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白漣舟從巨石后面爬出來的一瞬間,他也看到了那巨蟒的脊柱。
在那半人半蛇的交界處,依稀能看見一片閃耀著銀光的蛇鱗。一段仿佛魚骨般的背脊,趨近透明,甚至像是膠質(zhì)般閃閃發(fā)亮,不斷向上延伸,與女人光滑的肌膚連成一片。
蛇尾與人身相連的地方,皮膚之下正汩汩的涌動著血液,仿佛一個正在掙扎破繭的蛹,每分每秒都可能會撕破那層薄薄的半透明膜,向不遠(yuǎn)處的小羽發(fā)動進(jìn)攻。
很顯然,人類大腦控制著整個靈獸的軀體,所以即便是蛇身為主體,它的行動也是更趨近于人類的。
一瞬之間,白漣舟從被鬼迷心竅的狀態(tài)之中醒了過來。
上古靈獸往往已經(jīng)存在于此間幾千萬年,就算這巨蟒擁有人類的思維,那基本也跟原始人類沒什么差別。
在她眼里,眼前這個少年是人,還是食物還不一定呢。
白漣舟忍著胃部的抽搐,看著那女人用纖長如刀鋒般的手指,從傀儡身上扣下一塊塊嫩肉送進(jìn)了自己嘴里。
再強(qiáng)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估計也經(jīng)受不住這樣的畫面。看著擁有自己外表的假人被一口口吃掉,再想到之前在新兵營里吃的那些野獸的肉串,白漣舟終于忍不住,背過身嘔吐起來。
待他吐完,也顧不上欣賞這出“好戲”了,貓著腰,繞了個大圈子,來到那巨蟒背后。
“當(dāng)”一聲,毫不猶豫,細(xì)身劍凌空飛出,插在了寧芙的后背上。
“嘶——”
空氣里一陣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尖利怒號,巨蟒寧芙瞬間放棄了手中的食物,拱起腰肢尋找攻擊的來源。
白漣舟手中靈力再閃,細(xì)身劍在她即將撲上前來的瞬間,已經(jīng)先行拔了出來,而后在此戳進(jìn)了她的血肉之中。
咯吱咯吱……
一陣骨骼咯咯作響的聲音……
寧芙將劍一把拔出,丟在地上,而后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后脖頸。
雖然已經(jīng)化作人身,但寧芙的弱點與其他蛇類動物一樣,都在蛇頭一下的脊椎位置。
白漣舟伸出手臂,將鋒矢的準(zhǔn)星對準(zhǔn)她的后腦勺,一道銳利的冰凌從弩機(jī)上激射而出,直直地打向她手腕的地方。
砰一聲,箭矢被彈開了。
“啊,用手護(hù)著,絲毫不管用啊……”
一陣森冷至極的聲音響起,白色蟒身擦著地面向前蠕動……
一瞬之間!
蛇身向前一彈,自那女人口中吐出一條長長的信子,兇悍的靈力直接讓周圍的層層山峰為之一顫!
與此同時,細(xì)身劍再次回到白漣舟受傷,在白色巨蟒準(zhǔn)備作出第二次襲擊之前,直接砍了出去!
凄厲的嘶鳴之中,白漣舟奇快無比地閃身上前,砍完一劍之后再次出手,右手一橫,再次看在了巨蟒寧芙的手腕上。但出乎意料的,寧芙采取的攻擊方式并不是近身撕咬,而是自口器之中噴出毒液。
少年身形一閃,這一劍剛好迎著毒素而上。
帶著血色的靈術(shù)長袍在空中閃動了幾次,白漣舟的身形快如流星,直接越過了底液的軌跡!
嗤——
一陣衣料腐蝕消融的聲音,下一秒,半空中一記漂亮的回旋斬。
這一劍,再次斬在了寧芙的手臂上。
凄厲的嘶叫聲再次響起,但除了叫聲,這次攻擊無疾而終。
表面上看,寧芙人身的皮肉細(xì)嫩光滑,像是女子柔軟的肌膚一般,但經(jīng)剛才幾次嘗試,劍刃每每擊在她皮膚上時,膚表便會呈現(xiàn)出一片片發(fā)光的蛇鱗,如同一次鞥堅硬的保護(hù)殼照在血肉之上。
緊接著,寧芙的纖腰一轉(zhuǎn),再次回身面對著那個渺小的人類。
白漣舟的身形距離那巨蟒越來越近,而被他襲擊了兩次的寧芙,也有些生氣和不耐煩了。
霎時間,寧芙的口器向臉兩側(cè)撕裂,那張嬌好的面容上下分成兩半。密密麻麻的牙齒自她崩開的雙腮中挺立而起,瞬間向白漣舟的脖頸咬了過來。
白漣舟向前閃身,隨即躬身,手中劍刃自巨蟒腹部一路向下斜切。
但那蛇皮堅硬無比,面對這番勢不可擋的攻勢,巨蟒的腹部竟然只留下了一道發(fā)白的劃痕。
這一次撕咬撲了個空之后,寧芙的人身瞬間挺起,沒等白漣舟轉(zhuǎn)身防御,整個人連同細(xì)身劍一同被橫掃而來的蛇尾纏裹在一起!
這是蟒蛇的絞殺!
