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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女倫理聚合 山水盡候鬏推開

    ?山水盡。

    候鬏推開了夕軒的門。

    夕軒的門是上好的紅木,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圓潤,雖然沉淀出了斑駁的色澤,但是卻溫良如初。候鬏的指尖在夕軒的門上摩挲了一下,那一絲絲的涼意就蔓延上來,驅(qū)散了一天苦尋而不得的燥熱。

    推開了門,是極為廣闊的前堂。堂前擺著一張八仙桌,旁邊擺著兩張圈椅。都是很沉悶嚴(yán)肅的顏色,然而上面擺著的兩個天青色的錦緞靠枕,卻一下提亮了堂內(nèi)的色調(diào),使整個前堂顯得寬敞又大氣斐然。

    完全不像是一間商鋪的繁華,堂中異常寧靜。有一個人影背對著他站著,候鬏看不清他的動作,但是從肩胛的起伏就仿佛能夠揣測,他正在閑閑的撥弄著手上的算盤。

    光陰仿佛靜止在這座緬甸的小城,只余下空氣中飛旋的微塵細末。

    室內(nèi)的溫度比室外地上些許,除卻初時的熏香氣味之外,候鬏還能嗅到一絲淺淡的茶香。目之所及,果然在桌上看見一盞白瓷杯。杯口沒有熱氣溢出,顯然,這杯茶已經(jīng)涼了。

    候鬏的腳步清淺,但是背對著他算賬的那人卻已經(jīng)察覺。他自然是此間的主人,只不過不常在此處。這一次僅僅是偶然回來查賬罷了。

    那人緩緩的轉(zhuǎn)過身。

    逆著光線,候鬏卻依然看清了那人的眉眼。沈毅。竟然是他。

    今天的沈毅和候鬏前生遇見的那個很不同,和他在飛機上遇見的那個也并不相似。前生的時候,沈毅應(yīng)當(dāng)是一個中規(guī)中矩的商人,唯一讓候鬏覺得他做的不地道的事,大概就是灌自己酒了。可是偏偏,他的灌酒行為導(dǎo)致了自己的身死,所以,這種不地道就被無限的放大了。

    飛機上,候鬏遇見的沈毅,眉目中有些悵然。可生死走過一輪,候鬏只覺得這個人無關(guān)緊要,也不值得掛心。候鬏并不是抓住過去不放的人,他覺得,既然沈毅當(dāng)時是無心之失,那么他自己也不必多加計較。

    那是候鬏的師傅從小教導(dǎo)他的曠達,以及經(jīng)年累月已經(jīng)滲入候鬏骨髓中的對人情的疏狂。以上,是文藝的說法。毫不客氣的說,候鬏就是懶惰而已,懶惰到即使被傷害,卻也懶得計較的地步。

    所以,他曾經(jīng)怨過沈毅。因為沈毅的幾杯酒和見不得人的小心思,便讓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但是,這些微的怨,很容易隨著時間消磨,到了如今,沈毅之于候鬏,也不過就是路人甲乙罷了。

    而如今,在異國他鄉(xiāng)驀然重逢,候鬏再看沈毅,總覺得他如今和往日更不相同。不知原因的,沈毅比前些日子瘦了許多,穿著上也更為凈素。不再是往日的西裝革履,而是穿上了寬松的白襯衫,將下擺收束進亞麻色的長褲里。

    候鬏注意到,他卷起的袖口,纏上了長長的一串佛珠。三百一十六粒,在沈毅的手腕上纏了五圈還有剩余。佛珠是沈毅新戴上的,卻仿佛被養(yǎng)的極好,泛著油脂一樣的光澤,又能看清上面清晰的樹木紋理。

    “小侯……”沈毅瞇了瞇眼睛,隨后用力的晃了晃頭。他深吸了兩口氣,才對候鬏笑道“原來是候少。有什么需要的么?”

    明知道沈毅即將脫口而出,卻被生生咽下的稱呼是“小侯師傅”,候鬏卻依舊神色如常的走到了沈毅旁邊,對他點了點頭。

    “我手上有幾件翡翠毛貨,請問這里能夠拋光和鑲嵌么?”說話間,候啟將衣兜里的盒子拿了出來,遞給了沈毅。

    沈毅將候鬏手中的盒子接了過來。他帶著佛珠的手和候鬏的手相接,長長的佛珠掃過候鬏的指尖。候鬏毫無感覺的收回手,

    打開盒子,沈毅最先看見的是那一粒藍水戒面。這顆戒面磨得極好,水頭和光澤都達到了最大限度。沈毅將它拿起來放在中指上,藍盈盈的光澤襯得皮膚更為白皙。對于一個玉雕師傅來說,這樣的一枚戒面,從原料的選擇和琢磨方面,都處理得無可挑剔。即使達不到大師的境界,但是作為一個玉雕師的出師作品還是綽綽有余的。

    “候少要鑲一個什么樣式的?”沈毅沖著候鬏溫和的笑了笑,全然是商業(yè)化的口吻,卻仿佛透過眼前的這個少年,在看昨日的光影。只是那懷念的眼神太過飄渺,掩藏在商人眼底的層層精光之下,行蹤無覓。

    候鬏盯著放在沈毅手上的戒面沉思半響。他做的這枚戒指,是要送給哥哥的。候鬏曾經(jīng)多次設(shè)想過,什么樣的款式更適合候啟,也曾經(jīng)在自己手上比劃過許久。但是少年的手指太過纖細,和候啟的不甚相同,所以總是沒有結(jié)果。

    此刻,這枚戒面放在沈毅的手上,倒是給了候鬏啟發(fā)。

    “回紋戒指,十四號圈口?!焙騿⒉淮鹘渲福呛蝼莩D杲竦裥袠I(yè),指環(huán)也做了不少了,自然一打眼,就能看出候啟手指的尺寸。

    沈毅又盯著戒面看了片刻。點了點頭“很合適的搭配。要什么材質(zhì)的?白金?”

