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躺在床上還處于昏迷中的林瑤卻是聽不到的，聽不到何思雨的啜泣聲，也聽不到何思雨的自言自語。

    護士給林瑤輸了液體，之后又將病人的床移到了花園的空地上，最后才囑咐仍處于失神中的何思雨：速度不要調太快了，快打完了通知我，我給她換藥。

    何思雨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縈繞著的是失去意識之前聽到的那句“彎腰”，宋佩的來電讓她的精神變得有些恍惚，本來就因驚嚇過度而發(fā)白的臉色愈發(fā)難看起來。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在大大小小的若干次有驚無險的余震之后，太陽早已從頭頂挪到了西邊，護士小姐又將林瑤的床推回了病房。

    “看你臉色不太好，找個附近的賓館住下吧，今天床位緊張，陪床沒地方睡，你總不能窩在沙發(fā)上睡一宿吧？”護士小姐的善意提醒讓何思雨萎靡不振的情緒恢復了些許，“我就在這里陪她吧，萬一晚上再震了呢？”

    護士小姐語塞，看著面前這位滿面愁容的家屬，只能退讓：“那你去走廊上的椅子上休息吧，不要打擾別人休息。”

    有生以來第一次，何思雨覺得漫漫長夜無從度過，竟開始羨慕起酒量好的人來，若是喝醉了酒，大概能好好的睡吧。

    心里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灌進耳中，林瑤還昏迷不醒，你必須養(yǎng)精蓄銳好好照顧她，如果你也倒了，那誰來陪她？

    可是又如何睡得著呢？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我應當心安理得的睡下嗎？

    理智和情感的雙重夾擊無法戰(zhàn)勝難過的心緒，那么，也就理所當然的睡不著覺。

    安靜的走廊里坐著幾個和她一起守夜的人，大概都是病人的家屬，在走廊的另一邊，則井然有序的擺放著臨時床位，上面躺著因為地震而受傷的患者。

    穩(wěn)定的生物鐘還是讓何思雨睡了過去，但是今晚她的睡眠質量非常不好，深度睡眠有沒有一個小時都不好說。

    整宿都在做夢，做著有關林瑤，有關高中，有關倪楠的夢。

    搖擺不定的畫面像是手持攝像機而拍下的，看不見女人的臉，可在夢里的何思雨清晰的知道那個人是林瑤，林瑤穿著一身藍白相間的校服站在操場外圍的樹下，何思雨走上前去想和她說話，林瑤只是一直笑，一眨眼的功夫倪楠突然從林瑤身后竄出來，環(huán)著林瑤的腰有說有笑，何思雨怔怔的定在原地無法邁開腳步，就那樣遠遠的看著林瑤和倪楠走了。

    滿臉是汗的驚醒過來，遠處的電子時鐘顯示時間是早晨5點35分。

    這個夢做得何思雨莫名其妙，她拿出濕巾擦了擦臉，起身時雙腿一陣發(fā)麻才發(fā)覺無法動彈，只能尷尬的撐著墻面，讓酸麻從大腿緩緩褪下。

    輕輕地推開門，林瑤還沒有醒，何思雨怔怔的看了一陣沉睡中的人，悄悄帶上門離開了。

    折騰了一天，何思雨現(xiàn)在才想起還沒有給家里保平安，拿出手機屏幕卻一片漆黑，原來手機已經(jīng)沒有電了，幸好她有隨身攜帶充電器的習慣，扭頭插-到了插座上，過了十分鐘開機，果然，如何思雨所料，手機已經(jīng)被媽媽打爆了，小小的彈窗里顯示有35通未接來電和12條未讀短信，逐一打開幾乎都是媽媽發(fā)來的。

    何思雨想了想措辭，有些忐忑的回撥了過去。

    彩鈴在響了十秒之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媽媽的聲音。

    “思雨？你怎么樣？還好嗎？”

    “我在醫(yī)院——”

    話未說完，媽媽已搶先一步：“什么？！你在醫(yī)院！”尖銳的嗓音似乎讓聽筒都險些破音，何思雨不等媽媽下一句說出口，已經(jīng)搶先一步答道：“林瑤受傷了，我在醫(yī)院陪她?！?br/>
    一聲明顯的放松的嘆氣后媽媽又想起了什么：“林瑤受傷了？那她怎么樣？”

    何思雨很想說一句讓媽媽放寬心的話，可話到嘴邊還是卡住了，“她昏迷了。”

    “昏迷？傷的很重嗎？”

    何思雨的嘴角勉強提起一絲微笑，“我不知道，她被砸傷了頭部，幸好其他地方?jīng)]事?！?br/>
    媽媽哦了一句，“那你呢？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這一陣在醫(yī)院陪她，等她好轉些了我們再回去?！?br/>
    媽媽又絮絮叨叨的叮囑了她好些話，以往讓人感到不耐煩的句子也不過是一夜的時間竟然變得溫暖起來。

