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卓信三日后回府。

    原本想再賴上幾日，奈何今日是鄭云甜出嫁的日子

    鄭國公府邸，已是一片熱鬧的景象，滿院子的花樹上系滿了無數(shù)條大紅綢帶，下人們跑進(jìn)跑出，皆是臉上帶著喜氣。

    鄭國公府二房的三小姐今日出嫁，嫁得是汾陽郡王府的世子梁榮。

    因要顧及到原來的世子夫人曾氏，三家商議，婚禮從簡，就不大辦了。只是兩家請了親近的幾戶人家。

    但兩家俱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這消息一傳出去，哪里還控得住，自五日前，就有人絡(luò)繹不絕地往兩家府邸里跑，一來二去地，到得今日的正日子，竟然整個(gè)京城都知道汾陽郡王府與鄭國公府結(jié)親。

    新娘子出門的時(shí)候，馬車從街頭排到街尾，井然有序，聚滿了看熱鬧的婦孺小孩，跟著馬車跑。

    一路放著炮仗，大紅燈籠開路，沿途一路吹吹打打地，也不繞城了，徑直往汾陽郡王府而去

    轎子到了，汾陽郡王府平時(shí)緊閉的府門大開，門口的石獅子也系上了一塊紅綢花。

    花轎到了，直接從中間正門抬了進(jìn)去

    曾氏臉上憔悴，正對著鏡子敷粉，旁邊的大丫鬟巧蘭正拿帕子在銅盆里浸濕了，輕悄地在曾氏的眼下輕按

    世子妃眼下的這兩塊淤青太大，冷眼看去就像兩個(gè)黑眼眶，這要是出去了，可不得讓人議論死。

    曾氏本想裝病不出去，這一個(gè)月來，她心里一直窩著一團(tuán)火，上不來下不去，生生得把個(gè)原本水靈的人兒給熬成了這幅鬼樣子。

    她雙目無神地望著鏡中的人兒：臉色蠟黃，重要的是那兩個(gè)黑眼圈，一早起來，已經(jīng)是敷了幾次粉，但還是掩蓋不住。

    巧蘭用手指挑了一點(diǎn)面霜均勻點(diǎn)在眼下，趁濕敷上鉛粉，這才好些，不會再掉。

    她退后仔細(xì)看了看，正待再加點(diǎn)。

    被攔下：“算了，就這樣吧。也沒有什么，我看也無需遮掩?！?br/>
    曾氏忽然起身，伸手拿了金釵往頭上插去，上面鑲嵌了大紅的寶石，閃閃發(fā)亮。

    “我就是心里不舒坦，怎么著，先前說好的貴妾竟然生生地變成了平妻。還不允許我表達(dá)一下不滿么？”

    身邊的一干人都悄悄低下了頭并不敢吭聲。

    “夫人！”

    門簾子一聲響，一個(gè)粉衣丫鬟進(jìn)來，正是大丫鬟巧菊。

    “新娘子進(jìn)門了，正在大堂，王妃請問您要不要過去，今日來了許多客人”

    巧菊聲音低了下去，曾氏并不看她，只是細(xì)心地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上戴的釵子，顫巍巍的，碩大的紅寶石耀眼生輝。

    “從哪里抬進(jìn)來的?”

    曾氏滿意，抬手按了按額角，慢條斯理地問

    巧菊愣怔了一下，見曾氏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反應(yīng)過來，躊躇了一下，細(xì)聲:“從，正門”

    “砰“地一聲，一把梳子直接扔了過來，巧菊不敢十分躲，那梳子就擦著她的肩膀撞在珠簾上頭了，“啪“地一聲落地。

    曾氏氣咻咻地站在當(dāng)?shù)?，雙肩亂抖，眼睛里都瞪出血來，喘息著。

    巧蘭見狀，忙上前一步，扶了她，輕聲：“夫人！”

    一邊對巧菊使了個(gè)眼色，巧菊忙退了出去，出門的時(shí)候，望了一眼地上的那把牛角梳子，躺在青磚地上，已是敲了一個(gè)角。她忙揀了起來，心下叫苦：這把梳子可是曾氏最為鐘愛的一把。如今連它也摔了，可見她是氣極了。

    屋內(nèi)，曾氏跌坐在椅子上，已經(jīng)是眼中滴下淚來，再也憋不住，一早好不容易順下的氣，這會子如開了閘，全都涌了出來。

    直哭得肝腸寸斷，嗚嗚咽咽，欲罷不能。

    房內(nèi)眾人也是心中惻然，世子妃的委屈，他們也是感同身受。這郡王府也太不把這院子放在眼里了。自古這妻妾有別，這平妻說得好聽，也是妾室。一般人家也只是對外說得好聽，這內(nèi)里都把她與正妻區(qū)別開來。這主母只能有一個(gè)，嫡庶不能混淆，家風(fēng)不能亂。

    可是，這郡王爺打的是什么主意，她們這些下人都看出來了，竟然開了正門，以正妻的禮儀迎了這鄭氏進(jìn)門。以后這府里到底是誰大？偏她又是老封君的娘家孫女，世子妃不能怎么樣，這么多天，即使這心里嘔得慌，也只能忍了下去。

    上回王妃還特特過來與世子妃商議了，說念著是老太太的娘家人，怎么也得給點(diǎn)體面，可是這回，這體面給的也太大了點(diǎn)。

    欺人太甚！

    曾氏腦子當(dāng)中現(xiàn)在只剩了這四個(gè)字。

    她抬起通紅的雙眼，臉上脂粉沖花了，斑駁蜿蜒。

    “走，去前頭！”

    她拎起了裙擺，往外就走。巧蘭忙拿了濕帕子，趕上兩步，：“夫人！”

    王府正房堂屋中間高懸一方形彩燈，彩燈四面繪有“鸞鳳和鳴”、“觀音送子”的圖案。廳內(nèi)燭火通明，人頭攢動(dòng)，歡聲笑語不時(shí)傳出來。

    一對新人正拜洞房。

    幾案上一對碩大紅燭灼灼燃燒。新郎新娘正雙雙向祖宗牌位進(jìn)香燭。

    贊禮者中氣十足的喊聲中，新人香案前跪，上香！叩首，再上香，再叩首……三叩首！

    曾氏悄悄佇立在旁邊的廊柱下，定定地看著喧鬧的人兒，她的瞳孔緊縮，目光專注：

    通往洞房的路上。一旁有兩個(gè)紅衣小童雙手抱了一捆麻袋，只等拜堂完畢，好鋪上。

    那是子孫袋。

    她當(dāng)日結(jié)婚時(shí)，就有。由喜娘鋪陳于地上，新郎新娘踏上去，走過一只，喜娘又遞傳于前接鋪于道，意謂“傳宗接代”、“五代見面”。

    眼見郡王與王妃開始上座，接受新人的跪拜，曾氏勉力捏緊了拳頭，隱在寬大的袖子下面，仰頭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忽然越眾而出，徑直向主位走去。

    喧鬧的人們陡然靜了下來，驚愕地看著突然出現(xiàn)的世子妃。

    在座的俱是通家之好，世子妃曾氏，誰不認(rèn)得？況且在座的許多人，當(dāng)日都曾經(jīng)參加了三年前的那一場婚禮。

    世子梁榮眼皮一跳，驚愕地望著緩緩走來的妻子，又望了望上首的父母，呆住了。

    他張了張嘴，終是閉上了嘴巴，只是祈求地望著曾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