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還未掛上枝頭,王城便已經(jīng)張燈結(jié)彩,一排排造型各異的花燈竄著墻壁交叉在閣樓的飛檐上,籠罩在整個王城上空。夜色愈發(fā)深邃,王城卻如白晝一般,燈火通明。在十番鑼鼓的伴奏下,嗩吶咿咿呀呀地吹了起來,隨著鑼鼓、嗩吶的節(jié)奏,舞龍人和舞獅隊舞起龍燈和獅燈走街串巷,路上的行人幾乎人人手里提著一盞燈。
道妄言見狀,頗有興趣地提議道:“我們要不也去買盞燈提提?”
“你確定?”墨錚望著道妄言的眼神有些奇怪。
“怎么,有忌諱?”道妄言長了個心眼。
墨錚淡道:“我只是沒想到拒絕了修真界那么多仙子,已經(jīng)決定孤獨終老的阿玄,居然會對凡間的女子感興趣?!?br/>
“花燈節(jié)的花燈只提供給未婚的男男女女找情緣用,男女看對眼后便會交換花燈,結(jié)下情緣?!?br/>
說罷,他十分欣慰地感嘆道:“不曾想居然陰差陽錯能給阿玄找個可心人?!?br/>
道妄言:“……”
總覺得小太子嘴里的話有種異樣的嘲諷。至于孤獨終老?那也要他有老可終,他這般修為,壽命如此悠長,就差與天地同壽,哪還有什么老可言?
這一遭讓道妄言想逛逛花燈節(jié)湊湊熱鬧的心思淡了下去,既然他不好過,那么別人也休想好過!
一把拽住小太子的手,拉著他朝王宮走去,一邊道:“你心心念念的那團邪祟‘東西’就在皇宮,也別說什么廢話了,早死早超生,不然到時候傷了你那個便宜爹,別來找我哭鼻子。”
已經(jīng)十六,卻因為身體不好聽“高人”指點而沒有行冠禮的墨小太子不得不再次申明道:“我已經(jīng)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br/>
道妄言低頭瞥了他一眼,無聲地說明了身高差距。
墨錚眼神一暗,默默記下了筆賬,阿玄的身量在整個修真界中都可以算的上高挑,然而他清楚記得他比阿玄還要高上一點。
不多,也就半個頭而已。
……
“這就是你說的早死早超生?”
他們正待在整座王城的最高點——摘星樓的房頂。而之前霸氣側(cè)漏的人正坐在他旁邊,用他傲人的視力津津有味地看著下方群臣宴上演的勾心斗角。
“你不覺得這出戲演的比什么大家都好?”道妄言轉(zhuǎn)過頭,笑道,“既然你已經(jīng)入世,自要體會世俗的樂趣。”
說罷,他指向群臣宴,道:“我曾聞有人以看戲入道,我覺得十分有意思,便去找他論道,他便言,這看戲之道有三境,下境為戲劇之境,便是看盡世間最上層的戲劇大家的戲曲,中境便是看眾生,閱遍眾生離合悲歡……”
“第三境便是笑天地,以天地為戲,.”墨錚打斷了他,“你說的是百年前飛升的汴京繁。但那不過是小道罷了,劍指偏鋒,終成不了大器。”
然后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真面目,“更何況你說這么多,不就是想看戲嗎?”
