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北部,

    一處湖畔寓所。

    那是一片正在結(jié)冰的湖泊。在靠近岸邊的地方, 不僅有著綁在一艘艘小木船的小碼頭, 還有著那隨著波光的粼粼而輕輕動著的冰片。

    當(dāng)寒風(fēng)吹起的時候，大樹的“沙沙”聲便傳入了男人的耳中。

    他就坐在寓所前一樓陽臺處的躺椅上, 看著陰天里的云朵隨風(fēng)輕輕移動，看著那一棵棵不斷被吹落了樹葉的大樹被會動的云朵妝點之后的樣子。

    而后，十二月的波蘭就飄起雪來。

    擺在躺椅下面的那個手機響起項靈熙的專屬鈴音來。那讓坐在躺椅上的盧卡茨從那種狀態(tài)中被恍然驚醒, 并很快拿起他的手機，卻是只是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項靈熙的名字，并久久都未有接起電話。

    但他也未有直接就把手機鈴音按掉, 并只是把手機放回了木質(zhì)地板上, 并聽著那鈴音不斷響起。

    天知道他有多想在此刻就接起電話, 然后他就能夠聽到屬于那個女孩的，那充滿了擔(dān)心的溫柔聲音。

    但他卻告訴自己，不能。

    你不能在這樣的時候接起她的電話，盧卡茨·卡拉喬爾杰。

    她太溫柔了, 又太堅定了，會讓你忍不住想要向她展現(xiàn)自己的脆弱的。

    可你又怎么能如此輕易地就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那里，展現(xiàn)這種連你自己都會厭惡的一面。

    在好一會兒之后, 那既讓他感到歡喜, 又讓他感到煎熬的電話鈴音終于停止了。

    但是來自于項靈熙的手機短信又很快追到了這里。

    【你還好嗎, 盧卡茨？傷口恢復(fù)得怎么樣了？天很冷了, 你要記得別著涼了?！?br/>
    推門聲在此時響起, 那正是抱了一堆東西進(jìn)門的克拉默。

    由于涉嫌替身為前總統(tǒng)的盧卡茨進(jìn)行蠻騙, 身為雪鷹特種突擊隊元老級隊員的克拉默最近也不是那么適合歸隊了。

    因為歸隊就意味著需要接受檢查，或者說審查。

    并且那種審查幾乎是可以遇見得到的曠日持久。

    因而克拉默就干脆和盧卡茨一起來到了波蘭，照顧槍傷未愈的盧卡茨，并且也把外頭的聲音傳遞給他。

    當(dāng)這幾天去到羅科曼尼亞的邊境地帶跑了一趟的克拉默回到盧卡茨此時的住所時，他幾乎是才在盧卡茨愛待的老地方找到對方就露出了難以認(rèn)同的表情。

    “我上次走的時候就跟你說過你可以刮一刮胡子了。我不是說男人留胡子不好看，但你總得修剪一下吧？還有，你最近有好好洗澡嗎？你現(xiàn)在的樣子看起來和我之前在路上遇到的那些流浪漢已經(jīng)沒什么區(qū)別了?！?br/>
    對于克拉默的這番抱怨，盧卡茨并沒有任何去評判一下的欲.望，也不想去回答些什么。但是他原本強壯的身體在二十多天的時間里消瘦了很多卻是事實。那讓他不再那樣的無堅不摧，甚至還在克拉默抱來一條厚毯子砸他身上的時候不住地打起噴嚏來。

    在這二十多天的時間里已經(jīng)漸漸學(xué)會了“犯上欺主”的克拉默干脆一句話都不說，直接就拖著躺椅，把盧卡茨連人帶椅子的給拖進(jìn)屋子里來。

    克拉默：“前些天我在維爾紐斯的街上看到了個和你差不多高的金頭發(fā)流浪漢，如果不是他待的地方不太對，身邊還有條狗，我都以為那就是你了?！?br/>
    盧卡茨苦中作樂道：“那你有沒有走近他，對他喊一聲我的名字？”

    那讓克拉默很沒好氣地回答道：“因為他讓我想起了你，所以我給了他最大的仁慈——我去快餐店了十個漢堡送給他。可他居然還問我有沒有酒。”

    “更像我了?！?br/>
    盧卡茨給出了此番評論，并從躺椅上站起身來。可或許是因為他的確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吃東西了，又或者他的身體現(xiàn)在真的很虛弱，因而當(dāng)盧卡茨站起身來的時候，他還晃了一下。

