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蒙古國節(jié)制河南諸翼兵馬征行事、漢軍萬戶張柔，立于鄂州城東南隅，緊縮眉頭，盯著前方不遠處的城墻。

    自南征以來，短短時間內(nèi)摧枯拉朽、兵峰所指攻無不克，至鄂州城下，圍攻月余不克，也算是難得的硬骨頭了。

    自己早命所部自城東南暗掘地道直通城內(nèi)，又命部將何伯祥營造鶴車，就是為了今日將此堅城一鼓而破！

    在東路軍元帥忽必烈處討得破城將令之后，張柔先是在各部中選拔精銳兩百人，趁夜色用地道進至城內(nèi)，然后以四人為一組分做五十個小組，到處殺人放火制造混亂。

    城中火光起后，又遣部將何伯祥帶著他自己督造的鵝車進至城下。

    鵝車是一種攻城用的戰(zhàn)車。上部為云梯，攻城的士兵可以借此攀爬至城頭之上，而下部稱為洞子，形如小屋，四面蒙著鐵皮，底下有四輪，士兵可以在其中推車前進直至城下而免受城上箭矢的攻擊。

    鄂州城內(nèi)為夯土、外敷青磚的城墻，在蒙古軍攻城投石車月余的轟擊下，早有松動破損。而城東南隅，就是破損最嚴重的地方。

    此次在洞子的掩護下沖到城下的蒙古漢軍士兵們帶的也不是刀箭，而是斧鉗鏟鍬。

    其他蒙古漢軍士兵蜂擁而至，通過云梯蟻附攻城時，他們在城墻腳下，鑿勾砍砸，將青磚起出后，又再挖掘夯土。

    原本鄂州城墻高達三丈（約9.5m），即使挖塌了城墻，也不過就是上面的土掉下來，變成一個混雜著青磚的大土堆，至少也要近兩丈高。

    雖然土堆自有緩坡，但是未經(jīng)夯實，土質(zhì)松軟，必陷馬蹄，騎兵想借此緩坡沖入城內(nèi)卻是極難。

    偏偏城墻下還有地道。精銳入襲鄂州城所用的地道，早已預先在東南角城墻之下的地段，深挖了土室，而此時地道中的蒙古漢軍，正在奮力向上挖掘。

    戰(zhàn)至四更，終于上下挖通，隨著一聲巨響，鄂州城墻東南隅一段轟然倒塌，大量的夯土和青磚，裹挾著地面和地下挖掘的蒙古士兵，一起墜入下方預先挖好的土室之中。

    漫天的黃土緩緩落下之后，眼前是一段近十丈寬、止三四尺高的土墩，夾于兩側(cè)未倒的城墻之間。

    張柔興奮的猛一攥拳，成了！

    自己此番精心布置，環(huán)環(huán)相扣：以地道突入城內(nèi)的精銳是為外部趁夜攻城做掩護；云梯上攻城的是為了洞子里掘城的做掩護；而地上掘城的為輔，地下掘城方為關(guān)鍵！

    雖然地上地下掘城的人都一并埋入了倒塌的城墻之中，那些奮力攀上城墻的蒙古士兵也傷亡慘重，甚至先期從地道入城的精銳暫時也斷了退路，但是和攻下鄂州城相比，這些犧牲都是值得的！

    隨著張柔抬起攥著拳頭的右臂，向前一揮，身后一排蒙古角齊聲吹響。原先待命在側(cè)的一個蒙古漢軍千人隊，紛紛起身，拿起身邊的的土袋、木板，扛于肩上，呼喊著沖向城墻缺口。

    他們的任務，是用手里的土袋、木板和自己的尸體，為最后的入城主力、蒙古騎兵精銳——探馬赤軍鋪平最后的沖鋒道路！

    張柔示意自己身旁的第九子張弘范翻身上馬，帶著身后的三千探馬赤軍向鄂州城的方向慢步前行。他們要盡可能的接近城墻，逐漸由慢步變?yōu)榭觳?、跑步，然后在最近的距離轉(zhuǎn)為襲步，將戰(zhàn)馬寶貴的體力節(jié)省在最后，一鼓作氣沖入城中！

    宋兵只會龜縮在城池和軍陣之中，而一旦城破陣毀，他們不過是一群土雞瓦狗耳！

    宋將高達此時正在城墻上指揮守城，自率漢陽援軍入城之后，鄂州城的東南段便是他所部防區(qū)。

    前段日子蒙古軍隊都是白日攻城，日暮即歸，誰想今日卻是發(fā)了瘋？先是城內(nèi)不知如何竟進了敵軍，人數(shù)不多但是四處流竄放火。雖然自己很快就猜到必是里應外合之計，始終留在城上戒備，但是城下大亂又不能不管，除了趕緊派人稟告之外，也要派出人手剿敵，多少也分散了些力量。

    隨后不久，蒙古軍隊果然前來攻城。原以為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中他們的調(diào)虎離山之計，而是依然嚴加戒備，便該罷兵撤回了吧？結(jié)果竟從一更攻至四更，攻勢仍然不見絲毫的減弱。

    攀在城墻上的云梯被毀了一架又一架，僥幸爬上城頭的士兵被砍翻了一人又一人，激戰(zhàn)不休，城頭上、城墻下已經(jīng)新添了上千的尸體，這些蒙古漢軍還是源源不斷的、嗷嗷叫著往城墻上沖。