道妄言搖了搖頭,一本正經(jīng)地教育道:“作為修魔的前輩,我不得不提點你一些事,你可知道,敬業(yè)的修仙者必然一舉一動都如仙如幻,縹緲地像是披麻戴孝,而作為一個修魔者,便是喜歡在人志得意滿的時候,再一腳踹下?!?br/>
“所以,做魔第一件要以便是找個符合魔道的興趣?!?br/>
“說到底那不過是你的惡趣味吧?!蹦P邊說著邊站起身來,他還穿著當初離宮的那件雪氅,月光流淌在他的臉上,顯得愈發(fā)/縹緲,仿佛九天之上的仙人,下一刻便要乘風(fēng)歸去。
他站在檐角,回首望向道妄言,未束的長發(fā)混著眼上覆著的玉帶飛舞,月光跳躍在其間,一瞬間,整個皇城的盛景都被壓下。
登高望遠,看的更清,整個皇宮并沒有掛上花燈而是普通的宮燈,縱然仍是金碧輝煌,但比之一墻之隔的熱鬧非凡,花燈如星河的長街卻顯得寂寥。那是因為這座輝煌的宮殿已經(jīng)沒有掛花燈的理由。
“你知道這皇宮為何不掛花燈嗎?那是因為這座宮殿已經(jīng)沒有女主人了。”他頓了一下,“我原本無父無母,卻衣食無憂地度過了整個童年,活到了現(xiàn)在,不得不說,景帝是最大的功臣?!?br/>
語罷,他眼底浮上些滄桑,“縱然過去了那么久,已經(jīng)分不清還剩下什么,但看到他第一面想起的仍是他幼時塞在我手里的撥浪鼓?!?br/>
“我沒有扭轉(zhuǎn)時空之力,亦沒有操縱神魂之力,而他的整個江山也不需要我來保駕護航,我只能保他一世安泰?!?br/>
道妄言沉默半晌道:“他這一生,前期順風(fēng)順水后生嘗遍情仇癡苦,而這是他最后一劫,若平安度過這一劫,后生便一片坦途?!?br/>
他沒說這一劫是死劫,九死無生,因為盤亙在皇城上空的龍已經(jīng)遲暮,死氣彌漫。但若是歡喜,為他補全龍氣又何妨?
“謝謝。”墨錚一怔,輕道。
道妄言聞此,漫不經(jīng)心地揮了揮手。這種事或許對別人來說難如登天,然而對于他來說也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墨錚勾唇一笑,嘀咕了句:“我的‘謝謝’可是很重的?!?br/>
說罷也不管那人聽沒聽見,便回過頭來,向前走了一步,整個人直直墜下摘星樓。
風(fēng)呼嘯著從他的臉頰劃過,墨發(fā)肆意飛揚,眼看就要砸向地面,成為一灘揉肉糜時,蜂擁而來的靈力止住他的落勢,然后盡數(shù)滲入他的體內(nèi)。
剛到這他就感覺到在摘星樓的中間被人刻上了聚靈陣和懸浮陣。
摘星樓是國師的地盤,或者國師背后的人的地盤,但這么多年淡化存在,景國從來只聞景帝而未有其他什么人,若說他淡然,不慕名利,為何整個皇城的靈力被盡數(shù)聚于此?
他這一遭走來,總覺得奇怪,整個皇城的空氣居然比之鄢城,渭城都要來的污濁,凡人或許沒什么感覺,但在修道者眼中的卻太過明顯。
他先前雖因天妒不能引靈氣入體,但神識仍在,如今雖然眼睛還因為最后一杯造化酒未飲下而被束縛著,然身體已經(jīng)筋脈暢通,骨血無瑕,修煉已經(jīng)沒了阻礙。
眾所周知,最開始能修煉成仙的不過寥寥幾人,但江河滾滾,歷史長流中人才輩出,有人發(fā)現(xiàn)困住無數(shù)凡人入道的最重要原因便是他們的身體根本不足以吸引和容納足夠的靈氣來洗煉身體,歷經(jīng)數(shù)代,終于創(chuàng)出第一本助凡人入道的功法,而后各家流派層出不絕,終于鼎定真界格局——凡人遍地走,道者多如狗。
然修煉也分天資,有人天生身體純凈,根骨奇佳,有人悟性過人,心神堅毅,修煉速度快過旁人,是以凌駕眾人之上,稱之為天才!
而天才之上還有一種,他們修煉若吃飯喝水,破鏡如刷牙睡覺,頓悟像是每天必備的功課,他的修煉一天抵得上旁人的一年,他們稱之為妖孽!
