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陸西白對這個孩子抱有幾分警惕,那個孩子同樣也對他們懷著戒備。
“你先去車廂你休息,我一會兒就來?!标懳靼讓χ戜匠空f道。
陸浣晨很明白他是想要把她支開,因為這種情況下,女人往往會對受傷的小孩子更具有同情心,從而很可能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舉動來。她同樣也知道她再在這里待下去,說不定真的會將這個孩子帶走。
但這是不合魔教規(guī)矩的。未經(jīng)相陽山考研的孩子,在魔教是不受祝福的。
陸浣晨又看了那個孩子幾眼,最終狠下心回到了車里。
沒過一會兒,陸西白也回來了。他的身后跟著一位臉上有疤的大漢,而那個孩子則被帶著鐵鏈牽制在大漢手中??赡芤驗殒溩颖容^短,大漢又走得急,小男孩踉蹌著差點摔了一交。
“大小姐,大閣主?!贝鬂h是相陽山的看守人,顯然他知道他們的身份,很恭敬地行禮后,便牽著那個孩子讓開了路。
臨走前,陸浣晨沒忍住,偷偷牽起簾子,卻正好和小男孩對視。那種漠然,空洞,還有徹底失去希望的絕望,與記憶中的那雙眼睛不謀而合。
她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曾經(jīng)在系統(tǒng)的強制性下,在夢境中進入過沈西澤和唐川白的記憶深處,幼時備受折磨的他們,也是有著這樣的一雙眼睛。
陸浣晨心一驚,電石火光間,身體卻比頭腦更快做出反應:“停車——”
陸西白依言停了下來。
陸浣晨撩起簾子,看著陸西白好看的面容,忽然有一個念頭閃過。
系統(tǒng)只說會有命定之人延續(xù)黑化線,卻并沒有說那個人長著一張與沈西澤唐川白一模一樣的臉。現(xiàn)在這個突然出現(xiàn)在陸浣晨眼前的小男孩,眼中的情緒,身上的氣質感覺,都比陸西白更像她心目中的陸西白。
陸浣晨又想起第一次見到陸西白的時候,同樣是從相陽山出來的孩子,同樣備受折磨,但是他卻目光清澈,和善靦腆,這樣的性格與沈西澤唐川白小時候的絕望陰郁截然不同,這樣的人又怎么會如系統(tǒng)所說,開啟副本的黑化線?
對她的想法一無所知的陸西白只靜靜地看著陸浣晨,等待著她下一步的指示。
陸浣晨斂了斂自己的心思,不讓陸西白看出她的異常。她輕聲道:“那個孩子……”
陸西白仍是沉默著注視著她,沒有打斷,也沒有接話。
“我可以……帶走他嗎?”陸浣晨咬咬牙,還是說了出來。盡管她也知道這個做法很不理智。
陸西白微微垂了一下長睫,眼中有一道暗光極快地閃過,不過片刻他就恢復如常。
“可以?!彼恼Z氣一如剛剛那樣風輕云淡,沒有絲毫起伏。
之前就說過,她的愿望,他就算再不情愿也一定幫她完成。
陸西白下去和相陽山看守的人進行交涉,陸浣晨則縮在車廂里思緒萬千。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玩具傀儡,被那個許久沒出現(xiàn)過的系統(tǒng)耍得團團轉,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被迫做出選擇。
不久,陸西白就帶著那個小男孩回來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陸浣晨總感到陸西白的心情似乎很低落,人也比往常更加沉默。
之后的一路上,氣氛莫名其妙變得凝滯。陸西白獨自在外面駕著車,而小男孩與陸浣晨則坐在車廂里。
剛出了相陽山的領地,忽然下起了大雨,天也毫無征兆地暗下來。陸西白找了最近的客棧,這里臨近郊外,客人不多,客棧內清凈得很。小二一見有客人來了,忙趕著上前迎接:“三位要住店嗎?”
