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在戴小鹿角還是當眾拉手這個兩難的選擇上，兩人僵持半天，誰也不肯妥協(xié)，一時間氣氛有些難以言說。

    燈泡專柜員偷偷瞄了周卑好幾眼，最后在看見人家的喉結(jié)時吃了顆定心丸，幽幽道：“這個小鹿角其實……是賣給小朋友戴的發(fā)箍……”

    宿郢：“那給我拿一個，我家這個也是小朋友?！?br/>
    “這位……不是男生嗎？”

    “男生不能戴嗎？”宿郢笑了，捏了捏周卑的手，“我家小朋友比女生漂亮不是嗎？”

    周卑：“……”

    沉默了幾秒，等著專柜員把發(fā)箍拿出來給他試戴時，他后退一步，一把甩開宿郢。因為甩得太用力，宿郢的手一下子碰到了柜臺棱角上，發(fā)出“砰”一聲。

    “嘶。”確實碰疼了，整只手都有些麻。宿郢拿起手一看，好家伙，皮都掉了一層，一個淤青的血口子，不一會兒就有血從里面浸出來。

    專柜員沒想到這發(fā)展，驚了一瞬。反應(yīng)過來后，連忙蹲下來翻開自己的包包找創(chuàng)可貼。

    周卑也嚇著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宿郢“嘶”了兩聲，甩了甩手，將傷口伸出去給周卑看。

    “喂小子，看到?jīng)]，你弄的?！?br/>
    周卑低眼看了看，然后瞥過眼抿著嘴不說話。

    “先生，創(chuàng)可貼，我給您貼一下?！?br/>
    宿郢擺了擺手，接過專柜員遞來的創(chuàng)可貼：“開個玩笑而已，怎么說生氣就生氣？來，你幫我貼一下?！?br/>
    他把創(chuàng)可貼遞給周卑，周卑卻不接，站著僵了幾秒，掉頭就朝著洗手間方向走了。

    “您幫我貼一下?！彼麤]有去追，把創(chuàng)可貼遞給一旁尷尬不已的專柜員。

    所以啊，不喜歡周卑是有原因的，他總是有本事把好氣氛搞砸。

    貼好傷口后，他還是讓專柜員包了那個貼著亮片的昂貴的小鹿角發(fā)箍，提著小袋子去了洗手間門外，沒有進去，站在外面等了十幾分鐘，然后才給周卑打了個電話。

    彩鈴響了老半天，旋律都循環(huán)兩遍了對面才接。

    “喂。”

    “……”

    “好了沒，好了的話就出來，我在外面等你，等下去二樓買衣服?！?br/>
    “……”

    要不是考慮到這里是商場，公眾場合，宿郢是打算抽根煙的。他耐著性子自說自話：“出來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br/>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傳來了一句：“對不起?！?br/>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彼捋戳丝词种械氖フQ袋子，涼涼地勾了下嘴角，將袋子扔進了垃圾桶里。

    掛了電話，他又在洗手間門口等了約十分鐘左右，才看到周卑從里面慢慢走出來，站在他面前一言不發(fā)。

    他沒打算在這里教訓周卑，拉過周卑的手攥在手心里：“我們?nèi)ザ琴I衣服吧?！?br/>
    周卑這次沒有反抗，乖乖地被他拉著。他能感覺到周卑在偷偷打量他，但他沒有戳破。

    路過垃圾桶時，一瞥眼的瞬間，周卑看見了一個嶄新的紅色的圣誕袋子卡在外面。

    兩個男人拉手實在是少見，周卑難以忍受周圍人的目光，自己戴上了口罩。他沒有再次甩開宿郢的手，可能是不敢也可能是出于愧疚，但不重要，因為宿郢看起來似乎并不關(guān)心。

    他們沒有逛多久，男人逛街向來是速戰(zhàn)速決，加之宿郢是個土豪，根本不愿為價錢浪費頂點口舌。喜歡的就買，模棱兩可的也買，別人說好看的也買。

    沒一會兒，他買了兩套，給周卑買了七八套，最后兩人雙手提得滿滿的下了樓。

    路過之前賣發(fā)箍的專柜時，周卑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看了看專柜里，沒發(fā)現(xiàn)那個小鹿角發(fā)箍。

    “看什么？”

    “沒有?！?br/>
    宿郢看看手表，說：“快到晚飯時間了，今晚外面的餐館應(yīng)該都是滿的，訂不到位置，那一會兒就去我的餐廳里吃吧?！彼偸橇糁婚g包廂給自己用。

    “好?！?br/>
    “那走吧?！?br/>
    周卑猶豫了一下：“我想去買杯水，你要嗎？”

    “那給我?guī)б槐壑伞！彼捋阎鼙笆稚系拇恿噙^來大半，“我在車上等你，你去買吧?！?br/>
    說罷，他假裝沒看到周卑偷看柜臺的眼神，邁開步子朝著大門口走去。

