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夫子為他們簡單解釋了幾句,卻是最為普通的諸如負重跑、蹲馬步、壓腿等普通江湖人子女常做的準備活動。
寒凌寒肅生活在一起,倒有了幾分說好聽是寵辱不驚,說難聽是面無表情的味道。但那童子卻不同。
他滿懷著希望,想要向當世的劍道強者學(xué)習(xí)天下獨步的武功,卻被告知沒有傳說中的絕世秘籍,只有還是要和別人一樣,和天下所有習(xí)武之人一樣,從零開始,又怎能不失望?
夫子冷然呵斥道:“沒有榮耀是可以輕易得到的,如果你連這點都不明白的話,還是回你的泰州吧。千里迢迢趕來,只是為了讓老夫增添幾分對你們康達孟氏分支的厭棄嗎?孟倪?”
夫子的聲音不可謂不大,引得周圍練習(xí)的學(xué)生紛紛向這邊行注目禮。那名喚孟倪的童子只覺心中委屈,卻也只能面露惶然,請求老宗主的原諒。
“夫子,學(xué)生真的錯了!我……我實在是見識淺陋,不曉得世事人情……”
孟老夫子似乎本就不大喜歡孟氏分支,皺眉打斷道:“小家小戶的就是這樣……再有下次,決不輕饒!”
寒凌在一旁默默的看著,他不太明白為什么孟老夫子這么大的火氣,或許是孟氏分支對于主宗太過于依賴索求?又或是孟老夫子少時辛苦,當真看不慣這種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行徑?
但無論是哪種,都與他無關(guān)。他只是一個小人物,沒有能力探尋超級世家老宗主的憤怒,也并沒有這個必要。
隨后孟老夫子又指點了兩句什么貴在堅持之類的老生常談,提醒要在家里設(shè)置一個樁子,每天用劍削刺。之后便要求他們先互相用樹枝攻擊找找感覺。
二人手執(zhí)花枝,看上去像小孩子玩鬧似的互相攻擊。然而可能孟倪心中憋了一股火,這種普通練習(xí)也不留情面。
寒凌本來就小,手舉著一根粗壯枝條躲閃頗為費勁。一下子被他掃中了手,寒凌吃痛,花枝落地。
此時正是其他兩組休息,不少來圍觀這兩個小孩兒的。孟倪假模假式地上前握住寒凌的手,關(guān)切問道:“你……”
忽然他雙目圓睜,驚叫道:“天哪!你的手怎么這么冷!比死人的手還要冷!”
寒凌一愣,他似乎天生對于熱就比較敏感,一直還以為是這身體怕熱。至于接觸,寒肅把他病態(tài)圈禁,和他有身體接觸的也就只有寥寥幾人,還是在寒肅的監(jiān)控之下。
小少年們一片嘩然,一個個好奇得要死,想上前摸一摸這稀罕的娃娃。寒凌不斷掙扎,然而卻并沒有什么卵用。
身為武道巔峰之人,耳力自然過人。孟老夫子早就聽清了發(fā)生何事。天生異體的人也不是沒有,那就對于先天的天賦有極大影響,就是也不知這影響是好是壞。
這種事情雖然極為罕見,但也并不是沒有。
因為――
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而這個異常,讓他備受折磨,卻也讓他笑到了最后。
老夫子看著那被團團圍住的孩子,不由得一陣恍惚。
也是同樣的場景,一群少年圍著中間蹲著的小孩子,群情洶洶。
“他的眼睛帶毒,殺了他!殺了他!”
中間的孩子面色蒼白,眼神卻冷然地看著那個叫囂得最兇的少年,雙眼一陣奇光閃爍。像是"qing?。颍澹睿厝岬牡驼Z般繾綣纏綿,卻又暗藏了劇毒無比的鋒銳。
那少年忽然捂住眼睛,慘叫一聲向后跌倒。
周圍的少年又驚又懼,退了兩步。只見中間的那個孩子側(cè)著頭,微微笑著看著他們,這群少年便嚇得大叫,連同伴也顧不上撒腿就跑……
那小孩踉踉蹌蹌起身,東倒西歪地跑到一處隱蔽的地方藏好。
他坐在一棵歪脖樹上。葉兒深深淺淺,沉默了喧囂。
天邊的云霞很美,翻卷出謎一樣的粉紫色。
可惜這個世界并沒有人喜歡他。
……
孟老夫子回過神來,大風(fēng)大浪里過來的人畢竟是鐵石心腸。他藏在樹后,想看看這四歲的小娃娃如何應(yīng)對。
寒凌只覺天上揮舞的都是手――
“哎呀臥槽把手拿開呀,我有幽閉恐懼癥!!!媽的!”