    “老銀?!焙蝼菀膊淮_定,這家店鋪里所謂的老銀,和他想要的老銀是不是一樣的。候鬏說的老銀,不是指將一塊年代久遠的銀子重新鍛造成型,而是指將一枚舊的銀戒指拆開,把他的藍水戒面鑲嵌其上。

    這樣做出來的戒指,銀子的紋理中沉淀了歲月,泛起深深的色澤,內(nèi)行謂之“包漿”。而用老銀鑲戒指,這樣的做法很容易破壞戒指原來的價值,畢竟,如果鑲嵌的寶石很廉價,那么戒指的指環(huán)也大多是上不得臺面的,拆開了之后,未必有原來的那份沉重的歷史感覺,反而容易顯得輕薄。所以□□行已經(jīng)少有老銀嵌了。

    沈毅聽到“老銀”的時候就挑了挑眉。他家的店鋪在路尾,若非老顧客,能夠找到這里的,就大概都是尋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想碰運氣的了。

    候鬏顯然不是老顧客,所以他為何會走到這里來,沈毅便知道原因是后者。

    所以,他也知道,這個少年說的老銀,必定不是尋常的老銀。這單生意他本來不想接??墒鞘稚系倪@顆藍水戒面實在是完美,細思片刻,沈毅從柜子深處的盒子里拿出一枚瑪瑙的回紋戒指。

    “這款式可入得了候少的眼?”銀子容易氧化,經(jīng)年累月的沉積,此刻沈毅手中的戒指已經(jīng)不服明亮,卻因為長久的佩戴,而煥發(fā)出一種更油潤的色澤。候鬏想要的回紋,恰好的十四號。

    “就它吧。多久能???”候鬏沒有詢價,因為他知道自己出得起。當(dāng)金錢積累到一定數(shù)字,世界就自然而然的劃分成買得起的和買不起的。這樣的劃分非關(guān)功利,只是一種下意識的行為。

    侯家不說富可敵國,這種程度的揮霍卻還是承受的起的。雖然,用侯啟的錢送侯啟禮物的這件事,說起來還很讓侯鬏羞澀。但是到底是自己的手藝,侯鬏還是決定鑲嵌好送給哥哥。

    沈毅將那一枚藍水戒面和這枚瑪瑙戒指放在了同一個盒子里,又放在了一旁?!跋炔患?,看看候少的另一件東西?!?br/>
    說罷,他便打開又打開了候鬏帶來的那個盒子。

    盒子里,一個細長的煙嘴靜靜的躺在盒子里。因為沒有拋光,所以整個煙嘴還仿佛是隔著一層霧一樣的美人。雖然看不真切,卻讓人絲毫不能懷疑他的美貌。

    沈毅想了想,從柜臺的抽屜里拿出了一副白手套。他三指收攏,小心的從盒子中拿出了那根煙嘴。是真的很輕,長長的一條放在手心里,仿佛沒有絲毫重量。

    “它要拋光么?”沈毅沖著陽光仔細的看著,一點點的揣度眼嘴上刻著的字的意思。這兩個字,不是既定的祝福,也不是常用的祥瑞。可這樣不倫不類的兩個字,居然被小心翼翼的刻在一支煙嘴上,應(yīng)當(dāng)是別有深意吧?

    候鬏笑瞇瞇的點了點頭。

    他的臉上滿是期冀的顏色,沈毅卻只能夠遺憾的告訴“對不起,我們店里沒有人能夠拋光這個?!碧×?,翡翠經(jīng)過陰刻和陽刻之后,最薄的地方就仿佛是雞蛋殼那么薄,何況雕的又是煙嘴,一步行錯,很可能整件煙嘴都廢了。

    候鬏想了想,收斂了臉上的失望的神色。正準(zhǔn)備揣著煙嘴離開,候鬏卻忽然被沈毅拉住“我們這里有拋光機,如果你實在著急,可以自己上手拋光。”

    候鬏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快步隨著沈毅走進了后堂的玉石作坊,候鬏坐在一臺拋光機前,沒有多話,便開始了拋光。他的手很穩(wěn),眼神不錯開一絲一毫。整個后院本來就沒有人,此刻,更是只剩下了候鬏的拋光機轉(zhuǎn)動的聲響。

    少年的姿態(tài)非常嫻熟,手指的轉(zhuǎn)動間,就落下了細碎的粉末,這些粉末來不及逸散到天空中,轉(zhuǎn)眼,被從旁流下的水沾濕。

    這個時候,沈毅還并不知道,對于他來說,那一年的傍晚時分,他遇見的那個少年,對于他的余生來說,也只是風(fēng)月,動人而已。

    少年低垂著眉眼,露出一小段纖細的脖頸。一時間,姿態(tài)竟橫跨生死,與前生重合。沈毅恍惚的看著眼前的這人,手指下意識的捻動起手腕上的佛珠。

    侯鬏。他將少年的名字在唇齒之間碾過一遍,最終亙于舌喉。沈毅覺得,自己差不多要瘋了,看每個人都像在看他,即使明知。他已經(jīng)不會回來了。

    那是一種愧怍,將初生的歡喜,迅疾的催化成一生難平的心事與……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