    等宿郢走后，周卑先去買了兩杯飲料，一邊等水一邊在心里打腹稿，等買好再次路過時，他假裝不經(jīng)意地掃了一眼之前賣小鹿角發(fā)箍的柜臺，然后在跟專柜員對上眼神后停了下來。

    “請問您有什么需要的嗎？”

    “我想買之前那個鹿角發(fā)箍?！敝鼙懊蛎蜃斓?。

    專柜員有些驚訝：“剛剛那位先生已經(jīng)買過一個了，您還需要一個是嗎？”

    “買過了？”

    專柜員道：“是呀，您走后，那位先生已經(jīng)買了一個，剛剛那個樣式的只有一個了，剩下的是別的樣式，您要是需要的話……”

    “謝謝，不需要了?！彼l(fā)現(xiàn)專柜邊放著一摞紅色的圣誕禮袋，跟之前在樓上瞥見的那個垃圾桶里的袋子長得很像。

    宿郢的手里明明沒有那個發(fā)箍。

    如果專柜員沒有撒謊，那么……

    周卑上了二樓，找到了廁所外的那個垃圾桶。紅色的袋子還在里面，他把袋子拿出來，果不其然看到了里面小鹿角發(fā)箍。

    不知道為什么，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種無法克制的悲傷，幾乎讓他無法喘息。

    他盯著那個小鹿角看了半天，最后將它拿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衣服袋子里，用衣服把它蓋得嚴嚴實實，然后將紅色的圣誕袋子扔進垃圾桶。

    宿郢在車上等了好一陣也不見人來，打開車窗抽起煙來。不一會兒接了個電話，是他爸打來的。

    “喂，爸?！?br/>
    “哦，她的事啊，我知道，周江說了?！?br/>
    “我管不著她，您跟我說沒用，她四十多歲的人了，還用得著我說？”

    “這個也我也知道，不是我跟周江說的，再說了，反正她也要離婚，您管她跟誰過呢？小二十歲也好，大二十歲也罷，那是她的人生，您陪不了她一輩子，我也陪不了，操這心也是白操，您說是不？”

    “周江現(xiàn)在也在您那兒？嗯，行，這幾天您先穩(wěn)住他點兒，讓他別去捅婁子，你們也別去為難柳意，畢竟是您女兒占便宜……”

    周卑過來的時候，看見宿郢在打電話，隱隱約約聽到了“柳意”二字，還沒聽出個什么，就見宿郢搖起了車窗，開了另一側(cè)的車門。

    “行，行了，您別想太多，氣著自己就不好了?！?br/>
    “好，元旦我回去看您?！?br/>
    周備坐進車里，宿郢剛好掛了電話。他把周卑手里的袋子扔到后座兒上去，接過他手里的桔汁，喝了一口，表情一瞬間很猙獰，真是酸掉了牙。

    “你怎么買了這么久？”

    “很酸嗎？”

    兩個人同時開口。停頓了一瞬，周卑先回答：“排隊的人太多了，有點慢?！?br/>
    “哦，這一杯下去估計一會兒牙就軟得吃不了東西?！彼捋趾攘艘豢?，酸得眼睛都瞇了起來，他受不了，把桔汁放到一邊兒去了。

    “我跟餐廳說好了，讓做了普通的套餐，你要是有什么格外想吃的，一會兒去了再點?！?br/>
    “嗯。”隔了一會兒，周卑輕輕應(yīng)了一聲，喝了一口自己的草莓奶茶，假裝沒什么事兒。

    他沒有提醒宿郢自己昨天說過要在家里做飯吃的事，甚至為此連食材都已經(jīng)買好了。他的手不自覺地放在裝著小鹿角發(fā)箍的袋子上，勉力掩飾著內(nèi)心的失落。

    “這個桔汁太酸了，你那是什么口味的？”

    “草莓?！?br/>
    宿郢：“給我喝一口?！?br/>
    周卑正在走神，沒注意就把自己喝了一口的奶茶遞了過去。宿郢也不介意他用過的吸管，拿起來連喝了幾大口，等反應(yīng)過來時，奶茶杯又回到了他的手上。

    “我、我喝過的……”

    “嗯。”宿郢一邊發(fā)動著車，滿不在乎地說，“那又怎么樣，艾滋病不會通過唾液傳播，共用水杯，吃同一道菜，用一雙筷子都是沒有任何問題的?！?br/>
    說著，仿佛是為了強調(diào)唾液不會傳染病毒這個觀點，他伸手攔過周卑，在他耳邊低低地笑了兩聲。他的笑聲格外迷人，像發(fā)尖上滴下的水滴，從周卑的耳邊滑到了心間。

    “哦，還有一點，在嘴里沒有傷口的時候……”宿郢勾著嘴角摸了摸他的臉，低下頭來突兀地吻住了他。

    “接吻也不會。”

    周卑覺得，宿郢一定聽到了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