    那簡直讓克拉默目瞪口呆。

    然后他就看著盧卡茨動作十分熟練的去他剛抱進(jìn)來的那個紙箱子里翻酒喝。

    “你不覺得你該先找點吃的嗎？”

    “不需要。那里本來就還剩很多。”

    已經(jīng)翻到了一瓶威士忌和一瓶白蘭地的盧卡茨指了指被克拉默用來擺放食物的架子。只見那里除了面包被吃了大半之外，別的什么都沒動。而已經(jīng)找到了兩瓶酒的盧卡茨則把它們?nèi)即蜷_了，而后左右手各一瓶地對著瓶口喝起酒來。

    “我覺得你這樣不太好，盧卡茨……”克拉默的聲音猶豫起來，他說“外面都已經(jīng)翻天了。你的支持者一直都在組織游.行反對埃里克，而且他們也一直都在等著你出來發(fā)聲。如果他們知道你現(xiàn)在的樣子，那得該多失望?！?br/>
    可盧卡茨卻對這些表現(xiàn)得有些無動于衷，并在又回到了那張?zhí)梢紊现蠓磫柕溃骸拔乙欢ㄒ繒r每刻都滿足所有人的期望嗎？”

    克拉默沒有回答，并且他也從來就不善于回答這樣的問題。他甚至有些厭倦了去開導(dǎo)身處這種狀態(tài)的盧卡茨。

    因而這個才從外面回來，顯得有些風(fēng)塵仆仆的青年沉默著走上樓去，打算先去洗個熱水澡，然后再來煮一份兩人份的意面什么的，或者再煎一份牛排，畢竟他會的也只有這些了。

    但在克拉默走上樓的時候，仿佛對一切都已經(jīng)不在意了的盧卡茨卻是叫住了對方，并問道：“她怎么樣了？”

    “挺不錯的?！笨死Ｏ铝四_步，并有氣無力地說道：“靈熙在阿姆斯特丹的畫展大獲成功，也簽了經(jīng)紀(jì)人。她花了一個后半夜和一個早上趕出來的那些畫……有十幅被她掛到網(wǎng)上做了競拍。據(jù)說她最后到手的英國有200多萬美金。而且現(xiàn)在歐洲的上流社會都開始談?wù)撍恕！?br/>
    在說完那些之后，克拉默停在他原先站的那節(jié)樓梯上等了好一會兒，可他覺得自己站在那里都有五分鐘了，樓下卻只傳來了盧卡茨喝酒的聲音。

    克拉默可實在是忍不下去了，因而他很快跑下樓去，并用更大一些的音量說道：

    “我覺得我和靈熙原本都已經(jīng)能算是關(guān)系不錯的朋友了，可現(xiàn)在我卻只能成天躲著她。因為她每次來問我你的近況的時候，好像都在問我你為什么不聯(lián)系她。我感覺我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說錯話，或者我很可能已經(jīng)說錯好幾次話了?！?br/>
    但盧卡茨還是不出聲。并且這回他連酒也不喝了，就只是透過玻璃門向窗外那正在漸漸凝結(jié)的冰冷的湖看去。

    于是克拉默只得放出更猛的話來。

    他說：“如果你能告訴我你們已經(jīng)一刀兩斷了，那我也能容易一點，起碼我可以勸她趕緊再去找一個足夠體貼的好男人。”

    這下盧卡茨終于有了反應(yīng)，卻只是問克拉默：“你有她參加那些晚宴時的照片嗎？”

    “沒有?！笨死仁呛芸炀徒o出了否定的回答，并在從盧卡茨的神情中讀明白了他想要問自己要那些照片的企圖后很快就說道：“你如果想要，就自己去問她要?！?br/>
    這一回，盧卡茨終于可以和克拉默進(jìn)行邏輯順暢的對話了，可他卻只是問道：“如果她說想，她現(xiàn)在正好就在一個宴會上，想要和我打一個視頻電話，你覺得我該怎么辦？”

    這樣的情景雖然還只是存在于盧卡茨的設(shè)想中，但它可實在是讓人一想到就覺得太慘太慘了。并且好巧不巧，克拉默剛剛還說了現(xiàn)在的盧卡茨看起來就像是躺在街邊的流浪漢。對自己曾經(jīng)的上級動了惻隱之心的克拉默只好耐著性子，坐到盧卡茨旁邊的沙發(fā)上，并用手機登上了他的ins小號。

