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告訴自己，自己的孩子沒有了的時候，舞沂的腦子清醒得很。

    她也知道，必然是曦昭給自己吃下那一顆藥導(dǎo)致的。

    他不想要這個孩子，莫不如說，他覺得這個孩子不該要。

    曦昭說的那句話回蕩在自己的耳邊：“只是覺得你重了一些……”

    這句話，還曾經(jīng)讓舞沂心中高興了小小的一陣子。

    曦昭說的好話，她聽得不多，但是，他只要說上一句話，就可以讓她高興好久。

    只是，從蘇慕卿死的那一刻起，她才知道，曦昭，不過也只是生命中一個過客罷了，兩人注定不會有太多的交集，不過是自己一個人，自以為是地撐著這段蒼白的緣分。

    她躺了兩天，粒米未進，不想動，不想說話，連哭都不想，也不想管魔界同神界究竟打到一個怎樣的地步了，也不想管曦昭現(xiàn)在怎樣了，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情，便是人不在了，才知道珍惜，自己便做了那最愚蠢的人。

    阿娘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舞沂，外邊有人想見你，你可要見見？”

    “誰要見我？”

    現(xiàn)在，誰還想來見自己？

    “不知道，那人只是留了書，他說他是魔族的將軍，以前曾經(jīng)認識你，讓你去屋外見他?！?br/>
    既然他說認識自己，那便去見見吧，舞沂心想。

    舞沂披了一件簡單的紅色披風(fēng)，便走出了房門，迎面而來的，是一陣刺骨的北風(fēng)。

    真冷，第一次覺得，昆侖丘的雪，這樣冷，只是再冷，終究冷不過人心。

    飛雪中，梅花里，立著一個人影，個子不高，也不強壯，不像是一個將軍應(yīng)有的體格，唯有這人周身的寂寞，可以凝成一霎冬雨。

    舞沂走近他，覺得這背影似乎眼熟，卻又陌生得很，便試著喚了一聲：“是你要見我？”

    她走近，他回頭，一下子，飛雪都凍結(jié)了。

    “碩青？”

    他的笑容喑?。骸拔覍嵲诓辉搧硪娔愕??！?br/>
    “但你來了?！?br/>
    碩青一身黑衣黑袍，長得拖到地面，掩蓋了一地的殘雪，他的眉間，隱約有一個魔族的印記。

    “我不過是聽說老朋友死了，來瞧瞧，順便瞧瞧你，這次，可能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見了?！?br/>
    “為什么？碩青，究竟發(fā)生了一些什么事情，為什么你……”

    “很奇怪？我現(xiàn)下是西荒魔族的將軍，亦是魔君遣來仙界的棋子，從出生那一刻，我的身體便沾染了魔氣，魔君死后魔氣覺醒，我便回到了魔界，便是這樣了?！?br/>
    碩青嘴角露出微笑，這微笑，是舞沂不曾見過的，因為他早就不是那個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碩青了，現(xiàn)在，站在面前的，是魔界的將軍，同神界為敵。

    “舞沂你不要吃驚，其實你自己同我一樣。”

    舞沂盯著他，等著他繼續(xù)往下說。

    “你我皆是魔族的棋子，身體之中含有魔氣，我們都是有兩條性命的人，我很早就知道這一點，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罷了，我處處回護著你，也是因為這一點，只是……或許是天意，你我終究還是走上了不同的路，你不合時宜地下凡做人，若你是普通的神仙，在凡間死去，便會賠上一半的修為，但是那時候，你的體內(nèi)有魔氣，所以，你在凡界為人，死的時候，便是全身魔氣被沖散，自此只留下一身的仙氣，成了完完全全的神仙，而我，在取五方玉印的時候，因為體內(nèi)魔氣要更占上風(fēng)一些，便是損了仙身，全身上下，只剩下覺醒的魔族氣息。”

    這幾日告訴舞沂所謂真相的人太多，蘇慕卿也好，碩青也罷，舞沂只是靜默地接受，不作什么掙扎了，有時候太過于執(zhí)著一個真相，反而會令人很累。

    她只是詫異，從來沒有想到過，拿到五方玉印的人，是他。

    “是你，幫我拿到五方玉?。俊?br/>
    “是我，還是我親手交給你的，那個晚上，你手上還戴著我送你的鐲子，我瞧見了，很是感動?！彼穆曇羲粏「煽?。

    “四海八荒，天上地下，有很多像我們一樣的，以神仙的軀體助長魔氣，覺醒之后，便成為新魔君風(fēng)雩最有力的棋子，如今，你為仙，我為魔，這樣，正好。”

