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波橋上的老人重新回來了，只是唱調(diào)不如從前。唐秋刻意放慢腳步，那京劇唱調(diào)，不如從前那般刺人了。像是刺累了，也像是心被扎得差不多了。

    唐秋不想躲下去了。

    此時，唐秋站在煙波橋上，朝著那一身戎裝的武生走過去。

    那老人抬起頭來，濃墨重彩沒有完全掩蓋他臉上的皺紋，這時，倏然咧了咧嘴。

    從前唐秋只是會放點(diǎn)錢，然后匆匆離開，從來不聽一曲。神色總是凝重的。

    這一次，老人卻發(fā)現(xiàn)她臉上帶著笑。

    “姑娘?！?br/>
    唐秋抬眉，不知道怎么的，因他畫了個紅臉，其實(shí)并看不太清楚老師傅的表情，卻又覺得他的表情，無比溫柔。

    “師傅今天扮的是……”

    “曹操！”他起個了范兒。

    “曹操……怎么是紅臉呢？”她笑了笑，“不都是白臉嗎？”

    “怎么就不能是紅臉呢？曹操水白臉那么久，總該紅一回。在我心中，他可是一代梟雄！有幾人，能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氣魄？曹操識才，光這一點(diǎn)，就足夠了！不是嗎？”老人有些情急，說話說得激動了，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唐秋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只是世人不懂罷了?！?br/>
    “姑娘，要聽一段嗎？”

    “聽一段便聽一段吧?！碧魄飶亩道锾湾X，老人卻阻止了她。

    “別別別?！崩先苏f，“我唱這出，是送姑娘的禮物。姑娘和京劇有過緣吧？”

    孽緣。她想。

    老人起了個范，大口地吸了口氣，可幾乎是一瞬間，他忽然捂著自己的心臟，那張大紅臉變得扭曲起來。

    “師傅？”唐秋緊張地上前去扶他，卻見那老師傅一點(diǎn)點(diǎn)地脫了力，整個人倒了下去。

    醫(yī)院。

    幸虧是路人幫忙疏散，加上有好心的出租車司機(jī)，唐秋又稍微知道點(diǎn)急救知識。將老人送到醫(yī)院才松了口氣。不過，畢竟老人穿著一身京劇服飾，這還是相當(dāng)惹眼的。

    急救室里亮起燈來，幸虧老人有佩戴手機(jī)，通知了家人，但唐秋的一顆心直到醫(yī)生出來才放下。

    有護(hù)士認(rèn)出唐秋，竟提出讓她簽名，唐秋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簽了。

    子女來得也算快，對唐秋這個“救命恩人”表示了感謝，就吭哧吭哧進(jìn)了病房。

    老人有心臟病，退休之前，是一個工廠的老會計師，退休后閑不住，想唱戲又沒人陪著，便去煙波橋上賣唱，一來二去就上了癮。

    這時唐秋在屋外聽到老人的女兒帶著心疼的罵烈聲：“老爸你是想把我們給氣死才行吧？都說別去了你還得去！”

    老人說：“我樂意！我就喜歡唱個戲……”

    “那您喜歡唱我不攔著您，您擱家唱啊。上外頭乞討呢多丟人啊?！?br/>
    “我那是賣藝！”

    “我看您那是丟人！這玩意兒有那么好么？我倒是覺得，啊啊啊啊地嚎的，人沒問你要錢已經(jīng)夠不錯了。您還給自己唱出心臟病來，我看那煙波橋上的人得問您要精神損失費(fèi)！”

    “你不懂！你懂個啥！”

    唐秋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忽然苦笑了一下，她莫名有些難受。于是，悄悄地就離開了醫(yī)院。

    老人無大礙，但會有多落寞呢？她只是突然想起了小時候……她也多不理解袁敬意吶。

    不理解他對京劇的癡，不理解他把自己過得那么潦倒，不理解他的一切。

    醫(yī)院外頭的天已經(jīng)黑透了，唐秋的鼻頭忽然有些酸澀，她忍住了抽噎。

    “唐秋？你怎么在這？你怎么了？是家里人生病了？”

    今夜有霧，唐秋沒有想到，會在這里碰到林瀚。

    “上次說好要約你一塊吃個飯，沒想到你還真是無情啊?！绷皱χ?。

    林瀚這個咖位對她另眼相看，她還真是有些受寵若驚。

    “哦……那天有點(diǎn)急事，就先走了?！?br/>
    “上車吧。”林瀚此時是自己駕車，倒沒什么明星架子，也沒有全副武裝，“在這路邊說話算怎么回事呢，等下被路人拍到，又要傳我路邊搭訕小妹妹了。”

    唐秋猶豫了一下，又聽林瀚道：“如果唐小姐能賞臉有空去我的會所坐一坐，我那剛好新來了一批金駿眉。你喝茶嗎？”

    “我不怎么喝茶?！碧魄飳擂涡π?。

    “也有上好的咖啡上好的酒，我那會所連水，都是引的山泉水，唐小姐就這么不給我面子？哎……”林瀚故作失落地嘆了口氣，忽然動手開門下車，繞到副駕駛替她開了門，“我都這樣了，唐小姐，不會還不賞臉吧？”

    這話本來有些油腔滑調(diào)，但林瀚爺們的嗓音說出來，卻顯得很man，又補(bǔ)了一句，“唐小姐放心，聊工作。”

    其實(shí)唐秋倒不是不放心，只是覺得她既打定心思要離這個圈子遠(yuǎn)一點(diǎn)，尤其是江一凜的圈子遠(yuǎn)一點(diǎn)，還是不要和這些人扯上關(guān)系比較好，即便這是一位名氣相當(dāng)大的明星演員。

    但此時，再不給面子，就實(shí)在是有點(diǎn)沒情商了。唐秋頷首表示感謝，上了車。

    “你那段表演，我看了好幾遍。”林瀚發(fā)車，笑著道，“實(shí)在是很精彩。”

    “您謬贊了?！碧魄飳擂蔚氐?。

    能得到這樣一位表演在年輕一輩算是上流的演員稱贊，唐秋自然有些不敢當(dāng)。

    “我不過會點(diǎn)皮毛。”

    “這可是過謙了?！绷皱珦u搖頭，“現(xiàn)在的姑娘，能有點(diǎn)姿色的不少，但像唐小姐一樣有戲魂的，實(shí)在是難得?！?br/>
    林瀚回頭看著她：“您那場戲，有點(diǎn)戲瘋子的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