    “靈熙好像平時都挺注意的，不太在她自己的社交賬號上放這種照片，找她的這些照片得去她新交的幾個朋友那里看?！?br/>
    說著，克拉默很快就翻到了一位已經(jīng)進(jìn)入到了流行樂壇的小提琴手的賬號，并在那個姑娘的ins主頁里找到了她和項靈熙的合影。

    照片里的項靈熙穿著一條剪裁很特別的裙子，裙子有著類似v領(lǐng)子白色絲質(zhì)襯衣的部分，但是裙子的白色部分又有著大大小小的菱形的剪裁，給項靈熙的胸口，還有腰都帶去了時尚卻并不過分惹火的幾何線條。而在裙子的白色部分之外，又有著透光與不透光的黑色布料相交織袖子與長裙部分。

    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一個懵懂的闖入者，反而和晚宴的氛圍貼合極了，即便是站在那位外形出彩的小提琴手的身邊，以她的身材和容貌也不會給人以任何被比了下去的感覺。

    看到了這張照片的盧卡茨徹底安靜下來，也不貪得無厭地讓克拉默給他找出更多不同的照片來，并只是看著照片里的項靈熙，仿佛就此入了迷，任克拉默再怎么叫他也不理會，并且也完全不打算把手機還給人家了。

    放棄和盧卡茨溝通的克拉默只得按照原計劃先去沖個熱水澡，再給煮一點再簡單不過的食物，自己吃一份，也在盧卡茨那里擺一份了。接著他就自顧自地進(jìn)房間了。

    被獨自留在客廳里的盧卡茨一開始還會邊看照片邊時不時地喝一口酒，但是當(dāng)天漸漸暗了下來，他在看了兩眼手上的酒瓶之后終于把還未喝空的酒瓶放了下去。他甚至還端起了早已涼了的那兩盤食物，根本不管它是不是好吃就把那些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當(dāng)盧卡茨在多日之后又終于吃上了面包和酒之外的，勉強能稱得上是像樣的一餐，他感覺自己那破洞了一般的身體終于又聚起了一絲能量。

    照片上的項靈熙并沒有露出身旁小提琴手那樣開懷的笑容，但只不過是淺淺的笑容和看不出太多身體曲線的長袖長裙而已，但那仿佛能看到盧卡茨心里的微笑就就已經(jīng)讓他看得目不轉(zhuǎn)睛，甚至是從天還亮?xí)r看到天都黑了。

    而后他丟下原本被他抱在懷里的毯子，并只拿著克拉默的那臺手機，一邊看著屏幕上項靈熙的照片，一邊走進(jìn)樓上那間在他臥室里的浴室。

    浴室里的鏡子早已被他用報紙貼上，那讓他能夠在進(jìn)入到這里的時候不看到鏡子里的自己那糟糕的模樣?？涩F(xiàn)在，他卻有些想要看一看他現(xiàn)在的模樣究竟是有多糟糕了。

    他撕開鏡子上貼著的報紙，而后他就看到了那個克拉默口中所說的，“和街上的流浪漢已經(jīng)沒什么區(qū)別了”的自己。

    在那一刻，他的心中出現(xiàn)的，是洶涌的憤怒。情緒所致讓他抬起拳頭就打在了鏡子上。而后，那樣未有用盡全力的一拳就把鏡子打出了裂痕。

    盧卡茨把放在洗手臺邊上的手機拿了起來，并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的那個美得并不具有侵略性，卻是仿佛春雨一樣灑進(jìn)心里的女孩。

    在持續(xù)了好幾分鐘的那一眼之后，盧卡茨沖下樓去，并在廚房里翻找起小剪刀。當(dāng)他拿著剪刀又回到臥室里的浴室，他首先把那些過長的胡子都盡力剪掉。而后他就走進(jìn)淋浴間里，讓發(fā)燙的熱水沖起他那都有些僵了的身體。

    【我一定要每時每刻都滿足所有人的期望嗎？】

    當(dāng)然不。

    但如果讓自己糟糕都沒有出現(xiàn)在那人面前的勇氣，那就太不好了。

    在那天的夜里，凌晨兩點的時候，克拉默突然聽到他們的這棟屋子里傳來了“噠”、“噠”、“噠”的聲音。于是他警覺地爬起來，卻是帶著槍一路隱蔽著自己去到了聲音發(fā)出的地方，才發(fā)現(xiàn)那其實是盧卡茨在使用健身器材的聲音！