    舞沂仍是忍不住要反問：“不管你所言是不是真的，只是，你身上有魔氣，就一定要助風(fēng)雩打神界，一定就只有魔界才能作為你的歸宿？”

    碩青長笑一聲：“舞沂，想來你是不知道，我也曾背叛過我的命運，我一生向往去西天靈山修習(xí)佛法，只為凈化體中魔氣，但是，西天靈山，什么佛法精深，皆不是我想象那般。”

    “什么意思？”

    “我至靈山，在前院種凈蓮，在后院種滿了優(yōu)曇，我日日在佛祖面前參拜，我讀了不下一千本佛經(jīng)，最終，卻仍是窺不得佛祖的一段真意，我以為的佛法，不過就是這樣，若是佛祖真的存在，也未必就要普濟世人?！彼难凵裰型赋鲆还刹恍紒恚骸拔枰剩谀懵爜硐氡乜尚?，但是對我，那段日子真是煉獄，我的魔氣發(fā)散，被西天靈山的人發(fā)現(xiàn)，活活將我在禁閉之巔上禁錮了一個月，后來我出逃之后，普天之下，無處可去，恰逢魔君身死，我體內(nèi)魔氣爆發(fā)，在到魔界的時候，見著了你，還有曦昭，還有蘇慕卿，我便是在那時候認識的蘇慕卿。”

    “原來你同小蘇是認識的……”

    “可惜現(xiàn)在他死了，認不認識，也無所謂了?！?br/>
    碩青原先膽小怕事，現(xiàn)在說起這件事來，神色卻也沒太大的變化。

    你永遠不知道，時間可以改變一個人，改變到什么程度。

    兩人沒有說話，就這樣站了一會兒。

    本來只是一小段時間，卻顯得尷尬得很。

    有時候，真想回到過去，可是早已回不了頭，一段沉默，就能解釋所有的不甘。

    舞沂就這樣看著碩青，年少的時候，自己認識世界上最好，最溫和的人，便以為自己擁有了整個天下，如今看來，自己擁有的不是天下，不過一個無足輕重的陰謀。

    直到碩青開口：“我此次來，是要告訴你，風(fēng)雩之所以忽然沒有預(yù)兆地帶領(lǐng)大批的魔族來攻打天界，是因為瑤若公主的關(guān)系?！?br/>
    “瑤若？”

    “她被殺了，殺她的，便是曦昭，現(xiàn)下，風(fēng)雩已經(jīng)帶著魔族往西荒龍族的地界去了?！?br/>
    舞沂心中一陣震驚，這幾天來，第一次這樣震驚，就連知道自己的孩子不在了，她都不曾這樣震驚過，她想象不到事情會是什么樣子的。

    她呆呆站在原地，瑤若的臉在她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來，她恨過她，嫉妒過她，也為她難過過一陣子，但是，她不曾想到的是，她死了。

    回魔界好好當公主也好，去繼續(xù)纏著曦煌也好，為什么偏偏是死？

    就在這時，翼遙忽然從屋內(nèi)跑了出來，舞沂猛地回頭，恰巧一襲飛雪過來，撲打在自己的臉上。

    翼遙看了看碩青，因為雪大的緣故，似乎沒怎么看出來眼前是碩青，只是焦急地同舞沂道：“靈犀聽聞曦煌去了西荒找曦昭，便趁我不在時跟去了，我要去西荒找她！”

    “我同你一起去！”舞沂道。

    “你留下！”翼遙大聲道：“魔界也朝著龍族那里去了，你知道現(xiàn)在是怎樣一個狀況？”

    舞沂不知道怎樣回答，只是覺得自己應(yīng)該去。

    “至少我認得路，我?guī)恪?br/>
    碩青站到了舞沂的前面：“我也認得路，我?guī)闳?，舞沂你留下！?br/>
    “你是……碩青？”翼遙瞇了瞇眼睛。

    “怎樣？”碩青的語氣中帶著挑釁的意味，翼遙急著去尋靈犀，也不多說什么，只是道：“現(xiàn)在我便要去西荒，你們來不來都無所謂，只是，你們魔族，莫要誤了我的事情，否則……”

    他沒有說完，舞沂也是第一次見他這般心急，為了靈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