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常在的死對明微的沖擊不小,而隨時間的流逝，也終于漸漸淡去。只是她待人愈發(fā)冷淡，亦少見魏綰，不過打發(fā)人前去探望或是送些銀兩。待容鈺倒是一如既往，到五月底啟程去熱河,太皇太后叫她照看容鈺,她領(lǐng)命,每每看顧容鈺比喜兒還多花許多心思。

    容鈺不大能理解她連喜兒也不愿多抱片刻，卻愿意親手給他準(zhǔn)備些小食或是玩意兒,陪著他玩藏鉤投壺,便扯著她的袖子哀求：“妹妹這么小，你也對她好一點(diǎn)，還有小六,昨兒我去瞧他，敏妃娘娘還叫我?guī)氵^去看看他呢?！?br/>
    明微心里扯得生疼,只把那用來投壺的白羽箭一攥,起身走了開去。過了有一會兒才回頭瞧他，輕笑了笑道：“我怎么對你妹妹不好？合惠不也是前幾日才瞧過么？”

    容鈺說不出個所以然,只告訴她道：“你得像阿瑪一樣，阿瑪那樣才是對小六和妹妹好?！?br/>
    明微一笑置之。

    熱河行在一過兩個多月，她慣了日日見皇帝,也慣了日日無話。本來是她不說,他想法子哄她,帶她游湖賞月、聽?wèi)蜥烎~,甚至于遍尋奇珍異寶博她一笑，卻終不能成。后來法子想盡了，也就不大說了，慣常的看會兒孩子，洗漱、歇息，以及或細(xì)致或隱雜暴躁的在她身上所求安慰。

    終有一日她推開了他，翻身坐起，把臉深深地埋進(jìn)了掌心。

    大熱的天，他召了莊王去打獵，大汗淋漓的跑了一下午，末了把那樺皮弓狠狠地往石頭上一摜，翻身躍下馬來。

    莊王跟著他跳下來，彎腰撿了那弓，見得弓背已裂，便塞進(jìn)囊袋里，又取了兩壇酒，方提步跟上去。

    皇帝背手站著，望著清澈見底的河流，嘴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線。莊王上前，遞了一壇酒過去，他拔下塞子，仰脖喝掉了大半，幾分譏嘲道：“朕即位九載，平邊疆，丁東南，整吏治、革舊弊，推新政、引西學(xué)，這樁樁件件，其艱難何止千萬，而朕未見其難。只有她一個啊……”

    他拎起酒壇，又灌了一口酒，辛辣入喉，搖頭苦笑：“朕拿她沒法子。合惠給她，圖一時痛快，朕在一日就縱她一日。可皇后的心怎么安，后宮嬪妃的心怎么安？朕不是圣人，朕也有鞭長莫及的時候，萬一哪一日……”

    他斷然截住了話頭，抬手按住眉心，有一會子才道：“皇后自嫁我起，便終日操持，無一不周；容錚少有才德，兼為嫡長，乃是我心中再合適不過的儲君人選。倘將來因我之偏愛，致使兩宮操戈……”他搖了搖頭，“世宗一個薛妃，鬧得康平一朝，分崩離析，黃考一輩，只剩他兄弟二人。黃考當(dāng)年專寵淑太妃，而景熙一朝，卻無禍?zhǔn)隆７且渣S考不仁，蓋因世宗舉棋不定，先黃考當(dāng)斷則斷?！彼f與他聽，卻更像是說給自己的，“人誰無私欲，而家國在前，必摒棄一二。朕今日方知其不易，當(dāng)謹(jǐn)肖之?！?br/>
    “想來，娘娘是一時走不出來?！鼻f王寬慰他，“假以時日，等四格格與六阿哥長大一些，叫她曉得了您并非是要斷他們母子親緣，也便好了?！?br/>
    “走吧?！被实垡粊G酒壇，回身上馬，正待走，卻遠(yuǎn)遠(yuǎn)瞧見兩匹棗紅色的駿馬飛奔而來。

    待走進(jìn)了些，卻見當(dāng)先一個藍(lán)袍箭袖，正是襄王，后頭那個一身紅妝，卻是他福晉海納赫氏。

    “皇上——”襄王愣了一下，連忙跳下來見禮，“請萬歲爺安。”又瞧了眼莊王，頷首叫了聲大哥。

    他福晉也忙下馬施禮。

    “在外頭不必拘禮?！被实劾振R望他們笑了笑，“大熱的天，不在行宮里涼快，怎么跑出來了？”

    “太陽都下山了，這會兒涼快，奴才在宮里悶得慌，索性出來抓魚?！毕逋跻慌鸟R肚，果然上頭掛著漁網(wǎng)。

    “你呢？”皇帝轉(zhuǎn)頭望向海納赫氏。

    海納赫雖長于太皇太后之手，可自來有些怵他，不過一指襄王道：“我來追他。”