    在二十多天的時間里已經(jīng)把自己從英俊瀟灑的前總統(tǒng)變成了新晉流浪漢的盧卡茨終于舍得剃胡子也舍得洗澡換身衣服了，這讓克拉默感到很欣慰?？墒谴蟀胍沟牟凰X，跑來健身區(qū)域健身又到底是什么新花樣！

    “我終于吵醒你了？”看到克拉默的冒頭，盧卡茨手上動作不停，并表示：“看起來你最近的警覺性不太好，我已經(jīng)練了一輪了?！?br/>
    克拉默覺得自己簡直都要神經(jīng)衰弱了：“你就不能在正常一點的時間練嗎？”

    “我睡不著?！弊谀桥_綜合健身器上的盧卡茨動作稍稍停了一會兒，并說道：“而且我也有些著急?！?br/>
    “著急什么？”大半夜的被人驚醒了的克拉默睡眼惺忪地走近盧卡茨，卻是還沒得到答案就被對方嚇了一跳！

    在靠近那臺綜合健身器的落地窗前，那面窗玻璃上居然貼了好多項靈熙近期的照片！但還不等克拉默為這一幕表示些什么，盧卡茨的聲音就已經(jīng)傳來。

    “著急恢復(fù)狀態(tài)。你說我的支持者都在等著我出來為這件事發(fā)聲不是嗎？如果他們看到的是我現(xiàn)在的樣子，他們會相信我還沒有被擊垮嗎？”

    說完，盧卡茨又不禁提醒道：“你擋著我了?！?br/>
    感覺盧卡茨越來越可怕了的克拉默轉(zhuǎn)過身來，并且也給對方讓開了一個身位，卻是不禁問道：“你用屋子里的打印機把照片都打印出來了……？”

    盧卡茨：“對，那時候我有點想吻一下她的照片，但考慮到那其實是你的手機、你的手機屏幕，我就放棄這種做法了。只不過用打印機把她的照片打出來會沒法把色彩還原得很好。你明天能幫我去照相館打印一下她的照片嗎？我找了一點比較大的圖片存在電腦里了?！?br/>
    “你不知道照片多親幾下是會糊掉的嗎！”在這樣的深更半夜，克拉默拒絕和腦袋已經(jīng)絕對不正常了的盧卡茨繼續(xù)交流下去，并在扭頭往回走的時候說道：“我決定先回去睡覺，等到明天早上你正常了再來和你說話?！?br/>
    說走就走的克拉默很快上樓回房。

    并且，克拉默顯然還擔(dān)心精神突然好得不得了的盧卡茨很可能會半夜來給自己布置一堆的任務(wù)，因而干脆把房門反鎖起來。

    看到客廳里的這個角落又恢復(fù)了寂靜無聲，盧卡茨從綜合健身器上起來，并在這個方圓數(shù)十公里仿佛只有他一個人醒著的時間拿起一張被他用透明膠帶貼在了落地玻璃窗上的，項靈熙的照片，并很輕地親了它一下。

    接著他仿佛終于提起了勇氣一般，打開自己手機的，并試著點開他先前都沒能敢點開的，一條由項靈熙發(fā)來的語音短信。

    【盧卡茨，我很擔(dān)心你，我……】

    項靈熙的聲音很快從手機的揚聲器里傳出，它給盧卡茨所帶去的沖擊讓這個男人在慌亂之下都沒能聽全對方所說的那句話語，就直接退了出去。

    有一股像巖漿般的能量在他那仿佛復(fù)蘇了的火山一般的身體里肆虐著。

    那讓他不禁想要在雪天里光著上身去漆黑一片的林間路跑上一個來回。

    但理智卻在提醒著他不要這樣做。

    如今的他還未完全從槍傷所帶給他的影響中恢復(fù)過來，在這種天氣外出跑步，或許只會讓他在精疲力盡之后發(fā)起高燒。

    那一定會拖延他想要快些恢復(fù)狀態(tài)的計劃。

    因而他只能退而選擇對著窗口擺放的那臺跑步機，并在打開開關(guān)之后，在上面跑到早上……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