    “他嬢的，還有完沒完！”高達帶著親衛(wèi)在城墻上來回奔走，不斷指揮守城軍士釋放箭矢、木檑、飛鉤、床弩，哪里攀上城墻的蒙古兵多了，還要組織兵力重新將他們趕下去，如此這般半宿，已是精疲力竭。

    可是真正的噩夢此時才剛剛開始。

    先是感覺腳下的城墻在晃動，接著轟隆隆一陣巨響，然后漫天黃煙飛起。待得煙灰稍散，高達赫然發(fā)現(xiàn)，自己右側(cè)幾十步外，竟有一段城墻，已經(jīng)倒塌！

    高達腦中如遭重擊，“嗡”的一下。城破了？

    換做他人，也許此時便已心防崩潰，喪失斗志了。但高達身為宿將，日后也是闖出了一份響當當?shù)拿麣猓闹侵畧宰匀环浅Ｈ丝杀取?br/>
    他看著倒塌的城墻裂口，看著城外遠方舉著火把、負著土袋叫喊著沖過來的蒙古士兵和更遠處隱隱約約如黑云壓城的蒙古騎兵，在短暫的震驚之后，很快就恢復了鎮(zhèn)定。

    他立刻命身邊的親兵四下傳令：立刻稟報守城主帥、右丞相賈似道，速調(diào)援兵至城東南；去最近的東門，組織民夫?qū)㈤T洞后備用的賽門刀車推到缺口處，建立臨時屏障；命令兩側(cè)城墻上的士兵集中弩箭射擊城外沖著缺口沖來的付土千人隊，并由城上向缺口處傾倒鐵蒺藜，盡量延緩他們鋪平入城道路的時間；留下副將孫虎臣繼續(xù)在城墻上指揮，自帶親衛(wèi)下城至缺口處，準備正面抵擋蒙古軍隊沖擊。

    在整個宋元戰(zhàn)爭中，尤其是前期的宋蒙戰(zhàn)爭，宋軍的戰(zhàn)斗意志一直是很堅韌的，特別是在守城戰(zhàn)中。橫掃歐亞大陸東征西討難尋一合之敵的蒙古鐵騎，在南宋面前很是崩了幾口牙，傾力為攻幾十年，還搭上了一任大汗。這固然有南方水網(wǎng)密布不利騎兵征戰(zhàn)的因素在，南宋軍民頑強的抵抗意志也是主要原因。

    畢竟蒙古軍隊有著動輒屠城的惡名。雖然近年來蒙古軍隊屠城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但是誰敢賭他們這次就不發(fā)瘋？漢人千百年來就是這樣，你欺負我，打我罵我，日子再苦，只要有口吃食，什么都能再忍忍。但是你要殺我父兄妻女、毀我家園，那我縱是死也要跟你拼上一拼的。

    野外陣戰(zhàn)敗了，還有靠著兩條腿跑回去見爹娘的奢望，可是城破了，闔家老小就在身后，又能再往哪里去逃？

    那就拼了吧！

    守城的宋兵們，在城墻倒塌帶來的短暫震驚和慌亂之后，面對洶洶而來的蒙古攻城大軍，反而激發(fā)出了更強烈的斗志。

    在所屬校尉的叫罵聲、城下蒙古兵的喊殺聲、城上擂擂戰(zhàn)鼓聲中，他們忘記了激戰(zhàn)一宿的疲憊，弩弦拉的更滿了，刀揮的更有力了。

    蒙古軍的負土千人隊冒著愈加嚴密的箭雨，在幾百步的沖鋒距離上，有數(shù)百人倒地，但終究是大多數(shù)人跑到了城下。高達帶著自己的親衛(wèi)和臨時從附近集結(jié)起來的少量兵力下城趕到缺口處時，他們已經(jīng)在不斷的用土袋填平缺口處的坑坑洼洼，并在外側(cè)鋪設木板。原本在攻城的蒙古漢軍士兵，也在不斷向缺口處匯聚，一部分零零散散的沖進城來，更多的人在幫助負土隊，為后續(xù)的騎兵修整進攻道路。

    沒有時間可猶豫！高達拔出腰間寶刀，徑直帶人沖上前去，頓時砍得埋頭作業(yè)的蒙古士兵人仰馬翻。

    負土千人隊手中只有土塊和木板，在宋軍的攻擊下幾無還手之力。少數(shù)人丟下手里的活計想逃跑，但轉(zhuǎn)身看見緩緩壓來的蒙古騎兵，自知跑回去也不會有活路，便又返回身，不管不顧的埋頭填起坑來。

    也許只有死亡，才能讓自己得到解脫。

    張柔親率的三千探馬赤軍，離城墻已不足百步，即將開始最后的沖鋒。而數(shù)營宋軍在大將張勝的帶領(lǐng)下也陸續(xù)趕到，倉促之間陣型不整，一部人馬上前增援高達，大部在城墻內(nèi)側(cè)亂哄哄的整隊。

    蒙古角聲響起，填土的蒙古漢軍士兵如逢大赦，終于丟下手里的活計向兩側(cè)逃去。探馬赤軍已經(jīng)開始了沖鋒，高達急忙率手下從缺口中退了出來，一個勉強整完隊的宋軍營頂了上去。

    奔騰的戰(zhàn)馬如黑霧般壓來，前排的宋軍士兵剛剛單膝跪倒，將長盾抵在地上，第二排的士兵還未來得及將長槍放平，蒙古探馬赤軍便攜著巨大的沖擊力，撞進了宋軍的戰(zhàn)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