    襄郡王回頭擰眉：“你有沒有廉恥心？”

    海納赫氏冷哼：“我尋我自個兒的夫君，天經(jīng)地義，就是叫萬歲爺來評，也不會說我沒有廉恥心……”

    “是，說的是?！被实蹞嵴拼笮?，一拉韁繩，卻與襄王道：“朕與莊王先去，留你一道旨意。好好兒帶著福晉抓幾條魚，晚上送去松鶴齋給太皇太后添菜?！?br/>
    察他沒有反應(yīng)，便一挑眉，叫了句襄王。

    襄郡王瞥眼志得意滿的福晉，不情不愿的道了句：“奴才遵旨?！?br/>
    皇帝也不管他，自與莊王駕馬離去，一面走一面道：“朕這兩回過去松鶴齋，倒是沒再聽見太皇太后念叨他們兩個了，可是都轉(zhuǎn)了性兒了？”

    莊王道：“奴才也不甚清楚，只似乎聽母親提過一回，他上回帶回來的那個格格，不知怎么得罪了他，叫他打發(fā)去了別院待產(chǎn)。阿羅高興，塞過去七八個丫頭婆子不說，打那以后天天纏著他。”

    兩人對視一眼，皇帝只是搖頭嘆息，卻不似方才苦悶，帶了點(diǎn)子調(diào)笑道：“你我是沒有他這般福氣。”

    他往煙波致爽殿，穿堂去了西所，難得見她出來納涼，抱著琴在樹下調(diào)弦。

    他駐足未前，但聽她撥了一下琴，泠泠幾聲輕響，隨后起調(diào)，悲戚莫名。

    不過片刻，便聽她唱道：“云冥冥兮月淡，風(fēng)慘慘兮將息。望慈魂兮何處？撫焦桐兮寸斷腸。何靈魂之紛紛兮，宵寤夢之茫茫……”

    曲慟詞悲，只令聞?wù)呗錅I。他方記起胡夫人逝于盛夏，去歲有一日，陸滿福似也說過李小主自個兒關(guān)在房里，寫了一日的字，因為后頭無事，他也忘了詢問。想來，今日就是胡夫人的祭日了。

    他便望著她，因他背對著她而不辨神色，卻聽得清她語調(diào)中漸漸抑不住的哽咽與那逐漸綿軟無力的琴聲。待聽她念到“思至親兮俱離散，予獨(dú)煢煢兮徒愴然”一句時，心中便不由一疼。

    琴聲戛然而止，主人撫琴落淚，再不能言。

    她有許久都沒有起身，任晚風(fēng)吹拂衣袂，形影蕭條。

    他頭一回生出了隱隱的悔恨，倘若他不將她圈在這深宮當(dāng)中，倘若他不是皇帝，她可還會覺得至親俱散，予獨(dú)煢煢。

    而這世上是沒有如果的，他走過去握住她的肩膀，方喚了一句明微就被她推開了。

    她回頭望他，眼里猶帶淚花，下一瞬便轉(zhuǎn)頭抹干了眼淚，抱琴站了起來。

    他也沒指望她有好臉色給他，不過看她哭了太久下人又不敢勸方才出來，因手上落空也只是淡淡收回，起身與她相對而立，但道：“是我疏忽了，等過兩日回京，我?guī)闳ゼ腊堇钕嗯c胡夫人?！?br/>
    明微默然無言，靜站片刻，屈膝一福，提步進(jìn)了門。

    朱紅的回字紋雕花門開了又合上，皇帝望著那扇門，一時竟有些生怯。只他不去，他們恐就此便斷了。

    明微要強(qiáng)，是不會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便能在院中撫琴，也是因她以為經(jīng)昨夜一事，他至少會有些時日不來。沒料到是他來了，她梳洗好了方見他，猶是從前一般無話，便人在他眼前，神也好像不在。

    皇帝有些日子沒有試圖與她說話了，常常撂下她看孩子，這會兒卻無聲陪著她。他才意識到他雖日日見她，卻已經(jīng)忽視了她太久。她整個人都不好，纖弱，蒼白，眼神空茫，像一具空了的殼子。

    “明微……”他不敢碰她，極盡可能的不惹她厭煩，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與她分解：“何氏的死與你沒有關(guān)系……”

    他試探著牽她的手，終于讓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慢慢與她道：“魏綰含冤數(shù)年，她死亦不冤，便她不自盡，宮規(guī)也饒不了她。追根溯源，是她自己包藏禍心，咎由自??；便退一步，魏綰使計試探，也是我所授意，不過是要瞧瞧她們一個個兒有什么心思。這些都與你沒有關(guān)心，你不要都怪在自個兒身上。”

