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陌垂下眼眸,一些痛楚的淚光在眼底閃爍著,卻不該在這樣的時候流出來。
他好像能看到爺爺說出這些話時的樣子。
那一夜有星光,有月亮,爺爺就站在星空下,身邊是咆哮的尸群,遠方的槍聲和逃亡的人們。
爺爺?shù)穆曇魷厝嵊直瘋?,帶著些苦澀,欺騙著他此生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后的故人。
沈和文說:“陳陌,要做救世主嗎?”
陳陌心中痛得絞成了一團。
他的親人都離開的太早了。
當末世剛剛降臨的時候,他的家人就接連離開了他的身邊。
當他帶著受傷的宋劍逃亡到陌生的地方,在他最無助的時候,老人從門縫里遞出了藥,教他怎么給宋劍處理傷口。
陳陌是有些傻氣,可他不是溫室里嬌養(yǎng)出的花。
在這樣的世道里,信任有多難?
可老人什么都沒說,見他笨手笨腳的樣子,嘆了口氣,就放他們進了屋。
老人給他們治傷,給他們吃的,三個人在小小的診所里沉默著生活,卻是最溫馨平靜的一段日子。
陳陌忘不了那段日子,忘不了之后逃亡中老人給他的安慰和支撐。
那個眼底總是寫著孤獨的老人,在最痛苦的時光里,支撐著他從一個孩子慢慢長大,直到離開人世之前,都在對他笑。
陳陌指尖輕輕顫抖,槍口卻瞄準著沈和文的頭顱,從未移開半分。
沈和文說:“真要殺我?”
陳陌輕聲說:“我們離開診所的時候,爺爺要我和他去二樓搬藥,那時候,就在二樓,可我心里慌了,想要盡快離開,所以沒有觸碰更多的地方?,F(xiàn)在我想,那個時候,爺爺其實是希望我能發(fā)現(xiàn)的。他對下不了手,可他早就想要結(jié)束這一切了。”
沈和文已經(jīng)尸化的臉上露出了了然的苦楚,他操控著那只低級喪尸在陳陌背后說:“我知道了?!?br/>
陳陌沖著對講機說:“夏凱,準備開槍!”
夏凱對著尸群中的趙巖扣動了扳機。
改裝過的子彈會影響射程和命中率,但是夏凱仍然穩(wěn)穩(wěn)地把那顆子彈釘進了趙巖頭顱中。
趙巖哀嚎一聲,抱著言若明的尸體跪倒在尸群中。
子彈炸開了他的顱骨,藍色的致命煙霧在空氣中散開,四周的喪尸們紛紛慘叫著逃竄,來不及離開的,就在煙霧中變成了一具僵硬的尸體。
趙巖還沒死。
雖然顱骨已經(jīng)炸裂,雖然他就處在藥效最強烈的爆炸中心。
可他還沒有死。
他跪在地上,撐著最后一口氣單手抱住言若明,喉中溢出喪尸的吼聲,尸液從口中噴出,腥臭地落在了言若明干干凈凈的臉上。
藍霧鉆進言若明身體里,殘忍地殺死了趙巖費盡心機注射進去的喪尸病毒。
已經(jīng)死去的言若明不再有知覺,他只是仰頭看著趙巖,灰白的眼珠里映著頭頂天光,慢慢停止了呼吸。
趙巖嘶吼著,嚎叫著,啃咬著言若明的臉和脖子,他想把自己身上的病毒繼續(xù)傳播到言若明的身體里,或者吃掉言若明的全部,讓兩人融為一體。
夏凱看得毛骨悚然,皺著眉又補了一槍。
這次子彈從缺口處穿進去,直接在趙巖的腦子里炸開。
趙巖不再掙扎,像具真正的尸體一樣,重重地趴在了地上,濺起一起灰塵,被四處亂竄的尸群踩在了腳下。
夏凱一頭冷汗,深吸一口氣,說:“陳哥,解決了?!?br/>
陳陌對準沈和文的頭,準備開槍。
沈和文說:“趙巖死了?!?br/>
陳陌說:“看得到。”
沈和文說:“他是唯一一個,主動注射病毒成為新世界一員的人,我很喜歡他??上?,他太像人了?!?br/>
陳陌說:“沈和文,再見?!?br/>
他剛要扣動扳機,身后忽然響起了一聲喪尸的嚎叫聲。
陳陌下意識地調(diào)轉(zhuǎn)槍口,發(fā)現(xiàn)是那只一直在替沈和文傳話的低級喪尸。
“砰!”
宋劍已經(jīng)開槍解決了那只喪尸。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陳陌一恍神,從二樓的窗戶中爬進來七八只蜘蛛喪尸,夾起沈和文從窗戶中退出去。
這時,大批的喪尸從樓道里涌過來。
陳陌只剩最后一顆藥劑子彈了,這或許是他最后一次離沈和文這么近的機會。
如果這次讓沈和文回到尸群中,沈和文就能永遠藏在暗處指揮他的喪尸大軍,而幸存者們,再也沒有一舉殺掉尸王的機會。
可走廊里的喪尸太多,宋劍一個人根本擋不住,陳陌只能和宋劍一起開槍阻擋撲過來的尸群。
宋劍說:“陌陌,走?!?br/>
陳陌咬牙切齒:“我們走不了!”
宋劍說:“去追沈和文,不能讓他再逃走。”
陳陌急得吼了:“自己根本出不去!”
