漸放松了一點。

    他抱了一會，松開她，微微低頭，道：“看來你還是要跟我回辦公室一趟?！?br/>
    康念看他一眼，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那走吧?！?br/>
    溫禮跟在她后面，追上來。

    “哎，我是拿車鑰匙，這么晚了地鐵都停了，你一個人回家我不放心?！?br/>
    他突如其來的解釋，康念覺得好笑，想了想反問：“你說以后我隨身帶著我精神科的病歷本，有沒有效果的？”

    溫禮一愣，揚了點唇角，“要不下次你試試？”

    車從繁華開到寂靜。夜深得沒有邊際。

    溫禮刷康念的卡，把車一路停進地下車位。

    溫禮準備送她進小區(qū)，康念卻在路邊調(diào)了個頭，她在停車場門口的另一側(cè)沖溫禮喊：“先陪我買點東西。”

    溫禮點頭，跟上她。

    溫禮站在收銀臺看她眼也不眨的拿東西，猜她必然是常客。

    站在柜臺把籃子里的商品一件件拿出來，溫禮低頭看了一眼。

    幾袋速凍餃子，五盒杯面，還有只待丟進微波爐熱一下就可以吃的熟食。收銀員小哥看上去也同她很熟絡，一邊掃碼，一邊對她說：“知道你每天都這個點兒出來覓食，我給你留了兩個包子和一盒蛋撻。今天進了幾罐羊奶，我給你留了一瓶。”

    說著，他弓了弓腰，從柜子底下拎出一只大號的塑料袋，然后把康念新采購的東西一股腦兒都裝進去

    。

    康念心情不錯，付了錢，直接把羊奶擰開蓋子喝起來。

    喝完了把瓶子還回去，倒了聲謝。走出兩步，又折回來，下巴在小伙子身后的架子上點了點，“來盒軟的，要我長抽的那種。”

    小伙子熟門熟路，轉(zhuǎn)身但不用回頭，給她摸出一盒。

    煙不用掃碼，康念從口袋里順出二十塊錢拍在玻璃柜上就走。

    站在便利店門口，撕掉塑封，剔開錫紙，她抽出一根銜到嘴上。

    伸手就要去掏打火機，才想起來晚上在燒烤攤走得太急，打火機落在人家店里了。

    她目光落在煙上，盯著看了一秒，抬頭看溫禮，不確定的語氣里還是藏著一點猶自僥幸的希望，“我覺得你大概沒有打火機？”

    溫禮舔了舔嘴唇，一聳肩，那意思就是沒有。

    也是。人家一救死扶傷的醫(yī)生，斯斯文文又極其自律，那雙手是用來握手術刀的，不是用來發(fā)著抖解煙癮的。

    她微不可聞的嘆氣，把煙從嘴里拿下來，放回煙盒里。

    溫禮幫她提著袋子，跟她并肩走。

    “你常常晚上來買東西？”

    “嗯?！?br/>
    “晚上吃這么多，還不長胖，你這個體質(zhì)令人羨慕?！?br/>
    康念斜眼看他，奇奇怪怪的，“誰說我買來晚上吃？”

    “又是存糧？”

    康念笑起來，“你很懂嘛?！?br/>
    傍晚出門的時候天還是微微發(fā)熱的，她沒穿多少?，F(xiàn)在天黑透了，夜變得深沉，她開始覺得冷。

    一冷她又想摸煙，手到了口袋里轉(zhuǎn)了一圈，還是暫且忍住。

    到了門口，她刷開門，背對著他問：“你怎么樣，還上來喝杯茶么？”

    溫禮替她掩著門，沒說話。

    康念等了幾秒鐘沒反應，回頭看他。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走廊的兩盞感應燈都大亮著，康念被淡淡的光照著，勾勒著她身體的輪廓。

    康念又等了一會兒，問道：“你明天上班，來得及么？”

    溫禮說：“明天我休班，但下午學校有節(jié)課。”

    康念點點頭就往走廊里走，從里面?zhèn)鞒鰜硪魂囮嚨幕芈暋?br/>
    “那敢情好，上來坐坐吧，再請你喝一次上好的金駿眉?！?br/>
    電梯直上10樓，燈滅下來，叮的一聲門打開。

    康念動了動腳步，眼睛看清楚一點，被嚇得后退到電梯轎廂的末尾，一臉驚恐，雙手應激性反應護在胸前

    。

    溫禮也看到了電梯外，一團漆黑中兀自蜷成一團的影子，比周圍的黑都要濃重一點。

    他往左靠了靠，拿袋子的手往后罩著康念，整個身體擋在電梯前。

    那團漆黑的影子聽到聲響，慢慢抬起頭來，一雙剔透的眼睛里映著光。

    電梯里的一排燈這會兒打在她臉上，還原出一個清晰的輪廓來。

    溫禮緊繃的身體松了松，咽下一口氣，語氣卻還是不耐：“你家在樓下，你蹲別人家門口干什么？”

    康念從溫禮身后探出一個頭，瞧了瞧，也放下心來。

    她先溫禮一步走出轎廂，把小姑娘拉起來，美眉微蹙：“大晚上的，你這不是要嚇死我么？”