    相比于她這般死氣沉沉的安穩(wěn)，他寧愿她活成一根刺，起碼叫她知道她的心還在。

    他把她的手貼到臉上，將臉埋進(jìn)去，深深的吸氣：“是我的錯。我不該執(zhí)意叫你進(jìn)宮……”

    掌心有點(diǎn)點(diǎn)濡濕之意，明微偏頭望向窗外，看檐下綴著一顆星星，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

    五更天，陸滿福帶人進(jìn)來伺候。近些時日少見的，皇帝起身之時面色平和，李嬪隨后起來，眼中亦少了幾分素日的倦?yún)?，只又像才出月子那會兒一般，平靜而冷淡。

    昨兒晚上屋里一直沒動靜，他無從猜起，端看兩人情形也不敢嬉鬧，老老實實與皇帝理著袍子，但聽他與那位道：“長姊來信，你此前在姑蘇講了幾日《傳習(xí)錄》反響甚好，她與山長商量，有意在女院開設(shè)這門課程，想請你編纂講稿，再找人代講，你可愿意？”

    長公主吃過滿月酒以后就去了姑蘇，這信實際壓了已經(jīng)有些時日了，一則是他這些日子受她冷待，心中難免積郁，少有思量；二則，文以載道，讀書人與一個國家的政治是有著不可分割的密切聯(lián)系，他本心是不愿意叫她沾手政務(wù)，恐她移了心性。長公主也知曉，是以才會修書與他，而不是直接問她。明微是什么樣的眼界，雖相互避忌，平日說不得三言半語，他心中卻清清楚楚的知道。她胸中有溝壑，不輸男兒丈夫，賞花看月、游戲人生絕不會使她開懷，倘若要她活得快活，你必要賞識她，叫她能盡其用。正因如此她才會與長公主交好，才會在回宮之初時不時聽到她懷念姑蘇。倘若沒有皇后，倘若她是皇后，他必然愿意她與溫禧一般，成為他最得益的助手。可母儀天下的人只能有一個，他用那些不痛不癢的關(guān)愛麻痹自己，也試圖麻痹她，直到昨日才做了決定。他近乎折盡了她的自由意氣，未必不能給她這一點(diǎn)點(diǎn)的肆意，一點(diǎn)點(diǎn)的信任。

    明微手握玉梳，淡淡的抬眸看他，一瞬即低了頭，慢慢的將梳子劃了下去。

    皇帝手一抬，陸滿福識趣的退開，但見他提步走到了李主子身邊，緩緩蹲了下去，“胡夫人才華橫溢而英年早逝，必如你所注的《詩經(jīng)》一般，有許多尚無人知的立論佳作，你不愿意代替她完成她的心愿么？”

    明微不說話，他便繼續(xù)道：“新舊有爭，殷陸離在江蘇辦新學(xué)，朝中不乏異聲。朕便愿意幫他，獨(dú)木也難免難支，我知道你最擅推陳出新……”他笑了笑，“蠱惑人心也是極有本事的，你不愿意幫一幫他么？”

    她望了他一眼，輕笑：“后宮不得干政，陛下忘了？”

    “所以要委屈你?！被实蹣O好的耐心，并不理會她語氣中的譏嘲，只是道：“我把九方齋的印鑒給你，你可仍用聞風(fēng)先生的名號?！彼罩氖郑ǘㄗ⒁曋难劬?，“你說過，想我成千秋功名，為萬世頌。我原不徒一個后世之名，可如今，我愿這千秋功名里能有你的名號。”

    “不堪當(dāng)此任。”明微淡然回絕，而后起身，“時辰不早了，恭送陛下?！?br/>
    皇帝起身，望一眼她，但吩咐擺駕，而神色莫辨。

    陸滿福暗中觀察了許久，才發(fā)現(xiàn)主子殊無惱意。待得幾天后長公主去信，李嬪依言撰稿，方解其意。

    不過兩個的關(guān)系并未因此恢復(fù)如初，只是不冷不淡的的，皇帝不像從前一般煩躁亦怒，李嬪也不再動輒發(fā)呆流淚，回回皇帝去瞧她，常見她撰書寫稿，偶爾翻上一翻，也并不多話，泰半的時候倒是都在逗小格格，漸漸養(yǎng)得一日不見他便要哭鬧。

    圣上疼愛女兒，索性在養(yǎng)心殿給她劈了間小屋，去不了時便叫人抱過去，一面忙一面照看。有時候大臣覲見，看見他膝上勉強(qiáng)坐著一個身子骨兒還軟綿綿眼睛卻極有神的小娃娃或是聽到哭聲，也絲毫不以為異。

    一晃歲末，長公主回京，隨之而來的還有殷陸離。抑或說，長公主是隨了他進(jìn)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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