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不如不來
陳錯站在病房門口,遲遲不敢推門進去。這里是12層,外科病房區(qū),走廊里到處是缺胳膊少腿的人在來來往往,一個個繃帶滲血又臉色陰郁,半夜十二點在燈光慘白的醫(yī)院走廊里飄來飄去,看得她心驚膽戰(zhàn)汗毛倒豎,最終推了把杜米:“你,進去?!闭Z氣陰森得好似杜米是王二小,而她是日本鬼子。
杜米一文弱小男子哪兒干過強搶民女這種只有封建社會富二代才干得出來的事兒?胸中頓時升起一股被逼良為娼的凄涼,但他好歹也算個男人,雖然陳錯有時候根本就彪悍到像個男人,但陳錯畢竟不是男人,且她本質上和大部分時間還是個愛斤斤計較并且睚眥必報的壞脾氣別扭少女,要論性格來說,林朵顏這種從來就只會說“我不需要保護”的家伙反倒比陳錯男人多了,于是杜米妥協(xié)了。代表男人尊嚴的杜米同志伸出抖如篩糠的手,顫巍巍地推開了1221病房的門……
先甭管元宵玩的是離間計還是諜中諜,總之推開門的那一刻,陳錯杜米紛紛抒了口氣——病房里只有舒然一個人,在睡覺。
這種比意外懷孕還意外的狗屎運是元宵同志始料未及的,話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元宵本是跟舒老爺子說好了在病房里靜坐守株待兔的,舒然的老媽回家休息,元宵本人就在樓下值班,一旦有什么情況也可以立刻沖上來幫忙,制服個小流氓啥的。結果老頭從十點就開始坐啊坐啊坐,坐了兩個多鐘頭,憋尿憋得他那已然沒啥彈性的老膀胱都快炸了,終于一個忍不住撲出門沖向廁所。也就在這個空當,陳錯和杜米傻人有傻福地誤打誤撞進了舒然那無人防守的病房,紙老虎杜小米忍不住感嘆一句,這也比諜中諜容易太多了……
乍見舒然,要說陳錯一點兒木有情緒波動那奏是一個美麗的扯,她先是讓她那小心肝脾胃腎紛紛顫三了顫,然后就被舒然那身全套的監(jiān)護設備給嚇呆了……她本以為舒然頂多就是被揍得渾身青紫外帶頭上頂個正兒八經的大鼓包什么的,誰知道這老爺子也、也忒狠了!親閨女都能下這毒手哇?陳錯隱約覺得自己有點想要飆眼淚花子,淚腺都開始發(fā)酸了,下眼皮上也開始堆積水霧,眼看一大滴晶亮透明的眼淚將將墜下,舒然卻在這時候醒了。
一見舒然的睫毛晃晃,幽幽就要睜開眼,陳錯的寶貝眼淚花子神馬的一下子全都倒流了回去,比倒放視頻還動作和諧。
無論她心里多么愧疚,多么難受,多么酸楚難當,她始終不愿讓舒然看到她示軟的一面。
舒然醒來,扭過臉,看見站在門口的陳錯。陳錯扶著門,短發(fā)大概是因為有段時間沒修剪了,已經長過了耳朵,長長的劉海有些擋眼,看不出什么表情。離得太遠,舒然沒有看見的是,她修長的五指握在門上,指甲已經被壓得過分蒼白,好似一個貧血病人。
舒然打斷杜米稀里嘩啦倒豆似的解釋和欲要攙扶她起來的手,說:“我不會走?!?br/>
杜米大驚失色,在他看來一定是陳錯傷舒然傷得太深,害得人家姑娘居然想用被活活打死這么慘烈悲壯的方法自我了斷,嚇得杜米一張小臉慘白慘白的好像一只掉進面粉袋里的老鼠:“為毛?為毛不走?你要被你爹打死嗎?你不是為了陳錯出柜?你——”
“我不是為了任何其他人出柜?!笔嫒坏哪樕雌饋砗芴撊?,說出來的話卻是冷硬果決,大概也是因為有互相反襯的作用,“我只是為我自己出柜而已。我不想一輩子都瞞著我的父母,如果這點傷能換得之后幾十年的坦誠,或者是理解,那斷兩根肋骨實在是很微不足道的事情?!?br/>
杜米給舒然這平時溫婉到逛動物園的時候狗熊都能情不自禁對她面露溫柔的姑娘突如其來的強硬和決絕嚇到,嘴唇囁嚅了幾下,扭著脖子望向陳錯,希望陳錯這個局內人能說兩句話勸勸舒然,但陳錯依舊沒說話。
舒然看著她,也不做聲,兩人就這么默默地互相對視著。杜米夾在中間實在是渾身上下都不舒服,哇靠你們倆那對視的視線快要把我燒穿了好么!能不要浪費寶貴的時間了么二位姐姐!
