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有求于我的時候我就是小祖宗,等用完了就扔到一邊,你行啊趙行素。當初辛侍郎說得多好聽啊,求著我們過來幫忙,順便指條賺錢的路子,眼下你一招到人手就把我們撇到一邊去了?老子是這么好打發(fā)了嗎?”顧興一身匪氣地把腳往趙員外郎的書桌上一踩,趙員外郎慌忙往后仰,“砰”地一聲,摔了個屁股墩兒。
顧興冷眼看著他,也不上前去扶,做足了要挑事兒的姿態(tài)。
趙員外郎只得自力更生地扶著桌子腿爬起身,一邊拍拍屁股上的灰,一邊討好地道:“瞧您說的都是什么話,不說您大老遠一路疾行來給我們撐腰,就算您什么也沒做,下官也不敢涮您吶?!?br/>
“那是怎么回事?”顧興冷哼,“可是聽說碼頭上的工人已經招滿了,我營地里幾千人還沒著落呢,你打算把他們往哪里塞啊。別以為太子殿下和辛侍郎一走,這兒就你說了算,我告訴你,我手底下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真要鬧起來,老子讓他們全都拉到你屋里吃飯去。”
趙員外郎哭笑不得,趕緊給顧興服小,“顧將軍您別急,就算給下官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怠慢了您的人。您放心,辛大人走之前就已經給您安排好了,都在這兒呢?!彼贿呎f話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沓文書遞給顧興。
顧興將信將疑地接過,一目十行地瀏覽完,臉上總算露出些許笑意,“把人送去水泥廠干活兒?這老小子考慮得還挺周到,不枉費我領著這么多人來給他撐面子。”說得好像自己真是給辛一來的面子才來天津似的。
“那還用說,”趙員外郎笑著道:“侍郎大人自然是替顧將軍著想的。碼頭算什么,不瞞您說,就這一個月的工夫,所有的路都鋪好了,房子也蓋了小半,再照這么下去,別說半年,下官瞅著一個月就能把碼頭給建起來。到時候工錢一結,難道讓大伙兒都閑在營地里?水泥廠才是長長久久的活兒呢?!?br/>
顧興聞言頗為意外,“都快建好了?建這么快,那房子能住人嗎,可別到時候出什么差池。”
“你就放心吧?!壁w員外郎拍著胸脯保證道:“都是依著侍郎大人的要求做的,也就挖地基費了些功夫,到后頭砌墻快得嚇死人,要說那水泥和紅磚還是個好東西,墻砌得又快又結實,辛侍郎說可惜沒有鋼筋,不然咱們就蓋樓房了?!彼紶柭犘烈粊硇÷曕止緯r提起過鋼筋這個詞,立刻就記在了心里,尋著機會便拿出來顯擺。
果然,顧興也聽得只覺稀罕,“鋼筋是個什么玩意兒,哪兒有賣的?辛侍郎沒說么,趕明兒弄過來也給我們營地砌幾棟小樓房,多氣派?!?br/>
“這個下官就不知道了?!?br/>
顧興被樓房勾得心里癢癢,暗暗決心要給辛一來休書一封,逼著他趕緊想辦法把軍營的樓房給蓋上。
“辛侍郎臨走前還說過什么沒有?”顧興把那沓文書順手塞進懷里,又隨口問。
趙員外郎趕緊道:“別的倒是沒怎么提,就是一再叮囑水泥廠那邊千萬要仔細些,工人們不能操勞太過,還要求一定要戴上口罩?!?br/>
“麻煩?!鳖櫯d面露不耐煩的神色,但到底還是沒出聲反對,“算了算了,這廠子里的事都是你管,與本將軍無關,反正工錢別少給,不然老子跟你急?!?br/>
趙員外郎笑道:“這哪能呢。顧將軍別看我們這廠子才開了沒多久,可真不缺銀子,揮著銀票要貨的都已經排到城門口了。這還是辛侍郎特特叮囑過,廠里的產出賣一半留一半,一切都先緊著碼頭所需,而且還讓買貨的商人先付了銀子,就這樣,大家還搶得要命呢?!?br/>
顧興聽得都快羨慕死了,直后悔當初怎么沒學鐘尚書涎著臉皮摻和一股,就算弄不到一成,半成也好,起碼營地里的士兵們日子要好過多了?,F(xiàn)在廠子里有了產出,別說朝中各部,恐怕連皇帝陛下都眼紅。
“要說我們大人才是真正地大公無私呢,這么好的方子,說拿出來就拿出來,賺到的錢全都扔海關里頭了,不然,就戶部那么點銀子,別說建碼頭,吃喝都不夠。下官也是來了這里才知道建碼頭的不容易,什么地方都要銀子,先前做的計劃根本不能用……”趙員外郎絮絮叨叨地發(fā)著感慨,聽得顧興臉一紅,都不好意思繼續(xù)往下想了。
好歹他手底下的人還能進廠干活兒賺點外快補貼生活,工錢還不低,他剛剛在文書上可是瞧見了,一個月少說也有二兩銀子,足夠一家老小過上舒坦日子了,至于辛一來所說的什么預防“職業(yè)病”,顧興壓根兒就沒放在心上。別說辛一來考慮得詳盡周到,就算不戴口罩也沒什么,軍隊里的人能不能活到發(fā)病那天還說不好呢。
顧興沒想到的是辛一來竟然有如此魄力,這么大的生意,依著現(xiàn)在的火爆情況看,一年下來輕輕松松就能賺上幾十萬兩銀子,十年下來該能有多少錢……顧興已經算不出來了。這么多銀子辛一來也說不要就不要,這是多有氣魄和胸懷的人才能干得出來?。》凑櫯d自己是不行,唔,他們家老爺子也肯定不會。
“做任何事都要考慮得長遠,就好像這水泥,賺錢是賺錢,可是事關國家建設,太引人注目,這玩意兒絕對不能沾?!被爻痰鸟R車上,辛一來正在語重心長地教育瑞禾,“錢確實重要,但人的眼睛不能盯在錢眼里,格局太小了,人的思想就會被束縛,成天就只知道爭權奪利,一來容易招致禍端,二來人生也實在無趣?!?br/>
瑞禾蹙眉,“父親覺得怎樣的人生才是有趣的?”他常常會覺得自己跟不上辛一來的節(jié)奏,比如現(xiàn)在,他還想著怎么在詹事府嶄露頭角,為自己的仕途鋪平道路,他的父親竟然開始思索人生的趣味,這好像有點太跳躍了——明明前不久都不是這樣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說得有點玄?”
