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林魚青爬上一處山坡,回頭望去的時候,只有層層山林綿延成了幽暗一片,仿佛那個自由之城只是他一個刺骨的幻覺。
下午時又下起一場大雨,昏昏蒙蒙的雨勢沖散了二人的蹤跡,把最好的獵人也攔在了山林之外。那一雙翅膀早就從天空中消失了,身后也沒再出現(xiàn)過其他的墜靈;但是兩個孩子哪兒敢松一口氣,一路逃到再也跑不動為止,才終于停下了腳。
林魚青呼了口氣,兩腿一軟,像失去支撐一樣,跌坐在濕漉漉的草地上。灌木落下的葉子與野草扎得他皮膚發(fā)癢,他卻找不到一絲力氣伸手去撓。接著只聽身邊咕咚一聲,艾達也栽了下來。
有好長一段時間,二人累得誰也說不出一個字,只能近乎昏沉地躺著——直到天色徹底浸染成墨藍色,散落下一片碎鉆似的星光時,艾達才翻身坐了起來。
她細伶伶的白影子坐在深藍色夜幕下,仰頭望了一會兒星空。
艾達的白絲裙子濺滿了干涸泥點,被雨打濕后一層層地皺在身上,臟得成了灰色,唯有裙角那一塊深褐色的血跡仍然醒目。她下意識地伸手抓住裙角,輕聲道:“咱們應(yīng)該已經(jīng)逃出那些墜靈的感應(yīng)范圍了吧?”
這一句話不像在征詢林魚青的意見,倒更像是自言自語。等了一會兒,艾達從腰間袋子里拿出一塊綠瑩瑩的靈石——這還是她從靈器里摳下來的——朝林魚青示意一下。
“龍樹?!鄙倌杲辛艘宦?。
無聲無息地,他耳朵旁邊多了個貓一樣大小的黑影子。
經(jīng)過這一段時間的戰(zhàn)斗和逃亡,龍樹看著也疲弱極了,眼睛里銀色的流光都干涸成了鐵灰色。它抄近路從林魚青的胸口上踩過去,腳步虛浮地慢慢走到艾達身邊,湊上鼻頭聞了聞靈石——在降落這個世界以前,它從來不知道靈石的存在。龍樹仔細打量著這個東西,一雙眼睛被映得隱隱發(fā)綠。
“百九呢?”林魚青問道,“它不用補充一下嗎?它好像也挺虛弱的。”
艾達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抿成了一個拱形。雖然不情愿,最終她還是將靈器扔在草地上,喊了一句:“出來——”
她一個“吧”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一條白影子猛然躥了出來,快得嚇了二人一跳,龍樹立即躍起來,護住了自己的靈石。
“誒,誒,進山了呀?”白狐貍的后腿軟軟地拖在草地上,一雙大得驚人的耳朵不住發(fā)顫,黑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它精神旺盛,那是一層又一層眼淚泛起的水光。百九顯然已經(jīng)盡力克制了,但還是掩不住它的焦急迫切:“好,太好啦,你們總算是來了個對頭的地方,我——”
話沒說完,它忽然往地上一倒,神經(jīng)質(zhì)地使勁蹭了一會皮毛,那勁頭就像是五臟六腑都在發(fā)癢一樣。再抬起臉時,由于涕淚橫流,它眼睛鼻頭都是一片濕漉漉的黑亮。
“你怎么了?”艾達抬起一邊眉毛,“還有,你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訴我……你從哪兒弄到了那么多貓葉子?”
“啊,貓葉子,對?!卑倬拍抗饷噪x地點點頭,在夜風(fēng)里聞了聞,焦急起來:“有了有了,走那一邊,北邊,走啊,快點。”
“走什么走,你到底怎么回事!”艾達冷著面孔,不為所動。
白狐貍焦躁地撓了一把臉,它的尾巴、耳朵、鼻子、四肢……能顫抖的,沒有一處不在顫抖,叫人光看著它,就一起不得安寧了。林魚青忍不住問道:“你想去摘貓葉子?”
“廢話!”百九兩只蒲扇一般的大耳朵猛地拍了拍,激起了一股風(fēng)。龍樹早就叼著靈石退遠了,一臉戒備地盯著它,后背上的毛乍起來了一溜。不過白狐貍倒是一眼也沒看它——除了貓葉子以外,百九看起來什么都不在乎。
原地轉(zhuǎn)了幾圈,見仍舊沒有人動地方,它突然生氣了。“你們還有良心嗎?要不是我忍著,把他喂給我的貓葉子都省下來,你們現(xiàn)在就是樹林里頭的兩個墳包了!你爺爺我這么長時間沒進過葉子,就為了救你們這兩個玩意兒,你還不趕緊給爺爺我去摘!”