最終還是舒然先開了口,她的表情有點像在無奈地微笑,又有點像在嘆息:“陳錯……不跟我說點什么?”
陳錯遲疑了一下,還是把那句在心里放了多時的話說出了口:“……對不起。”
也許她若是肯早些時日說這句話,她和舒然便萬萬犯不著走到今天這一步。但有時就是天時不對、地利木有、人也不和,當時的固執(zhí)和偏激現在看來也許可笑,但畢竟曾真實地存在過,現在想要去安撫陳年傷口,已經太晚了。
所以,你的路,我的路,在那一刻就已經注定再無從前那般深刻的交集。
舒然其實沒有想到她會說這個,只是這么大的人了,總犯不上小孩子一樣老死不相往來,所以無論陳錯說什么,她都不介意。舒然唇角抿出一絲苦笑,剛想說什么,病房的門口卻出現了一個身影——舒然她老爸如廁回來了!?。?br/>
許是更深露重,舒然老爸年歲也高了,到了晚上這腦子就沒有白天好使,足足跟陳錯和杜米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分鐘多,才反應過來這倆不速之客一定就是的搶人小分隊!不過這……這哪個是陳錯啊?
舒老爺子先看看杜米,杜米五官有些偏女性化,但是個頭挺高,發(fā)型又是作家常有的那種半長不斷的頭發(fā),跟陳錯一比還真是不分伯仲,關鍵是……舒老爺子眼神往下瞟瞟,這倆貨都木有胸啊木有胸!??!真是雌雄莫辨?。。。?br/>
舒大伯起初糾結了一下到底該打哪一個,后來反應過來,干脆一鍋端了統(tǒng)統(tǒng)打死,反正跟王八蛋一起來搶自己女兒的家伙一定也是個王八蛋!多打死一個王八蛋也算是為民除害造福蒼生了!想到此處,舒大伯頓時堅定了起來,陳錯杜米也已經反應了過來到底發(fā)生了神馬事,倆人迅速互相使了個眼色,拔腿奪門而逃!舒然想喊住她老爸,早來不及了,只能面對著悠悠敞開的房門發(fā)怔……
杜米這倒霉蛋極慘,舒大伯前世大概是拜了小李飛刀為師,在后面一邊狂追不止一邊把自己的拐棍丟了出來,那帶了個彎的木頭直接戳在杜米的后腰上,杜米差點兒沒凄慘地哀嚎出來!
后來舒大伯就開始丟水果,水果是出門的時候順手拿的,老伴幾天前買給舒然吃的,而李尋歡的傳人舒大伯也一點兒沒浪費這幾個可食用暗器,陳錯腦袋上挨了一顆大橙子和一根有些發(fā)黑的爛香蕉,杜米比她悲催了不知道多少倍,后腦勺中了個碩大又金燦燦的柚子,砸得他眼冒金星,一直到跑出醫(yī)院大門,看人還都是重影的。
沒想到這年頭老人家體力還有這么好的,一路上陳錯杜米沿著樓梯往下狂奔,老爺子就也一步倆臺階地死命追下來,真是一秒都不給人喘息的機會,估計這就是陳錯前后十年之間運動強度最大的一天了。老爺子一口氣把人趕到醫(yī)院外面還沒松口,陳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大喊一聲:“分頭跑!”杜米立馬就奔著另外一個方向撒腿而去!舒然她老爸也沒有那拋硬幣的工夫來決定到底是追那個高個兒沒胸的、還是追那個矮個兒沒胸的,隨便決定了一個方向,然后就奔著陳錯沖過來了!
