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蕪再次醒來的時候已身在暖閣中，睜開眼后見到一張張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臉，卻唯獨沒有顧庭書，這一刻心底的失落遠大于本以為會感受到的喜悅，她只是無力地垂下眼，繼續(xù)聽著他們關切的詢問。

    司斛湊在青蕪耳邊低聲道：“顧少沒事，公主放心。”

    青蕪仿佛被刺激了一下，立刻抓著司斛的手急切道：“你再說一次?！?br/>
    司斛見青蕪要起身，便替她將軟枕豎起，扶著她坐好后才緩緩道：“顧少這會兒在祈安殿，安然無恙。蕭將軍下命，不得軍令，誰都不許動顧少分毫?！?br/>
    如此聽來，青蕪神色漸緩，低頭時，又回想起當時在城樓之上的情景。

    澤楷見青蕪此時神情凝重，又想起青蕪昏迷之前說的話，在與司斛交換了眼色之后，他才道：“不出意外的話，父殿和叢葭明天一早就可以到達雨崇?！?br/>
    自己的猜測得到證實，青蕪卻沒有想象中的興奮，嘴角的笑容慘淡疲憊，她看著澤楷道：“謝謝。”

    “這幾日公主受苦了，今晚好好休息，等天亮了，五殿下就該回來了?！彼觉?。

    青蕪看了看緊閉的窗扇問道：“什么時辰了？”

    “戌時了。”司斛回道。

    青蕪要下床，司斛攔也攔不住，這就去拿了手爐過來給她帶著。

    “司斛跟著我就行了?！鼻嗍徟c澤楷說完就先行離開了暖閣。

    司斛立刻跟了上去。

    自攻城那日起，雨崇就天降大雪，來得倉促卻也有如鵝毛飛揚，迅速就凍結(jié)了原本熱烈的征討殺伐。

    白雪深覆，已是多年沒有出現(xiàn)在雨崇的事。青蕪昏迷一日有余，大雪除了中間停過片刻的功夫，就始終紛飛不息，如今已經(jīng)沒過了腳踝――這還是已經(jīng)有宮人清掃之后又重新覆上的新雪。

    “司斛?！?br/>
    青蕪的聲音令在前頭引路的侍女站定轉(zhuǎn)身。轉(zhuǎn)身時，她卻看不見隱在帽中的青蕪的神情。

    “謝謝。”青蕪真摯道謝，而后提步繼續(xù)向前，也繼續(xù)說著，“明天叢葭就能回來，我真該好好謝你?！?br/>
    “公主不怪我隱瞞實情，司斛已經(jīng)心存感激?！笔膛妥咴谇嗍徤砼?，微微伸出手執(zhí)燈探路。

    “實情是怎么樣的呢？”光線中雪花落下，北風吹得并不凜冽，像這燈光一樣，感覺柔和。

    “原本五殿下是要奴婢護送公主去離淵島的，但不想當初和公主失散，之后沒多久，我就遇見饑民暴動，情況混亂得根本不能控制，我也受了傷。后來被顧少安排在雨崇附近的人救了回去，費了好些功夫才將我的傷治好，并將我收留在府中。但后來三公主居然找到了我，我才知她已嫁給了易君傅，并要我做內(nèi)應，時刻匯報顧府情況?！彼觉娗嗍復Ａ四_步，遂問道，“要不要回去？”

    青蕪未動，大氅之下卻將手爐抱得更緊一些，搖搖頭，道：“不用?！毖援?，她繼續(xù)前行。

    司斛跟上，接續(xù)道：“顧少對我有救命之恩，但三公主于我是不忘之義，還在為難的時候，顧少卻忽然從成臺下達命令，要我準備等新主歸來。我卻沒想到顧少說的新主就是公主你?！?br/>
    青蕪始終昂首行走在風雪之中，腳下的雪被踩得吱呀作響，眉睫也有雪花化開后殘留的水跡，她卻毫無所覺一般，定定地看著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視線中的宮殿輪廓，道：“然后呢？”

    “一面跟在公主身邊服侍，一面替顧少留意公主言行，也不忘三公主定期詢問?！?br/>
    司斛如實以告，聲音最終消失在夜雪中，隨風而散。

    “辛苦你三方平衡，還要做得不著痕跡。”