對于妖孽而言,引氣入體,鑄就道基根本不需要功法。
所以對他而言——
筑基,不過一步!
上一世他一覺醒來得到的消息便是景帝身死,景國盡毀,直到最后也不曾找到兇手,現(xiàn)下看來,八成是死于這摘星塔幕后之人了。
看布置聚靈陣者留下的手筆,最厲害也不過是煉血境的修魔者,畢竟這滿滿動物的血腥味做不得假,而要靠動物之血強行煉血的魔道恐怕不僅沒半點背景,稍微有點常識的修道者都明白。以外物煉血會增加自己身體里的雜質(zhì),縱然進境極快卻是虎狼之藥,絕了下一境的修行。
再結(jié)合強行掠奪一地所有靈力對于一個煉血境本就是狗急跳墻之下才能干的蠢事,十有八/九可以確定這位藏在摘星塔里得到修魔者必然有一位大敵,而且不日就會發(fā)現(xiàn)他的蹤跡,就是不知道毀了景國的是誰?
但不管是誰,來了一并斬了便是。
他神情漠然,殺意漸深,縱然是曾經(jīng)仙風(fēng)道骨的墨尊者手下有的也不只是魔道的冤魂,更何況現(xiàn)在他已決心修魔。
既修魔,束縛更少些,也更隨心些。
他順著懸浮陣朝前走,便瞧見了前方驚愕的景帝和目瞪口呆的群臣。
終于有人咽了口水,忍不住問道:“國師,難道這也是你的師弟?”
今日群臣宴上,常年在摘星塔閉關(guān)的國師突然出關(guān),帶著他的師弟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若不是景帝積威甚深,他們絕不會如此尋常地對待,那可是神仙?。s華富貴不過是他們翻手間的事。
“錚兒……”景帝忽的喚道,當日出了皇宮,缺月十六衛(wèi)還未召集,錚兒便消失無蹤,他暗里派人尋訪,沒有半點消息,不曾想今日突然出現(xiàn)在他面前,還是以這樣一種“奇特”的方式。
作為一國帝王,他也是懂些所謂的神仙之事的,然景國地處偏遠,少有修道者現(xiàn)身,先祖在《帝皇秘事》亦有記載,他們所處乃遺棄之地,靈氣匱乏,少有人能在此地入道。
群臣心中一突,朝野上下無人不知太子的名諱便為“錚”,但景帝之前不是說太子病重,不能來參加花燈節(jié)嗎?
而且,這個太子不太對啊。傳聞中太子體弱,身患天殘之證,目不能視,腿不能行,每逢秋冬便是一場大病,每次朝議也是端坐堂后,以珠簾遮去面目,所以幾乎無人見過這位太子的真面目。
而如今,這跟神仙似的從天上走下來,是那位“身嬌體弱”的太子?
等等,“走”?
景帝心中一動,勉強抑制住激動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問道:“錚兒,你的腿好了?”
他自幼時帶出的病狀在這十六年間看遍了無數(shù)名醫(yī),也沒有半點起色。
墨錚并未多說什么,以神識為眼,看見一群凡人中兩個明顯不一樣的靈力團,一者淡的幾乎看不見,而另一個卻紅的快要滲出血來。
他上前兩步,抽出景帝身側(cè)的劍,他如今剛筑基,能使出的手段極少,唯一能支撐他敗煉血境的手段也必須有兵器來承受,而這把劍正是當初他送給景帝的壽禮,傳聞中的十大名劍之一——太阿。
這一舉動卻驚得眾人心中一跳,逼宮?
“大膽!哪來的妖道,竟敢來景國撒野!”國師驚聲叫道,“來人啊,快來護駕!”
一句話瞬間將墨錚打入叛逆之流,宮內(nèi)的禁衛(wèi)迅速反應(yīng)過來,拔刀上前圍住了他。
站在國師身后的黑衣人眼神陰翳地望著墨錚。
今日,她決不允許有人來壞她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