然而依舊沒有什么卵用。許多人已經(jīng)掐到小盆友的包子臉,驚喜叫道:“真的誒!冰冰涼!”
寒凌心如死灰,大聲怒吼:“都給我滾開!”
說著拿起花枝一片亂抽,不管不顧,眼睛嘴巴,哪軟扎哪。
這招還真是管用,很快人群就罵罵咧咧地給他讓出一條生路。
寒凌在前面跑,喊道:“聽我說!聽我說!”
人群稍微靜了靜,寒凌趁勢又說:“如果你們愿意,我就給你們講一個故事。一個關(guān)于我來歷的故事?!?br/>
于是所有人全靜了。
寒凌為這群小屁孩兒編造了一個天花亂墜的冒險故事。虛虛實實,真真假假。
他不是沒有對自己的身世懷疑過。
根據(jù)那一聲“寒凌”映出的景象,那應(yīng)該是極北之地。然而極北之地向來是一片禁地,也是死地。很難想象,這衣衫單薄的父與子是怎么進去的,又是怎么出來的,又到底是為了什么原因越過千山萬水去了那個地方。
根據(jù)多次對寒肅寒先生的盤問,寒凌從只言片語中初步了解了一些事情。
比如寒肅去那里是出于無奈。
比如寒肅似乎能夠給予他鑄的刀劍一些神奇的力量。
比如寒凌好像出生于那里,又無意中獲得了什么雪山的饋贈。
比如寒肅的妻子,寒凌的母親,好像就在這場逃亡中消逝……
雖然一切的一切,都沒有提到他的母親,然而這并不妨礙寒凌自己腦補出一個溫柔而又偉大的母親的形象。作為一位神奇鑄劍師的妻子,她也是注定的不平凡,或許她有極高的武功,跟隨父子兩人在茫茫雪原上飛快行走。又或許她是名門望族之女,永遠地埋葬在雪崩之下,讓這場私奔甜蜜而又殘酷……
寒凌前世那個冷酷無情的母親,在寒肅看似漠然實際溫暖的情懷中漸漸遠去。
懷著對這一世父母的感念,寒凌在眾生期待的目光中充滿傷感地講述著開頭。
“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他們被人追殺,一家三口在大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馬匹行不動了,棄掉。行李背不動了,扔掉。鋒銳的寶刀利劍,被風(fēng)雪掩埋……”
少年們都認真地聽著,仰頭看著那個站上講武臺的四歲孩童。
然而寒凌眼角余光卻緊張地注視著另一邊。
夫子已經(jīng)從樹后走了出來,站在樹蔭下,看不清表情。
他面前是孟倪,此時正仰著小臉,似懼怕又似邀功:“夫子!夫子!他是妖怪啊!妖怪……”
孟老夫子再也忍不下去,面色冰冷。
“能學(xué)學(xué)!不學(xué)滾!”
孟倪似乎還想說些什么,孟老夫子卻已經(jīng)露出了像當年那個倔強的孩子一樣讓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孟倪。你從此刻,被孟氏私學(xué)除名。限你兩天之內(nèi),離開樊陽縣?!?br/>
總有一些東西,是不能被觸碰的。
總有一些傷疤,你以為它好了,其實它只是在假裝。
寒凌終于放下心來,將他心中的兩個形象捏在了一起。
雙月不減清輝亙古未變,極北之地的雪中,不知是否她是否幻化成風(fēng)。
眾星如謎閃耀在日落的群嵐,不知是否千年以后,她的美麗仍在雪山下冰封。
為數(shù)不多的少女早已泣不成聲,而少年在他激動人心的講述中雖面露傷感,心中卻渴望著一場冒險,渴望著像寒凌那樣的奇遇。
夕陽西下,花色荼蘼。天地間一片嫣紅,有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
寒凌牽著孟老夫子的手在眾人的目送中走過大黃,走進了草廬。
他回頭沖面色慘白的孟倪邪魅一笑――
我就是妖怪你來咬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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