    主仆兩人又走了一段方才停下，青蕪望著不遠處掛著燈的殿宇，門口就是把守的侍衛(wèi)，而門內(nèi)，就是那個照顧了自己十年的男子。一朝同衾，憐護之情，她本該對他生死不離，奈何終究是顧庭書毀她幼年清夢，滅她家國，這一世恩仇，算不清了。

    青蕪本在哀嘆，卻忽然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內(nèi)心隨之而起的情緒令她的眉頭蹙緊。青蕪攏在大氅下的手扣住手爐，明明已經(jīng)涼了許多的溫度卻瞬間燙上了指尖，灼燒了雙手，迅速刺激著原來鎮(zhèn)定的愁慮，頃刻間覆滅了被風雪吹冷了的冷靜。

    “青蕪……”

    風聲將這樣一句帶著輕顫的話語吹送到青蕪耳邊，剎那間將已經(jīng)被塵封多年的記憶全都帶了回來。那些恍如隔世的畫面鋪天蓋地地將她埋沒，她過去那樣珍惜的記憶就因為這樣一句低喚全部涌現(xiàn)。

    “青蕪?！甭曇羯陨詧远艘恍?，卻還是站得那樣遠。

    青蕪轉(zhuǎn)身，從投在自己腳下的長長影子看起，漸漸將視線放遠，連接到另一處的足尖。她卻不敢再看。

    司斛是時退下。

    青蕪身邊漸去的燈光教她看來有更濃重的陰影，大氅罩在女子本就瘦削的身體上，容顏幾乎藏在寬大的帽子里，只有還和過去相像的身形能看得見。

    對面的人終于提步走近，夾雜在彼此之間的刺骨寒風此時已然柔和許多，然而飛雪未歇，仍舊擾亂著視線。

    雪中留下那人經(jīng)過的腳印，穩(wěn)步扎實，如這些年來的堅持，不曾動搖，終于能在這個夜晚有所獲得，終究不負十年跋涉。

    他停在青蕪身前，低頭注視著垂眼的女子，充滿久別重逢的喜悅，又是那樣小心珍視著：“青蕪?！?br/>
    近在咫尺的聲音終于牽動起失落的勇氣，青蕪抬首，凝睇著視線里一份份呈現(xiàn)出的完整容貌，除卻喜悅，更加滄海難訴、時光無奈。

    已經(jīng)有些陌生的眉眼對她卻有從未改變的溫柔，哪怕天涯不聚，相逢的這一刻，她已經(jīng)認出這份關愛――除了承淵，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會對她有這樣濃烈的感情。

    “哥……哥……”青蕪艱難地念出已被深埋心底多年的稱呼。她可以不記得承淵的樣子，可以忘記兄長的聲音，卻不會遺忘始終將代表了對這個人所有的情感的稱呼，血親濃重，“清攜”不離。

    承淵嘴角的笑意因青蕪這一聲低語愈加清晰，欣喜里卻也手足無措。當他百里奔赴，只為趕回雨崇重見牽掛至今的青蕪，披星戴月的追趕也只是為了等她這一聲相隔了十年的“哥哥”。

    “是我。”他的聲音仿若飄雪那樣有些不穩(wěn)。

    光線暗淡，她卻看見彼此長久分別的見證。青蕪不由自主地從大氅下伸出手，觸碰上承淵比過去棱角更加分明的臉。那上面仿佛刻滿了刀劍的痕跡，新舊不一，比起十年來她的平靜，顯然承淵要驚心動魄得太多。

    她將手停在承淵左側(cè)臉頰的刀傷上。過去這里并沒有這樣的痕跡，如今傷痕雖然淡了，卻不會徹底消退，讓她在這時候看見了。

    他握住她的手，卻不像小時候那樣，掌心已經(jīng)磨出的繭隔開了早已經(jīng)遠去的童年，她不再是過去那個任性自我的刁蠻公主，他也不再錦衣華服、笑顏溫潤，沙場征伐的這些年里，他已經(jīng)不記得當初那個叫承淵的少年皇子，是個什么模樣。

    “我先送你回去。”承淵依舊牽著青蕪的手，轉(zhuǎn)身帶著她慢慢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掌心里原本微微握起的拳舒展開，反握住承淵，盡管沒有兄長的手那樣厚實果敢，但至少她不似過去只要人牽引帶領，她也不是不諳世事的小丫頭了。