    “多吃水果和蔬菜，小心感冒?！?br/>
    “錢不夠了跟媽說，媽給你打過去?！?br/>
    “好好休息，照顧好林瑤，你身體健康才有力氣陪她?！?br/>
    “那邊好像比較潮濕吧，你還是多穿點，注意飲食。”

    漸漸地何思雨的眼眶已經(jīng)濕潤了起來，或許只有遠在他鄉(xiāng)的時候才會懷念媽媽的嘮叨，何思雨連連點頭，嘴里卻只能發(fā)出簡單的單音節(jié)詞語——嗯。

    話題也不知怎么繞的，被媽媽隨意一帶就來到了結婚問題上。

    “思雨啊，你還記不記得你爸單位的那個趙叔叔？”這一次，媽媽好像分外小心的提起這個話題，何思雨見媽媽如此小心翼翼，也不好拂了她的面，裝聾作啞的說：“怎么了？”

    “就是他有個兒子，趙亮，你記得嗎？他小時候還和你一起玩過呢。”為了讓何思雨回想起這個人證明二人青梅竹馬的關系，媽媽接著補充：“有一次他弄丟了你的毽子，還偷偷跑到郊區(qū)的農(nóng)村去給你拔雞毛，結果拔了沒幾根就被人用雞毛撣子轟出來了。還有一次，你上課忘帶課本，他還把他的課本給你，他在后面站了一節(jié)課?！?br/>
    “嗯記得，怎么了？”何思雨明知故問。

    “他不是畢業(yè)了嗎，現(xiàn)在剛進了一家研究所，我想著也好久沒見了，你趙叔叔的意思是兩家人出來吃個飯聊聊天，你要不要一起來？”好語相勸的語氣讓何思雨幾欲答應，不忍推脫，可一看到自己所處環(huán)境，想起林瑤的傷勢，何思雨還是拒絕了。

    “林瑤還昏迷不醒呢，我怎么回去啊？等她好了再說吧。”

    媽媽一聽是這樣的答復，音調立即提高：“嗨？你這孩子！讓你吃個飯跟林瑤有什么關系？”

    “她還昏迷著啊，我們身在外地，總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醫(yī)院吧?！?br/>
    媽媽緩了緩，“哦……這樣，那好吧，等她醒了你再回來吃飯，行吧？”

    “嗯。”

    何思雨和媽媽的談話總算告一段落，她再次轉身回到病房看了看林瑤，一股刺鼻的心酸涌上心頭，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如果林瑤一直這樣，我真能堅持下去嗎？

    一個人，堅持下去。

    堅持這段來之不易的長達十年的感情。

    單位同事的竊竊私語，父母家人的不斷催促。

    自知對林瑤的愛不會改變，可十年呢，二十年呢，三十年呢？

    若林瑤從此一病不起，我是不是只能終日以淚洗面？

    何思雨看著毫無好轉的林瑤，在心里暗暗下了一個決定，如果林瑤能夠醒來，不管她什么樣子，我都會和媽媽出柜。

    何媽媽放下手機，虛驚一場的她滿頭是汗，一旁的爸爸不斷追問：思雨沒事吧？

    何媽媽搖搖頭：“沒事是沒事，但是林瑤昏迷了，她在醫(yī)院照顧林瑤?！?br/>
    “林瑤？”

    “就是她高中同學啊，以前老和她一起玩，現(xiàn)在回國和她一個學校上班?！?br/>
    “原來是那個孩子啊，那孩子也夠苦的?！?br/>
    “什么夠苦的？”媽媽追問。

    爸爸奇怪的打量了何媽媽一番：“當年她爸貪污，紀檢委審查前幾天就舉家逃出國了，最后還是被抓回來了，也不知道林瑤這些年怎么過的，竟然還有膽量回來，你是不知道她爸爸的仇家有多少。”

    媽媽好似想到了什么，沉默的點了點頭，不過還在思考中的爸爸自然是看不到的。

    宋佩一直陪在媽媽身邊，第二天早上都七點了還在醫(yī)院磨蹭。

    “宋佩，你怎么還不去學校？”媽媽問她。

    宋佩被媽媽這一叫回過神來，“什么？”

    “你不上學嗎？還不去學校。”

    宋佩支支吾吾的答：“哦……現(xiàn)在去。”

    宋佩自出了醫(yī)院大門，左右看了看，卻向與學校方向相反的右邊去了。

    溥意冷今天到得非常早，她七點就到了學校，手里還拎著帶給宋佩的早餐，宋佩那家伙昨天回去以后就沒聯(lián)系過她，可能是照顧媽媽太忙了吧，也不知道有沒有吃早飯，所以溥意冷起了個早做了簡單的兩人份早餐，可現(xiàn)下都八點了，連早讀都過了，怎么宋佩還沒來？