被它突然發(fā)了一通火的艾達,一時間倒愣住了?!罢l……誰喂給你的貓葉子?”
“還有誰?”百九眼睛一瞇,“你們梅索科家一千年也出不了一個體貼人。好不容易我看上了小蜜婭,卻又叫唯一一個知道給爺爺我上貢的羅曼丹給弄死了,真是造化弄人?!?br/>
艾達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反而忽然滾下了眼淚。
“他一直在給你喂貓葉子吃?”林魚青忙問道,“可是你為什么要吃?你明知道那些墜靈被噴上一點兒,就軟得不能戰(zhàn)斗了……”
“你懂啥?從鼻子里吸一口,嘴里再嚼著幾片,涼霧、甜汁一齊涌進喉嚨眼兒里……誒呀,那簡直是神仙滋味。反正平時又打不上架,還不如拿來換開心?!卑倬艙u頭晃腦,咂咂嘴巴,仿佛正嚼著想象中的貓葉子:“自從羅曼丹讓我嘗過一次以后,這幾年以來,他一直沒斷過我的供應(yīng)。要不是前陣子老是下雨,他派出去的人采不著貓葉子,我也不會看上你那一點點?!?br/>
“所以……你沒有戰(zhàn)斗能力,都是你自找的?!?br/>
幾雙目光一塊兒轉(zhuǎn)向了艾達。
月光下的小姑娘,一雙血紅眼睛在陰影中閃著微光。她聲音涼涼地說:“羅曼丹給你的,你就要吃嗎?就因為那點葉子,你看著我父親和姐姐死了?!?br/>
百九騰地跳了起來,這才叫林魚青發(fā)現(xiàn)它的尾巴長得不成比例——“你可別拿起嘴就說!”它尖尖細細地辯解道:“我要是為了葉子,我還救你干啥,你長得好看啊?不救你,我現(xiàn)在能這么難受?再說了,你爹也同意我吃葉子的?!?br/>
艾達一怔:“父親也知道?”
百九聲氣低了下去,又汪起了一泡眼淚,使勁吸著鼻子,看著確實難受壞了。
“廢話,你爹這幾年身體越來越差,身上養(yǎng)著墜靈很吃力,我用完葉子以后對他的負擔(dān)就小了,為啥不同意?我都吃了幾年了,一直好好的,哪能料到會突然出了這事兒?那一天羅曼丹讓你爹把我借給他,和我一起去找那個督軍的時候,我還不太情愿動呢。不過他跟我說,為了梅索科家,我必須得殺了那個督軍……如果我殺了他,接下來葉子要多少管夠。”
“他還真沒食言。我那個晚上高興的呀……昏昏沉沉地,啥也顧不上了,只隱約知道你爹死了,但是這也不出奇,他早……咳,總之,連你姐的承爵儀式都是迷迷糊糊地過去了?!卑倬耪f到這兒,一口氣還沒嘆出來,忽然甩著頭對林魚青道:“——誒誒,你快過來,撓撓我的后脖子,癢死爺爺了!”
林魚青先看了一眼艾達,見她沒有表示,這才伸手抓向百九。它的體型有一半是毛撐起來的,一下子陷進去了他的半只手;在一叢叢毛里使勁撓了幾下,百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后來直到他殺了小蜜婭,我才明白,但也晚了。接下來他喂給我的葉子,我一片也沒往肚里咽,全嚼碎了含著,因為我知道早晚派得上用場……就在嘴里,還得忍著不吃,可不是一般墜靈能做到的!”
百九沙啞的聲音消停下了好一會兒以后,艾達仍然低著頭沒說話。林魚青見狀不忍,剛想勸她兩句;她卻冷不丁地抬起眼睛,神色生硬得像是冬天里的凍石。
“我不管,反正你跟了我,就再也別想吃葉子了,”艾達冷冷地望著百九,“什么時候你戒了它,我什么時候讓你出來。一點兒能力都沒有,要你有什么用?你這樣子,我怎么拿回領(lǐng)地?”