陳錯大驚失色,剛才跑樓梯還能仗著自己年輕的身體靈活性好而不被逮住,這會兒跑平地,那憤怒的舒然老爸的速度就跟看見了兔子的獵豹似的,陳錯驚恐萬狀地回頭,眼看舒然老爸已然舉起了手里最后的致命王牌暗器——一顆臭香彌漫的大榴蓮!這被砸到估計就嗝屁朝天了……可該怎么躲?往左還是往右?往——
榴蓮駕到!陳錯正沖到馬路中間,心驚膽戰(zhàn)地用手捂著自己的后腦勺,只求別當場被砸得腦漿迸裂。誰知道,那顆榴蓮明明直奔向了她的腦袋,陳錯卻憑空不見了……
舒老爺子目瞪口呆,慢慢停下腳步,傻傻地望著那一堆落在地上的衣服,久久不能接受這個自己親眼所見的超自然現象……見鬼了!
林朵顏也給嚇了小小的一跳,她本來把車停在醫(yī)院門口,想讓陳錯奔出來就上車帶她逃走來著,結果陳錯一出門就往另外一個方向跑了,林朵顏眼睜睜看著一只大蘋果砸在她后腦勺上又彈開滾到一邊,陳錯居然完全沒減速,害林朵顏連喊她都沒來得及喊一聲,只好氣憤地鉆回車里,正打算驅車去追,陳錯就消失不見了,只剩下那個追殺陳錯的老先生呆呆立在那兒。
那必須、也只能是因為陳錯突然順應時局地變小了。
林朵顏稍微愣了一下就知道了發(fā)生了什么,她微微思慮一下,自己現在要是現身,把赤.身.裸.體的陳小錯從那堆衣服里翻出來,老爺子非把她搶過去生吞了不可,而舒老爺子也開始慢慢地一步步往陳錯那堆衣服的方向走過去,只要他隨便翻翻,陳錯就必死無疑,且死前要在一個比自己老爸還大幾歲的老頭面前全.裸曝光。
林朵顏料定陳小錯正躲在衣服下面瑟瑟發(fā)抖呢,她嘴上微微一笑,腳上油門一踩,豐田小跑轟地沖向那堆衣服!陳錯悶在衣服里只聽得汽車引擎聲轟然而來,心里一瞬間充滿了絕望,恐怕自己立馬就要被碾成肉醬!不過也好……長痛不如短痛,短痛不如無痛,車速那么快,變肉醬應該就是一瞬間的事吧……大概沒什么痛……
說時遲那時快,豐田小跑一個急剎,恰停在那堆衣服上面,倒是把舒然她老爸嚇了一跳!老頭彎彎老腰,看見那堆衣服好似正好在輪胎下面,恐怕沒什么活物在里面……那混蛋大概真是憑空消失了吧。老爺子瞥瞥剛從車里下來、裝模作樣打開前蓋好像打算看看車出了什么毛病的林朵顏,默默離開了。
這姑娘長得真好看。
林朵顏目送老爺子的背影離開,說一聲:“出來吧?!币粋€小寸丁光著身子從車底下爬出來,臉色發(fā)青地瞪著林朵顏,林朵顏擺出一副無辜的表情,“嘭”地合上車前蓋,回車里。
陳小錯同志捂著兩張白白的紙巾遮著羞,坐在對她來說過分寬大的副駕駛位上咬牙切齒:“死八婆!你不知道你輪胎再偏幾公分我現在就是個孤魂野鬼了嗎!喵的!差點要了老娘的命!嚇死我了!?。 ?br/>
林朵顏冷眼看著她:“你知道要命還來玩命?你不怕那老先生拿榴蓮活活碾死你的話,我倒是寧愿沒救你。你難道不知道你還會變?。慷夷阕冃≈缶退闼懒硕疾挥脳壥?,隨隨便便找個下水井丟進去,跟丟只死老鼠沒什么兩樣,隨便誰弄死你都可以輕易逃脫法律制裁。如果你真的知道,你今天就不該瞞著我自己跑出來搞這一套幺蛾子?!?br/>
陳錯給林朵顏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鬧別扭。但她那狂奔到充血的大腦慢慢冷靜下來之后,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林朵顏為什么在這兒?
一個問題又緊接著帶來一串問題:林朵顏為什么知道自己要被揍?為什么知道自己在市醫(yī)院?為什么還像開了外掛一樣及時出現救了她?她……她都知道什么了?
她……她她她是不是已經知道,她、是、g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