僅僅幾次呼吸的時間,白漣舟已經(jīng)感覺到胸腔憋悶無比,更不用說手臂和腿,根本無法掙扎。
僅存的模糊視線之中,冰涼的蛇皮再次順著寧芙的腰向上攀延,像一朵花苞般將那妖嬈的女子包裹在內(nèi)。
冰涼的肌膚貼在自己耳邊,繼而一點一點浮現(xiàn)出銀白色的鱗片,隨著呼吸不斷翕動,發(fā)光,最終將她面部所有的裂痕包裹在肌膚之下,愈合如新。
寧芙的手臂也慢慢縮回了蛇皮之下,直到蛇鱗蔓延到女人優(yōu)雅的天鵝頸處,仍不見白漣舟有半分掙扎的跡象。
突然之間!
簌——
一人一蛇身后,一個銀白色身影驟然而起。
寧芙見狀迅速回身反擊,但這非人非蛇的上半身,哪有攻擊力可言?
就在這一瞬,地上的傀儡靈力暴漲,驟然重獲新生,在半空中掄起細(xì)身劍便是一記橫掃!
砰!
巨大的劍氣席卷火焰,直接斬在了寧芙頭顱下的脊椎處。
冰冷的血液像是一朵搖曳的彼岸花般盛大綻放,再碰到火焰,便瞬間化作一團(tuán)團(tuán)蒸騰的白煙。
蛇身緊緊纏裹的白漣舟和飛身攻擊的傀儡同時栽在地上,貪婪地大口呼吸著空氣。
傀儡與本體是通感的,傀儡的疼痛、窒息或是暈厥、中毒,都會少量傳遞到本體身上。
那種幾乎壓抑到極致的窒息,第無數(shù)次激起了白漣舟的求生本能。
身側(cè),寧芙的頭顱骨碌碌滾到一邊,血液順著地表滲進(jìn)了土壤里。
終于可以閉眼休息了,他心想。
慘白的蒼穹開始消散,逐漸被一片黑紫色吞噬。
幻境消散了。
圣朗德爾城外,森林的盡頭,溶魅扛著渾身是血的白漣舟走了出來,站在元晝和奎恩長老面前,不發(fā)一語。
“那是二十年前的巨蟒寧芙,上古四大靈獸之一,跟阿爾克斯是同一等級?!痹獣兒眯牡貫槿荀冉忉屃艘痪?,“你瞧,他很聰明,很懂得如何以弱克強(qiáng)。”
“別讓我查到第二次,否則……”溶魅冷笑一聲,說道:“否則我對你不客氣?!?br/>
“好了,溶魅。”
一道威嚴(yán)之中透露著從容的聲音響了起來,溶魅聽到奎恩長老制止之后乖乖住口,駕著白漣舟率先進(jìn)了小屋。
這位占星族資歷最老的長老,最具話語權(quán)且實力不弱的老前輩奎恩,今天穿了件樸素的暗青色靈術(shù)長袍,目光炯炯,神采奕奕。他仍舊用雙手拄著拐棍,站在筆挺如松的元晝面前,微笑說道:“你很久沒來了?!?br/>
論年齡,元晝只比奎恩小十幾歲,但論起輩分,奎恩是祖父,他是義父,二人每每相遇,多多少少有些別扭。
聽聞這話,元晝微微一愣,答道:“不來,自然有不來的原因?!?br/>
奎恩緩慢擺了擺手,他并不是真的在乎這些面子上的東西,他和面前這個老狐貍還是有些共同語言的,只不過元晝是否手握權(quán)力,這些他不愿糾纏。
“知道那件事的人,只有你,我,還有那位身份不能說的人?!笨髦糁照龋D(zhuǎn)身向小屋的方向走,“就算這小子真察覺到了端倪,現(xiàn)在看,也沒泄露出去什么,你不必下手這么早?!?br/>
元晝緩步走上前來,那雙毫無高光的墨色眼眸卻有了一絲怒意,對老者一字一句說道:“沒泄露出去嗎?風(fēng)帝國人做事向來不留痕跡,只怕我們發(fā)現(xiàn)的時候就已經(jīng)為時已晚!”
自白漣舟來到維奧萊特帝國之后,鎮(zhèn)世決之主這個話題變得越來越敏感。少年在薩魯鎮(zhèn)出盡了風(fēng)頭,又高調(diào)在撒迦利亞城露面,如今在新兵營里再次嶄露頭角,只怕在這風(fēng)光背后,藏著的是一顆扮豬吃老虎的心。
“這孩子不見得有壞心思。”奎恩聲音不高,但很堅定。
元晝冷笑了一聲,心中不免對奎恩百般嘲弄。畢竟他早已不再插手王都和幾大種族事物,政治上的嗅覺肯定不如自己敏銳,如今過慣了安居樂業(yè)的生活,竟然會輕易相信一個來自異族他鄉(xiāng)的少年!
奎恩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溶魅是什么人物,他會把不放心的人留在身邊嗎?”
元晝輕蔑道:“人們往往都在親近的人身上吃虧?!?br/>
雖然久別圣朗德爾,但奎恩也不是全然不知,一早他便知道,白漣舟是統(tǒng)治之主歐內(nèi)斯特的人,甚至是個厄運纏身的倒霉孩子,曾經(jīng)為了賺錢,反手將自己占卜到的情報賣給了弗吉利亞軍方,也跟火帝國那個雇傭兵詹森·西塞爾交好。
近一年來的種種,每件事都無不讓人懷疑,白漣舟就是個膽大包天的間諜,若不是恨極了鎮(zhèn)世決之主,他絕不會冒這么大風(fēng)險來維奧萊特帝國。
這些小心,無論是靠占星術(shù),還是溶魅主動向自己坦白,奎恩心里很清楚。
根本不經(jīng)推敲,白漣舟的動機(jī)太明確了,隨便一件事都會把他的嫌疑拉到最高。
“奎恩前輩,我們坐下好好談?wù)??!痹獣兂谅曊f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