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在網(wǎng)上認(rèn)識了一個女孩，她叫“尋尋覓覓”。

    據(jù)柴火的經(jīng)驗(yàn)，這個女孩年紀(jì)肯定不大，很純情，很浪漫，只要男人在陷阱上寫下“永遠(yuǎn)”兩個字，她就會像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跑過來……

    他覺得應(yīng)該截獲她，免得落在壞人手里。于是，他像捕捉一只蝴蝶一樣輕輕靠近了她……

    兩個人很快就認(rèn)識了，常常徹夜私聊。

    不久，柴火提出要看她的照片，她爽快地從網(wǎng)上發(fā)來了一張。

    柴火興奮地打開，照片上卻不見她的人，只有一條河，黑夜里的一條河。河對岸，一片黑糊糊的樹木，深不可測。

    柴火感到這張照片有點(diǎn)恐怖，以為她發(fā)錯了。

    “照片上沒有你呀！”他e-mail問。

    “你再仔細(xì)看?！彼齟-mail答。

    柴火就湊近電腦，仔細(xì)看。

    果然，他發(fā)現(xiàn)黑糊糊的對岸好像有個模糊的人形，在遠(yuǎn)遠(yuǎn)地朝他看。

    “你別逗了，發(fā)一張清晰的?！?br/>
    很快，她又發(fā)來了一張。

    這次，照片上還是一條河，黑夜里的一條河。河對岸，一片黑糊糊的樹木……

    “你怎么又把這張發(fā)過來了？”

    “不，這是另一張?！?br/>
    柴火仔細(xì)觀察，河對岸那模糊的人形果然和前一張有一點(diǎn)變化，隱隱約約能看出是個女的。

    “不要再玩了，發(fā)一張近照來！”

    “我的照片都是這樣的?！?br/>
    柴火終于明白，她根本不想給自己看照片。于是，他暫時不再糾纏這件事。

    一天，女孩突然在網(wǎng)上問柴火：“你知道蝴蝶為什么終日在花草上飛嗎？”

    “傳播花粉。”

    “不，它們在尋找生前的樣子?！?br/>
    “毛毛蟲？”

    “你知道我在尋覓什么嗎？”

    “我?！?br/>
    “很多年了，我只是想找到一個……死的方式?！?br/>
    夜已深，四周靜極了，電腦屏幕一閃一閃的，主機(jī)吱吱啦啦地響。

    “我父母都死了，我一個人生活。他們給我留下了一大筆錢，如果不是太奢侈的話，夠我花到老了。我只想用這些錢，雇用一個人，幫助我結(jié)束生命。你考慮一下，好嗎？”

    大約過了一分鐘，柴火重重地敲上幾個字：“我同意。”

    柴火第一眼見到尋尋覓覓，發(fā)現(xiàn)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子。

    她的一雙眼睛很深邃，讓柴火想起那張照片。

    他朝她笑了笑：“我比你想象的更英俊，是嗎？”

    尋尋覓覓沒答這個話茬，她從包里掏出一個存折，遞給了柴火。

    柴火看了看，吃驚地張了張嘴，還給尋尋覓覓。

    “我死了后，這個就歸你?！?br/>
    柴火端正了一下姿勢，很敬業(yè)地說：“現(xiàn)在就開始吧?！?br/>
    將近一周的時間，柴火一直都在為尋尋覓覓設(shè)計(jì)自殺方案。

    他把她領(lǐng)到一棟十八層樓房的頂端。朝下望去，人如蟻，車如豆。兩個人靜靜地站著，幾乎聽不到都市的喧囂。這里是天堂的郊區(qū)。

    柴火說：“你跳下去的時候，就當(dāng)是在蹦極。在你死之前，將體驗(yàn)到飛翔的感覺。”

    尋尋覓覓沒有朝下看，她眺望著藍(lán)天。

    “你將以每秒鐘十二米的速度墜落。然后，你摔在馬路上，鮮血濺出十幾米。你的腦袋四分五裂，一只眼珠滾到下水道里，一只眼珠彈到人行道上，射出驚惶的光，過了很長時間才泯滅……”

    尋尋覓覓皺了皺眉。

    “有一點(diǎn)我必須提醒你：你在失重的那一瞬間，會突然感到后悔，但是，那時候，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