    他們這棟樓是獨門獨戶，一層上面只有一家。深夜里公共區(qū)域蹲著一人影兒，康念最先反應的是有人在她家門前蹲點。

    溫語桐耷拉著一張小臉，愁云慘淡全都寫在臉上。

    她拉著康念的手，垂頭喪氣的：“念姐姐，我覺得我好像辦砸了一件事兒。想來想去，我琢磨著應該跟你說一聲，上來敲你家門你不在，電話也打不通，我就在這兒等了?！?br/>
    康念打開家門，讓小家伙和溫禮先進去。

    溫語桐把自己被私信搭訕的事兒說了，她調(diào)出那人的主頁，說這人知道你的名字，還知道你的學校。

    康念看了一眼頭像和昵稱，沒有印象。

    她又退回去看小丫頭和那人的私信，溫禮在一旁輕車熟路的拿茶壺給三個人泡茶。

    他從茶幾底下摸出裝茶葉的小包時略一遲疑的看了康念一眼，后者的心思都在手機上，沒在意。

    “我去泡了??？”

    “你泡啊?！笨的钛燮ひ矝]抬。

    過一會兒，三杯茶冒著熱氣擺在各自面前。康念看完了私信，皺著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溫語桐也陷在一股忐忐忑忑的沉默里，不幾秒就看看康念。

    “除了這些，這個人還有沒有找過你？”

    溫語桐滑動一下把私信關掉，想了想，說應該是沒了，不過這個人從上次私信開始就一直評論她的微博。但也不問你的事情，好像就是一個新粉絲的樣子。

    康念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腦海里閃過一個人影，那個不可磨滅的人名幾乎要躍出心上。

    難道對方把她逼出了b市還不滿足，非要剝奪她最后一處容身之地？

    康念想，這男人要是心狠起來，真是可以不留一絲余地啊。

    她不喝茶，先點了一支煙。

    吞云吐霧，心思神游

    。

    一小節(jié)煙灰掉在她的衣服上，溫禮替她拿紙巾擦掉。

    她突然說：“夏天真不是什么好季節(jié)，我就沒在夏天有過什么好的記憶?！?br/>
    溫禮順著她的話就想起了余靜若，笑了笑，表示贊同。

    康念叼著煙看他，身后的玻璃上映出她清晰的影子。

    她有點無奈，“從我逃難來江州，關心我死活的朋友就更少了。看這樣子，八成是我前夫?qū)こ饋砹?，或者是我前夫的什么狐朋狗友?！?br/>
    她吸一口煙，“陰魂不散啊，我都躲這么遠，他還想搞死我?！?br/>
    她走到窗戶邊上，從高高的樓層往外看。

    月光淡淡的，但似乎給一切事物都鍍了一層銀邊兒。

    寬闊的道路上有個女人領著一個孩子慢慢走著，時不時伸手給孩子指著遠處，康念猜她們是在說著什么。

    夜里還匆匆碌碌的人，有常人看不到的故事。

    大約是從研一那年開始的，她和程灝從最為緊密的關系變成了熟悉的陌生人，由天□□夕相對變成了好幾天打不上一個照面。

    直到她打包行李把有關自己的一切都帶到江州，去念研究生，馬不停蹄的逃離傷心之地。

    最后一次通話，是她一年來總是尋借口不回家。

    程灝也急了，電話打過來，鈴聲不依不撓地一直響著。

    康念本不想接，可他發(fā)了瘋似的不停歇，每隔一分鐘就打一個，她終于不耐煩。

    鈴聲已經(jīng)播放到第二段音樂，眼看又快要掛斷，康念才咬咬牙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里頭程灝的聲音和過去沒多大變化，聽上去冷冰冰的，還有一絲戲謔的意味。

    那是他與生俱來的說話習性，改不了，也不想改。

    康念按開免提，把手機放在桌子上，不說話，等那邊開口。

    程灝不知哪里來的耐性，也不說話，就靜靜吊著她。

    他早就吃透了她。

    果然，康念先煩躁起來。

    她發(fā)聲，語氣極不友好：“有事兒說事兒，漫游加長途，很貴?！?br/>
    程灝勾起了一個對面的人看不見的輕嘲，慢慢說：“爸媽問你暑假回不回來，這是你最后一個暑假了，讓你回來商議一下你畢業(yè)后的工作問題?！?br/>
    說實話，康念是一點也不想回去。

    回去就要看到程灝，看見他她心里頭就添堵。

    “回。正好有事兒想說?！?br/>
    “那好，你訂好機票把時間發(fā)我，我去接你

    ?！?br/>
    康念呵的一聲笑，“不用你裝好心，沒空就不用來?！?br/>
    程灝還是不急不緩，淡淡道：“接還是要接?！?br/>
    程灝真的沒失約，康念拖著行李箱走出門口剛要打車，就聽見他站在遠處叫她的名字。