“兒子不敢。”好吧,其實心里頭確實有點這種想法,瑞禾暗暗道。
“你祖父身體一向康健,我估摸著他至少還能在內閣跟人吵上十到二十年?!毙烈粊砗鋈挥职言掝}跳走了,“老爺子雖然脾氣不大好愛跟人吵架,可是大家都知道,陛下器重他,信任他,而且老爺子在朝中人緣甚好,有他在一日,我們辛家就穩(wěn)如泰山?!?br/>
瑞禾看著辛一來,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今年三十九歲,官職正三品,聽起來不算什么大官,可是,等海關事畢,定是大功一件,必然還要升官。你和瑞昌也漸漸大了,便是老爺子和我強壓著,可也不能總不讓你們入仕。尤其是你,跟在太子身邊做了這么久的事,且樣樣都比人強,沒道理卻被別人壓上一頭。如此一來,我們辛家的聲勢就有點太過了,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這并非好事?!?br/>
“可是,也不能為了替我和瑞昌讓路,就讓您辭官啊?!比鸷碳钡溃骸昂簩幙衫^續(xù)待在府里讀書,也絕不能讓您受委屈?!?br/>
“誰說我委屈了?”辛一來搖頭笑,“而且,我也沒有辭官的打算。只是眼下有點其他的想法?!?br/>
“父親請講。”
辛一來卻不回答,而是正色問:“你覺得太子如何?”
“太子殿下?”瑞禾想了想,才認真地回道:“殿下心胸開闊,行事穩(wěn)重老成,更重要的是善于納諫,甚少決斷獨行。兒子覺得,殿下將來會是位明君。”
辛一來面露微笑之色,“太子殿下確實穩(wěn)重,他年紀雖小,卻不任性沖動,也不固執(zhí)己見,更難得的還是他思維開闊,有一顆能接受和包容新事物的心。我不知道你發(fā)現(xiàn)了沒有,太子并不算特別聰明,既不像瑞昌那樣過目不忘,也沒有你的悟性,許多事情考慮得也不算細致周到,但是,他舍得放權,且善于用人。有這么幾點就已是明君之相,不說中興大梁,至少守成沒有任何問題?!?br/>
瑞禾不解,“您怎么突然說起這個?!彼D了頓,又猶豫著道:“也不知是不是兒子想多了,我總覺得太子殿下好像對咱們家特別好?!?br/>
“這就是用人不疑?!毙烈粊淼溃骸鞍哺鐑耗阒牢易钌瞄L做什么嗎?”
瑞禾認真想想,點頭道:“父親擅長格物致道。您是打算——做這個?”
“沒錯。你也看到了,單是一個水泥就能對大梁有多少貢獻,更不用說為父還能想出多少于國有利的東西。相比起朝堂上的貢獻,我還是更擅長做這些。太子殿下思維開闊,為父琢磨著能不能從他這里著手,開設一個專門的地方做格物研究,名字我都已經取好了,就叫做皇家科學院。”
瑞禾都傻了,“可……您現(xiàn)在在工部不是挺好的?!?br/>
“好什么呀?!毙烈粊硗虏鄣溃骸肮馐沁@些文書都夠讓人頭疼的,還有跟朝中上上下下的官員們打點關系,勾心斗角什么,我膩煩得很。”他也不是做不來,就是志不在此,與其在占著工部的實缺礙了兒子們的前程,倒不如早早脫身,若真能把那皇家科學院辦好,說不定將來他還能在史書上留下一筆呢。
瑞禾還是有些不認同,搖頭道:“太子殿下那邊恐怕也不會同意。”
“他怎么會不同意?”辛一來信心滿滿,“太子殿下是最最通情達理的人?!?br/>
瑞禾看著他爹沒吭聲,心里頭卻暗暗嘀咕,就太子殿下對他爹的那依賴勁兒,能同意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