“三間上房?!毙《⒄ⅠR喜笑顏開應了聲。
他還以為這是一家三口呢。
小二給他們鑰匙時,無意中瞥見滿是傷痕的小男孩,不過他立馬就把目光移開,全當沒有看到。
“店家,這附近可有什么商鋪嗎?”在上樓時,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陸浣晨突然問道。
“有,有。這里雖然偏僻,但想要什么,這附近都應有盡有?!毙《馈?br/>
陸浣晨取出一錠銀子,遞給了小二:“去幫我買兩套衣服可好?六七歲小男孩穿得那種。”
小二應了聲,將他們送回房間后,就出去幫陸浣晨買東西了。
陸浣晨換了干凈衣服后,推開房門走了出來。原本她已經(jīng)來到了陸西白的房間門口,但是敲門的手還沒伸出去,就又收了回來。
她轉身先去了小男孩的房間。
那個孩子似乎是習慣了,蜷縮著身體坐在房間的地上,絲毫不避及冰冷的地面。
“這里不是相陽山,不會有人打你,你不必害怕?!标戜匠颗c小孩子相處的經(jīng)驗有限,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陳述了兩句事實。
但這種程度,就足以讓處于驚恐之中的小男孩對她抱有幾分好感。
“你先起來?!?br/>
小男孩乖乖滴站起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陸浣晨,其間是遮掩不盡的恐懼與驚慌。
“一會兒我讓店家燒開水,你好好洗個澡,換上干凈衣服。如果你想吃飯就來找我,想休息就好好睡一覺?!闭f著,陸浣晨頓了一頓,“不用害怕,好嗎?”
小男孩點點頭。
陸浣晨見安頓得差不多了,摸了摸小男孩的頭正準備離開,卻被小男孩緊緊抓住了手指。
陸浣晨知道這孩子恐怕在相陽山受了不少苦,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jīng)]有安全感,她不會安慰人,只能溫和地摸著他的頭,朝他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看著這個孩子,陸浣晨的思緒忽然跑到了陸西白的身上。他小的時候也是在經(jīng)受著那樣恐怖的事情嗎?
安撫好小男孩之后,陸浣晨從他的房間里一走出來,就遇到了站在門口的陸西白。
他身上被雨淋濕的衣服還沒有換下來,濕噠噠往下滴著水珠。客棧的地板都浸濕一片,也不知道他在這里站了多久。
陸浣晨嚇了一跳,隨即反應過來:“你怎么還不去換衣服?之前的傷剛好,若患上傷寒引起復發(fā)了怎么辦?”
若是以往,陸西白定然說一聲“無礙”,他一向最為善解人意。但是今天卻大不相同,他只是朝著陸浣晨恭敬地行了一禮,便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去。
就好像他們不過是最為普通的上下級關系而已。
他表現(xiàn)得那么明顯,陸浣晨哪里還能看不出他的心思。
但同時,她很明白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先不說現(xiàn)實環(huán)境的不允許,單說她個人,經(jīng)過前兩世的事情,她對感情早已避之不及。
這一晚三個人各懷心思。
第二天天一早,陸浣晨就起來了。昨晚她睡得并不好,甚至眼下都有了淡淡的黑青。
然而她發(fā)現(xiàn),另外兩個人比她起得還要早。
陸西白已經(jīng)用過了早膳,現(xiàn)在正在馬廄里喂馬。小男孩則在飯桌上,他看到陸浣晨下樓來,很羞澀地露出一個笑容。
陸浣晨同樣回敬給他溫和的笑意。
一切就緒,三人要繼續(xù)趕路回魔教去。這一帶的路很不好走,坎坷顛簸,饒是如此,略帶倦意的陸浣晨還是靠著側壁小憩了片刻。
但很快她就睡不著了。
車廂里坐著她和小男孩,陸西白在外面趕車。他壓抑著的低咳時不時地傳來,讓陸浣晨感到很不對勁。
“停車?!?br/>
車子穩(wěn)穩(wěn)地停了下來。
陸浣晨撩開簾子坐了出去。果真如她所想,陸西白的臉頰微微泛紅,平素就白皙的皮膚略顯蒼白病態(tài)。
她一探手,他額頭的溫度高得驚人。
“你生病了!”陸浣晨頭一次這么著急,但是陸西白卻偏一偏頭躲過了她的手。
“這附近有客棧嗎?”陸浣晨望了望四周,荒村野地,哪里有什么人家。
“屬下無礙。”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陸浣晨覺得陸西白的聲音分外清冷,就好像有意和她劃清界限一樣。
“陸西白!”陸浣晨咬咬唇,終還是無奈地嘆口氣,態(tài)度也軟了下來,“你生病了,必須要休息。回去的事不著急,我們有的是時間?!?br/>
“屬下的身體并無大礙,足以將大小姐安全送回煉陽宮?!标懳靼椎恼Z氣淡淡的,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意味,軟硬不吃。
陸浣晨第一次發(fā)現(xiàn)陸西白也有這樣幼稚的一面。
“既然你硬是要這樣……好?!标戜匠渴栈厥謥?,不再勸阻陸西白。她將目光投向前方,正襟危坐,拿出那么點唬人的氣勢,“我以煉陽宮宮主的身份命令你,本宮累了,不想趕路,你帶本宮去離這里最近的客棧,現(xiàn)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