宋劍說:“陌陌,沒有下一次機會了?!?br/>
他們都知道,再也沒有下一次機會了。
眼看尸群越來越多,宋劍開槍更加兇狠。
宋劍說:“陌陌,還記得很多年前,剛剛結(jié)束免疫治療,擁有抗體的時候嗎?所有人都要做實驗品,要犧牲自己拯救這個世界。他們說是祭品,而我會是救世主。陌陌,這一次,我做祭品,做救世主?!?br/>
陳陌喉嚨顫得嘶啞:“宋劍……宋劍……”
他在對講機里吼:“夏凱,匯報沈和文的方向!”
夏凱說:“他帶著尸群往和我相反的方向跑了,陳哥!我打不到他!”
陳陌扭頭看向宋劍,紅著眼眶輕輕顫抖。
宋劍橫掃一梭子彈打退了一大批喪尸,邊開槍邊看向陳陌,低聲說:“陌陌,去吧?!?br/>
陳陌和宋劍站在咆哮的尸群之前,手中抱著槍瘋狂掃射著,彼此的目光卻交織在一起,跨過十年光陰,狠狠地纏在一起。
陳陌紅著眼眶,單手夾著AK瘋狂掃射,騰出一只手踮起腳摟住宋劍的脖子,狠狠在宋劍唇上親了一口,哽咽著說:“宋劍,我還沒原諒。”
說完,陳陌沒時間再猶豫,拎著槍跳下窗戶,在度假區(qū)的停車場上熟練地找了輛車,瘋了一樣把油門踩到底,撞開喪尸沖出去,大吼:“夏凱給我開路!?。 ?br/>
夏凱趴在等他上,一槍一槍地幫陳陌清理前方的喪尸。
陳陌沖出密密麻麻的尸群,拐了個彎去追逃走的沈和文。
停在這里十年的車,連車窗都布滿灰塵。
玻璃水早已揮發(fā)干凈,只有雨刷器在干涸的泥灰上拼命搖擺著,要在這一片混濁中透出點光來。
陳陌一手開車一手開槍,眼中滾落的淚隨著慣性飛出去,永遠不會落在胸前。
這一次,他把宋劍扔下了。
讓宋劍替他承受苦難,讓宋劍一個人面對那幾乎毫無逃生可能的龐大尸群。
陳陌以前總是被宋劍丟下。
一次,兩次……
他被丟怕了,他知道一個人留在原地有多痛。
所以他從來不會丟下自己任何一個隊員,哪怕拼著自己一身傷痕,他也要把所有掉隊的人救出來,大家才能一起回家。
可這次,是他把宋劍丟下了。
夏凱在對講機里嚷嚷:“方穎晨過來接我,陳哥一個人去追尸王了?!?br/>
陳陌哽咽著說:“們兩個誰都別動,就留在那里準備接應(yīng)宋劍!”
夏凱呆住了,他還以為宋劍和陳陌一起開車出來了。
如果宋劍沒出來,那……那他……
夏凱心里藏不住話,嚇壞了,就說出口了:“場面都這樣了,宋劍還能活著出來嗎?”
方穎晨說:“閉嘴!”
陳陌不再說話,開著車沖向沈和文逃走的方向,腦海中卻止不住回想起宋劍的樣子。
想起初見時宋劍痞里痞氣的流氓樣子,想起定情那天昏黃的燈光和低沉的耳語,想起痛和甜蜜,想起分別,再想起重聚。
然后,想起離別時,他留給宋劍的那片絕境。
陳陌的聲音顫抖哽咽著,他好像忽然又變成了十年前的少年,那個傻乎乎的小瘋子總是跟在宋劍身后,沒有宋劍就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
他哽咽著在對講機里說:“宋劍……宋劍……想辦法……想辦法逃出來……我讓……我讓他們接應(yīng)……”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響起,電流聲過后,耳機里響起了宋劍粗重的喘息。
宋劍似乎很累,但還在不停地開著槍,沙啞著聲音說:“陌陌,我還活著?!?br/>
槍聲不停地響著,宋劍的危機還沒有結(jié)束。
方穎晨急了:“夏凱開路,我沖進去救宋劍!”
宋劍說:“來不及了,我子彈快打光了。”
陳陌快要看到沈和文身邊的尸群了。
宋劍說:“陌陌,原諒我吧?!?br/>
陳陌咬著下唇不肯說話,痛得淚流滿面。
宋劍說:“陌陌,我愛?!?br/>
對講機里的槍聲戛然而止,喪尸的咆哮聲猛地很近很近地在麥克風旁邊想起,然后又變成了刺耳的電流聲。
方穎晨呆住了:“陳哥……”
陳陌換上了那顆僅剩的藥劑子彈,遠遠地瞄準了尸群的中央。
但是尸群把沈和文護得結(jié)結(jié)實實,他根本看不見沈和文到底在哪里。
夏凱小心翼翼地說:“陳哥,讓方穎晨過去接應(yīng)行嗎?”
陳陌看著那片密密麻麻的尸群,他沒有別的辦法。
只剩最后一顆子彈了,他必須沖擊尸群里,對準沈和文的腦袋再開槍。
陳陌平靜地說:“方穎晨,去接上夏凱,然后離開這里。”
方穎晨懵了:“去哪兒?”
陳陌說:“回安全區(qū),告訴楊老大,尸王已經(jīng)解決了?!?br/>
說完,陳陌調(diào)轉(zhuǎn)車頭,一腳把油門踩到底,狠狠地撞進了密密麻麻的尸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