這幾句話可炸了鍋。百九哪里像是一個肯聽話的樣子——它往地下一滾,只見一片白影子在夜色下來回翻騰踢腿,登時就要嚎啕起來;不想龍樹忽然向前一躍,身形迎風(fēng)而漲,背影立刻擋在了二人一靈前方。
“這附近有墜靈!”它一邊說,目光一邊四下轉(zhuǎn)了一圈。
“在哪兒?”林魚青一驚,忙跟著站起來?!坝卸噙h?”
龍樹示意了一下方位,答道:“它的速度很快,離我們越來越近了?!?br/>
兩個孩子驚疑不定地互相望了一眼,艾達顧不上嫌棄百九了,忙招手就要把它叫回身上。但它長期進食貓葉子,身上虛軟無力,這一叫竟然沒叫回來,仍然跟一塊死肉似的趴在草地上。
“著什么急?”百九翻著身子,哼哼唧唧地說:“那只墜靈再快,又不是沖你們來的?!?br/>
“你怎么知道?”
“我都活多少年了?它,”百九用一只耳朵尖朝龍樹點了點,“才幾歲?我稍微一聽,就知道那一只墜靈——”
百九一句話沒說完,龍樹猛然一抬頭,喉嚨間滾出了一串低低的咆哮。幾乎是即刻之間,遠方林木嘩啦啦一陣響,一只墜靈乍然沖破枝葉,直直飛進了深藍天幕之中——
正是流浪漢本杰明那只一片扁肉似的墜靈。
兩個孩子頓時松了一口氣。雖然本杰明對他們大概沒有惡意,但林魚青不愿多生枝節(jié),趕緊向低低吼叫的龍樹輕聲叫了一句“回來!”——另一邊,艾達親手拽起軟綿綿的百九,像塞地毯一樣把它硬往靈器里塞。
白狐貍匆忙間來不及收小身體,反倒被撞了好幾下鼻頭,眼淚涌得更兇了;一轉(zhuǎn)眼,它趕忙朝半空中叫道:“你們快看!”
二人一回頭,正好瞧見那只扁肉墜靈“啪”地一下,霎時消失在了夜空里。
“誒?”艾達一驚,手停下來,看了一眼林魚青。少年皺著眉頭,也是一臉困惑:“那只墜靈呢?”
“我不知道,突然就沒了……”
“就算墜靈被召回,也得有個過程,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不可能突然沒了?!绷拄~青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色漸漸沉了下來,緊緊盯著那一片天幕——然而雨后初晴的夜空里,此時僅有漫天繁密的碎星。
百九剛才那一聲,只是為了轉(zhuǎn)移艾達的注意力,沒想到還真叫他們發(fā)現(xiàn)了異常;它左右一看,掂量一下,白影倏地進了靈器。
艾達將靈器重新掛在腰間,兩個孩子對視一眼,放輕了聲息地順著山坡走下去。沿途找了半晌,他們在一片山林前住了腳——前方的林子太密了,仿佛連風(fēng)也透不進去,他們不敢貿(mào)然進去了。
在夜色下,凡是生著樹木的地方,看起來都成了一片黑黢黢的深邃幽暗。林魚青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入耳的只有一片林木枝葉晃動時的沙沙聲;但那是風(fēng)吹動的聲響,還是來自于什么人,可就說不上來了。
二人試探著叫了幾聲本杰明——他們輕輕的聲音,就像倒進洗澡水里的鹽一樣迅速消融了,黑沉沉的林蔭里半晌也沒有傳來回應(yīng)。
“別往里走了,”當(dāng)艾達往前邁了一步時,林魚青忙伸手拽住她,壓低聲音說道:“我……我懷疑這里有問題。”
“怎么啦?”
“你記不記得,從集英嶺逃出來的時候,本杰明沖在咱們前頭,他的墜靈飛得又快,一下子就沒有了影子。這都過去一天了,按理說他早就逃得不知道有多遠了,怎么又掉頭回來,被咱們碰見了?”
艾達也皺起了細細的眉毛。“對啊,龍樹說那只墜靈剛才是一路疾飛過來的……為什么會突然飛回來?”
“有沒有可能……它是在逃避著前頭的什么人?”林魚青這一句話,輕得幾乎變作氣聲了。
“逃、逃避誰?”
“我記得那個督軍曾經(jīng)說過,這附近有另一伙人,也在抓捕墜靈使。”少年低低地說道,“那一只墜靈突然消失……會不會是因為被他們給封住了?”
在幽暗樹林的注視下,艾達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忙往后退了兩步,輕聲道:“那咱們還在這兒站著干什么,快走吧!”