    尋尋覓覓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柴火又把尋尋覓覓領(lǐng)到大海邊。

    無邊無際的大海讓人絕望。天地間，只有重復(fù)了億萬斯年的海浪聲。

    “對于女孩來說，跳海更浪漫些?！?br/>
    尋尋覓覓靜靜地看著大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有些事我還是得提醒你——你剛剛跳下去的時候，四周是暗藍(lán)色。很快，就是一片黑，是地獄的那種黑。你瘋狂地渴望呼吸，但是你的嘴被貼上了封條。你想叫救命，但是你發(fā)不出聲。你拼命地想抓住一點(diǎn)堅(jiān)實(shí)的東西，但是，四周都是軟綿綿的水?！?br/>
    停了停，柴火又說：“你死后，你的肉將被魚吃得精光——那些魚有一天又將被人吃掉，那個人很可能就是我。”

    尋尋覓覓嘔了一下。

    后來，柴火又提供了其他一些自殺方式。

    自焚：變成一堆烤肉的過程。

    服毒：一千把尖刀剜你的內(nèi)臟。

    上吊：讓舌頭舔到前胸的魔術(shù)。

    槍殺：讓我從你腦袋的這一端看到你腦袋的那一端。

    割腕：讓死亡和出生變得同樣艱難和漫長……

    每次，尋尋覓覓都因?yàn)樗拿枋龆艞壛恕?br/>
    最后，柴火終于為她想出了一個最好的自殺方式：“這是一個沒有痛苦的方法。你登上一艘搖搖擺擺的船，駛向彼岸，一去不返……”

    尋尋覓覓急切地說：“好了，我就選擇這種方法了?！?br/>
    柴火搞來了一百片安眠藥。

    然后，他把她領(lǐng)到野外，來到一片遼闊的原野上——綠草繁茂，鮮花盛開。

    尋尋覓覓把傭金交給柴火，然后吞掉了那一百片安眠藥，安安靜靜地躺在了花草間，輕輕地說：“謝謝你，在這么美麗的地方送我上路。”

    柴火坐在她身邊，望著她，什么也沒說。

    一些蝴蝶飛過去，又飛回來。

    尋尋覓覓倦倦地閉上了眼睛……

    一個鐘頭之后，尋尋覓覓突然睜開了眼睛。

    柴火說：“你醒了？”

    尋尋覓覓坐起來，四下看了看，她的四周圍滿了鮮花。

    她不解地看著柴火，問：“安眠藥是假的？”

    柴火笑了笑：“你說呢？”

    尋尋覓覓嘆口氣，轉(zhuǎn)頭看遠(yuǎn)方，過了半天才輕輕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又把我?guī)Щ亓诉@么美麗的地方?！?br/>
    之后，柴火再也沒有見到尋尋覓覓。

    他打她電話，已經(jīng)停機(jī)。

    他十分牽掛，卻毫無辦法。他找她的唯一辦法就是打電話。

    他以為她永遠(yuǎn)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再也不會出現(xiàn)了。

    這天晚上，他一個人吃了包方便面就上了網(wǎng)。沒想到，他看到了這樣一個名字——覓覓尋尋。

    “是你嗎？”火柴問。

    “不是?！币捯拰ふf。

    “我一直在尋尋覓覓地找你啊?！?br/>
    “我其實(shí)叫覓覓尋尋。你的安眠藥是真是假都沒有用，因?yàn)槭昵拔揖偷胶訉Π度チ?。尋尋覓覓只是我重返人世借用的一個尸身，我其實(shí)一直在尋找一種復(fù)活的方式。”

    柴火不知真假，當(dāng)時就傻住了。

    覓覓尋尋問：“你還能幫助我實(shí)現(xiàn)我的愿望嗎？”

    柴火呆呆地看屏幕，不知該說什么。

    覓覓尋尋說：“我在那邊見到了我的父母，他們給了我一大筆冥錢。我希望你自愿替換我，這些錢都?xì)w你……”

    柴火發(fā)抖了。

    覓覓尋尋繼續(xù)說：“我給你一些方案，你可以選擇，然后我?guī)椭阃瓿伞鴺?？溺水？自焚？上吊？槍殺？割腕？服毒？你其?shí)一直是在尋找殺死你自己的方式，恭喜你，你找到了。吃了安眠藥，感覺就像坐上了一艘船，搖搖擺擺就到我這里來了，不騙你，只隔一條河，很近的。”

    柴火想起了那張照片：一條河，黑夜里的一條河。對岸的樹木黑糊糊，深不可測。有個模糊的人形，朝他望著……

    她又說：“到了河對岸之后，別忘了發(fā)一張照片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