    他專門請了一天假，接上她，先去吃午飯。

    而康念看他一眼，撞上他的眼神，終于死了心。

    他眼里沒她，卻有本事道貌岸然下去?？伤且黄嫘耐懈叮諒鸵蝗?，最后尷尬的也是她。

    這段感情太累了，她沒有把握堅持往后的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自從領養(yǎng)了程悅，程灝永遠都有著讀不完的書、加不完的班、做不完的事，他這是要躲著她，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沒有說破。

    “就我們結(jié)婚時候那一家吧，吃頓好的?！?br/>
    程灝從反光鏡里看她一眼，笑了笑，沒說什么。

    飯桌上，程灝點了菜，把菜單轉(zhuǎn)給她，她看也沒看，直接遞回給服務員。

    一場約會，兩個人的對話不超過十句。

    他偶爾問她點什么，她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學他的樣子，一板一眼。

    不交底，不言深。

    吃完飯，兩個人上車，晚上要去兩家父母那里先走一趟。

    康念坐在副駕駛上，有一搭沒一搭的玩著安全帶，慢慢開口：“程灝，孩子你也有了，你要是喜歡別人，就別拖累我了?！?br/>
    似乎程灝早就想好對策。

    “你最合適，而且我沒喜歡別人?！?br/>
    康念轉(zhuǎn)一轉(zhuǎn)身子看著他，目光冷漠和嘲弄，“你別再耍我了成么？有意思么？非要我雇個什么私家偵探去探探你的底你才跟我說實話？”

    程灝右打方向盤，拐進小路猛地踩剎車。

    他盯著前方，眼神里沒什么溫度。

    “你別作。”

    康念一口氣憋不住，沖他大吼，似要發(fā)泄自此以來的所有不甘：“這句話我他媽還給你，你少裝好好先生，把臟東西都往我這里堆，你是不是個男人哦？”

    程灝目光動了動，沒想到彈簧一樣的康念也會有像小獅子一樣爆發(fā)的時候。

    他語氣沉了沉，緩和了點。

    “我們別在生氣的時候討論問題，行么？”

    “行?！笨的罾潇o一點，說出來的話更冷靜，“我對你來說作用已經(jīng)發(fā)揮了，你工作穩(wěn)定了，孩子也領養(yǎng)了，放過我吧。今晚回去，咱們商量一下離婚?！?br/>
    “康念?！彼詭Ь娴暮八拿?，“你多大了，還玩這套？”

    “我沒跟你開玩笑

    ?！闭Z氣低落了幾分。

    程灝盯著她看了很久，突然解開安全帶湊到她面前，“你舍得？”

    “……”康念被他這句嘲諷似的話語重新激怒，自尊受到踐踏，卻猶自冷靜。

    她目視前方，絲毫不為所動，“我的天真早就喂了狗。”

    程灝伸手勾了勾她的頭發(fā)，沒說什么。

    沒說不同意，也沒說反對。

    車一路開到家，程悅早就等在門口。

    兩個人下了車，小姑娘朝著康念就撲過來，說什么也要媽媽抱。

    程悅的存在大概是康念在這個家里最后一點留戀，她一手拎著包，一手抱著程悅，對程灝視而不見，直接從他身邊擦身而過。

    程灝也不惱，替她從后備箱里取出行李箱，鎖了車，拖著箱子進家門。

    康父康母聽說女兒放假了，一早就趕了來，聽見開門聲，康母帶著圍裙從廚房里走出來。

    手里還拿著搟面杖，鼻頭沾了點面粉，大概是擦汗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

    “本來想趕時間給你包頓餃子，結(jié)果小程說你們在外面吃了。那我多包點兒，晚上叫親家過來一起吃?！?br/>
    程灝放下箱子，臉上全是笑容，乖巧的好像他才是康母的親兒子，“媽，您別忙活了，一會兒我和念念包?！?br/>
    康父調(diào)著空調(diào)的溫度，一邊還不忘拆女兒的臺：“她哪會兒搟面皮，頂多會往面里塞餡兒，囫圇個兒包出來，看不出是餃子還是包子?！?br/>
    一家人樂開懷。

    康念忡怔的站在原地，聽他們有說有笑，背包還沒有從背上卸下來。

    耳朵里嗡嗡作響，他們還說了什么，她都聽不見了。

    她第一次在自己家里感到恐慌，渾身從腳底隱隱發(fā)涼——合著在她出去上學的日子里，康家二老早就在程灝的鼓掌之中。

    也是，收買人心這招早就被程灝用的爐火純青。

    程灝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看過來，深深的眸子里情緒流轉(zhuǎn)，但他只說：“去洗手吧?！?br/>
    康念經(jīng)過他的時候，腳步略一停留，“難怪你有恃無恐，這個家早就是你的天下，我才是被孤立的那個，話語權早就不在我這里?！?br/>
    程灝波瀾不驚，擁著她去洗手間，聲音在她耳邊呢喃，卻根本是襲上獵物的毒蛇吐著芯子，冰涼而威懾，“你現(xiàn)在知道，也不算太晚?！?br/>
    冰涼的水嘩啦啦沖下來，她無意識的搓手。

    程灝布下了一環(huán)又一環(huán)，她不過是整盤棋局里無足輕重，卻被牢牢吃死的一環(huán)。

    她拿什么籌碼要求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