少年站在林蔭下,也凝成了一片黑沉沉的剪影,看不清楚神色。他回頭看了一眼艾達,一雙眼睛在黑夜中閃爍著微光;過了好一會兒,林魚青才忽然說道:“還不行?!?br/>
艾達一愣。
“你是不是想回去?”少年轉(zhuǎn)過頭去,望著樹林,沒有看她?!澳愕没氐郊X,向羅曼丹復(fù)仇吧?”
艾達咬住了嘴唇,隱約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雙手緊緊地交握著,聲氣輕輕地說:“對。他們決不會想到,我都逃出來了,卻還會再回去……再說,那些領(lǐng)主們不可能一直在集英嶺待下去,這事兒向教廷上報以后,他們總要散了的。等他們一走,羅曼丹沒有墜靈,他怎么樣,就是我說了算了?!?br/>
“可是百九——”
“它就算不能使用能力了,對付一個人也不是什么問題——胖子督軍不就是它咬死的嗎?”在月光透不下來的幽暗中,艾達似乎冷笑了一下。“如果……實在不行,我就采一些貓葉子帶著?!?br/>
林魚青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面前叢生的樹影,在一片濃黑之中看起來如同魑魅魍魎一般,靜靜地回望著他,叫他不由產(chǎn)生一種錯覺:仿佛這一山一山,盡是無窮無盡、千奇百怪的墜靈,等著沖向人世。
“我……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了?!彼吐曊f道。
“我知道?!卑_安安靜靜地說。
“那——那些人——”即使這是一件自己必須要去做的事,林魚青還是忍不住泛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愧疚感:“聽那個胖子督軍的意思,他們好像就在這一片地區(qū)活動,我的家人、我的朋友,都有可能被那些人抓住了……我得去找他們?!?br/>
“我知道?!边@一次艾達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不用擔(dān)心我,我什么都想好了……反而是你,你的情況可比我危險多了。”
林魚青嘆了一口氣,一瞬間從心底涌起了無數(shù)句想囑咐艾達的話,卻不知道應(yīng)該從哪兒說起好。兩個孩子無聲地站了一會兒,還是他先打破了沉默:“走吧,咱們采貓葉子去,再看看有沒有什么能吃的東西?!?br/>
也許不是所有墜靈都對貓葉子有反應(yīng),但采上一些以防萬一,總是一個不錯的保險措施。更何況誰也不知道領(lǐng)主們何時才會離開集英嶺,這一段時間艾達身上連一分錢也沒有,只能靠著山林出產(chǎn)的東西過日子。
在今夜之前,艾達從來沒有吃過山林中的野果。她跟在林魚青后頭,借著昏白的月光辨認了一圈各種各樣的植物——最先記住的,是貓葉子的模樣:那是一種葉片圓圓、帶著紫線的植物,往往一叢一叢地生在一起,漿果清甜多汁,特別解渴。
另有一種樹上垂下來的白色“絲帶”,摘下來一卷,吃起來外一層脆生生、內(nèi)一層軟綿綿,很飽肚子。假如吃完這個還不滿足,那么林子里有野葡萄和小紫蘿卜,溪水邊有一種產(chǎn)蜜的甜紅花……林魚青身上帶了好幾個皮袋子,很快將它們都裝滿了;除了自己留下了一袋貓葉子以外,剩下的他都給了艾達。
在這段時間里,百九自然是又哭鬧了好幾次,甚至從靈器里跌了出來,來來回回在地上打滾嚎啕,借機撒賴,為一口葉子,用出了各式手段;被龍樹一口咬住脖頸,踢打了幾頓以后,它好像總算透支了體力,終于不再冒頭了。
“我看它賊心不死,等你走了,肯定還要出來。”在分別的時候,艾達望了一眼靈器,又看了一眼林魚青,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什么時候要進城了,再去采一點兒貓葉子,別讓它有可趁之機?!绷拄~青囑咐了一句,脫下自己的外套:“你穿著這個裙子太顯眼了,還是套上這個。晚上要睡覺時,你就去我告訴你的那個山窩里,那兒沒有風(fēng)。等領(lǐng)主們走了以后,你想想辦法,跟施勞聯(lián)系上……”
“我都知道的,”艾達打斷了他,蒼白小臉上浮起了一個笑,淺淡得像水里的影子?!澳惴判娜ズ美?,再怎么說,我現(xiàn)在也有墜靈了。等你找到了家人,我拿回了領(lǐng)地,到時再見面。”
林魚青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二人靜默了幾息工夫,少年轉(zhuǎn)過身,獨自走入了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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