    下早讀有五分鐘的休息時間，趁著這一會兒的功夫溥意冷已經(jīng)給宋佩撥了五六個電話，無一不是無人接聽。

    宋佩出什么事了？

    宋佩沒有去學校，而是去了醫(yī)院附近的一家網(wǎng)吧。

    開了一臺早機，看著桌面發(fā)了十來分鐘的呆，左邊來了幾個翹課的男生，看她面熟，一拍她的肩膀：“嗨！你是宋佩？”那男生顯然挺驚訝的，在這里碰到年級第一名還真是少見。

    宋佩嚇了一跳，肩膀一動側頭看過去，是隔壁班的同學，發(fā)出一個言不由衷的笑：“你也來上網(wǎng)?。俊?br/>
    “是啊，你怎么也……？”男生問了一半把話壓了下去，給宋佩留足面子。

    宋佩面帶尷尬的回他：“嗯?！?br/>
    兩個半生不熟的人沉默了很久，男生打開游戲，轉過頭又找她說話：“你挺厲害的，我佩服你?！?br/>
    “什么？”宋佩被這個前言不搭后語的句子弄得莫名其妙，看著男生等他說下去。

    “就是昨天你和溥意冷啊，在操場。”男生說完撓了撓頭，見宋佩還在發(fā)呆，也不自討沒趣，接著登陸游戲去了。

    進副本讀條的時候，從耳機外面擠進來一點聲音，那是宋佩遲來的回答。

    “厲害有什么用，我今天還不是躲網(wǎng)吧來了?！?br/>
    男生一邊吊著風箏一邊和宋佩聊：“那你昨天怎么想的？話說，我以前可沒看出來你倆是這層關系啊?！?br/>
    宋佩看著男生的游戲畫面，“怎么想的也沒用了，我們還能不能繼續(xù)走下去都是個問題?！?br/>
    男生打完第一個精英怪，抽空扭頭看她：“不就是接了個吻，怎么還和分手扯上關系了？”

    “那可是全校師生啊，我姐是我們學校的老師，你覺得老師們會和我媽不認識？”

    “你也想得真多，這才多大點事啊，哎？你姐是我們學校老師？誰??？”

    盡管男生的心思都用在此刻正在進行的副本上，但是宋佩的這一句話還是被他抓住了重點，他熟練的放了一個連招以后等待第二個精英怪的動作，宋佩被男生的游戲畫面吸引住了目光，一時根本沒有理會他的反問。

    第二個精英怪召喚出了一波小怪向男生襲來，男生邊跑邊對著精英怪發(fā)招，頗有不滿的催促宋佩：“問你呢啊，你姐是誰？”

    宋佩被男生的再次提問抓回了目光：“什么？”

    就在男生轉頭和她說話的空檔，精英怪放了一個大招，男生的角色被打掉了大半管血，男生回過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很難再堅持下去，雙眼在屏幕上瞄了一圈，發(fā)現(xiàn)奶媽正忙著給戰(zhàn)士加血，自認倒霉的說了句操，回血招式正在cd，偏偏那被他吊著的小怪不甘寂寞的頻頻發(fā)起攻擊，于是沒兩下就被身邊的小怪秒了。

    男生在對話框里打了句“我有點事先走了”就退了副本，離開副本也將人物復活，他扯掉頭上的耳機，問宋佩：“你還有個姐姐是我們學校老師？”

    宋佩自知打擾了男生的游戲，面露尷尬的說：“嗯，是啊。”

    “那是誰？”八卦分子隱隱作祟的男生湊上前問她。

    宋佩被男生的這一靠近嚇了一跳，身子向后仰起，近在咫尺的男生的面孔讓她不禁有點緊張，呼吸聲明顯加重。

    男生大概是沒有料到宋佩這么敏感，訕訕的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咳咳……”

    “算了，反正我也要畢業(yè)了，告訴你也沒事，不過你可別跟別人說，就是林瑤?！?br/>
    男生的面部表情頓了一下，“就是新來那個美女？你姐？”顯然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

    宋佩見他這般表現(xiàn)，也不作解釋，拿起鼠標刷新了幾下頁面，隨手打開桌面的電影，誰知隨便一點最新電影就點進了一部同志電影《刺青》。

    “喂，你也用不著這樣表明心跡吧？我知道你喜歡女的，不會招惹你的?！蹦猩蟠筮诌值恼f著，沒有發(fā)覺宋佩的臉色已經(jīng)開始不對勁了。

    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一陣響聲，再轉過去的時候宋佩已經(jīng)不在椅子上了，向后看去只有宋佩的背影，從校服翻領上露出一截白色襯衫，洗得干干凈凈的寬大校服穿在她身上竟顯得有些合身。

    其實，如果宋佩不喜歡女生的話，說不定自己會追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