    回到寢宮，司斛如舊將一切都布置妥當就悄然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青蕪與承淵兩人，卻只得長久靜默。過去青蕪一定會靠過來，黏在他身邊說一些天馬行空的話，或者是抱怨牢騷，他能明確地知道她是不是開心，抑或是氣憤難過。然而如今，他只看著對面靠在軟榻上的青蕪，抹去了過去的恣意飛揚，眉間有揮之不去的愁苦無奈。

    “姐姐和我說，他把你照顧得很好，但事實不是這樣?！背袦Y起身，坐到榻邊，目光落在她發(fā)間，眼底洇開了未讓青蕪察覺的笑意。

    “不怪他，你知道我從來不會照顧自己的?！鼻嗍彽皖^看著地上她與承淵的影子，心中酸澀。

    “他不能留?！背袦Y面無表情，卻說得不容置否。

    燈影中不似過去親密的影子看來這樣生疏，青蕪沒有立刻反駁，只是謝道：“謝謝你愿意收留叢葭?！?br/>
    “她不姓顧?！背袦Y道。

    “她叫顧叢葭。”青蕪抬首，將目光定落在兄長側(cè)影之上，道，“從小，我就是這樣教她的?！?br/>
    承淵原本帶笑的眼底陡然露出了戾氣，但在青蕪始終平和的注視下，他將這份怒意暫時收斂，繼續(xù)聽青蕪說下去。

    “當年是他在成臺城外救了我。不是他，我和楷兒都活不下來。十年了，對我不離不棄的人只有他?！鼻嗍彶辉W避開承淵暗含尖銳的眼光，繼續(xù)道，“我答應姐姐留在他身邊，為你們的計劃拖延他的時間，挑撥他們的關系。雖然我完成得并不好，但你們還是成功了，這十年，沒有白費。”

    “如果我知道姐姐說的一切是需要你去完成，我會第一個反對。但當我知道的時候……”他突然抱住青蕪，在涌動的悔恨中憤憤道，“一切都晚了。我阻止不了計劃繼續(xù)，因為在我們面前，始終放著國仇家恨。”

    誰都有無奈，當他們?yōu)榱四莻€目標在各自努力的時候都不會知道對方究竟承受了多少。承淵是直面生死，而她用另一種方式瓦解著目標的意志。

    情能誤人，她借此和青蘼里應外合，最終成就了十年來的目標，也辜負了顧庭書一生鐘情。

    “哥哥?！鼻嗍徑兴焓只貞袦Y的擁抱，慰藉彼此早就掙扎到無力的靈魂。

    “從今以后，你什么都不用再管。我不會再讓你受一分苦，十年來所有的仇怨，我都會替你討回來。”承淵注視著面色蒼白的青蕪，說得這樣肯定，以他如今身為軍人的剛毅，許給她這份承諾。

    她卻只是淺笑不語，靠著細軟，凝睇著終于和夢中交接上的現(xiàn)實，燭影搖動，搖碎了時光，也讓她對種種的許諾再不動心。

    “那就讓我親自討回來，一分都不少?！彼@樣懇求。

    承淵默然看著淡定微笑的青蕪，這才發(fā)覺時間在她身上留下的變化――過去她幾乎不會忤逆他的意思，她一直都是跟在他身后，只會喊他哥哥，與他細數(shù)家常，而不是這樣看他，隔著時間洪流，遙遠得一點都不真切。

    “太晚了，你先休息吧?！背袦Y將司斛招入，走前再看一眼正要入內(nèi)就寢的女子，道，“我答應你，這些事等一切都安定下來了再說?！?br/>
    青蕪點頭。

    門臼轉(zhuǎn)動，送出一身風塵辛苦的男子。

    司斛掩門再闔上，卻只聽見珠簾下，青蕪低聲嘆道：“對不起?！?br/>
    侍女見青蕪入內(nèi)，旋即跟上，仔細妥當?shù)貙⑴影仓煤?，吹滅了臺上燭火，這才發(fā)現(xiàn)，窗外居然已經(jīng)透進了并不明晰的幾縷光線。而焚著香料的屋室內(nèi)依舊縈繞著沁人心脾的味道，幽然輕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