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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前往新月國度的途中,他找到了一個新愛好，那就是看海。

    他們一行人從文恩港出發(fā),乘坐著阿卡莎大陸所流行的平底船駛向新月王朝的首都、也是它最重要的港口城市伊斯坦港。這片海域常年風平浪靜,帆船在這里沒什么優(yōu)勢，反倒是排槳平底船更實用些。這是種造型簡潔但十分優(yōu)美的小船,船身很窄,兩列槳手各就各位后,中間剩下的通道大約只允許三人并肩行走，因此整艘船看上去格外狹長。那些修長纖細的槳從船舷下方伸出來，輕盈地搭在海面上,與船尾翹起的造型相得益彰，讓小船看上去仿佛隨時可以離開海面，飛向天空。

    船身的中央豎著桅桿,上面掛著新月國度的旗幟，森林般蒼翠的綠色底面上用金線繡著一鉤彎月，剪裁成窄瘦的三角形。紫紅與淺黃相間的條紋主帆很少放下，更別提靠近船首的副帆了。因此他時常站在船頭，那里視野很開闊，而且沒什么人打擾。

    博爾基亞告訴他整艘船的造型像一個倒置的煮熟的蝦子。船的撞角是蝦子伸直的須，那些伸出去的排槳則是蝦子腹部細小的腿，最后蝦子因為熟透了而勾起的尾巴則和船尾螺旋卷起的設計十分相似。在阿卡莎大陸上，雖然各個部族的人都用這種淺底的排槳船，但船尾的設計卻能將每個部族都區(qū)別開來，商人們在港口附近做生意，素來是從船尾的造型來判斷哪些人更值得信任。

    這一路上他都不太跟王子殿下說話，畢竟這種半脅迫的方式讓他很難毫無芥蒂地面對此人?？蛇@樣一艘小船，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氛圍僵硬難免就有些尷尬，所以大部分時間他都在看海。

    文恩港的海是不大令人愉快的。不知是不是入?？诘木壒?，海水呈現(xiàn)出一種陰沉沉的灰藍色，漲潮的時候，海水會漫過石質(zhì)地面，人們不得不用木板在水上搭出一條路，否則就要淌過快到膝蓋的積水。而退潮的時候，海面就會像打了補丁的衣服一樣難看，海床稍高的地方會顯出黯淡的土黃色，其余部分更接近泥漿似的青灰。港口附近木頭枝子搭起來的雜亂不堪的廢棄棚戶露出了水面，散發(fā)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魚腥味。

    等到了能看見阿卡莎大陸的地平線時，大海又變成了另一種風貌。阿卡莎附近的海水是極美的，水質(zhì)極清，還在深海區(qū)便能一眼看到海底潔白的細沙，倘若往遠處望去，則是海天一片。海面那是種嫵媚的、晶瑩的藍，晴天的時候天空藍得發(fā)紫，竟比泛著陽光的靚麗的海面更深沉，午后的時候還能看見海平面上雪白的云堆得像山一樣高，放眼望去所有的顏色都是那么純凈、澄澈，只要望著這片風景，心中所有的塵埃便都會被滌蕩干凈。

    因此他第一眼看到伊斯坦港的時候，便是注意到這座城市精致小巧的美。

    伊斯坦港的一半建在阿卡莎大陸上，另外一半則建在被三塊大陸所包圍的中心陸上，二者被一條窄窄的海峽所分隔，讓這座原本就不大的城市看上去更加的玲瓏。和北方人所喜愛的那種尖頂?shù)氖蓍L的房子不同，阿卡莎大陸上的人們偏愛用黏土燒制成的黃磚搭起的四四方方的平頂小房子，并且用顏料在外墻畫上各種抽象的裝飾性圖案。伊斯坦港同樣是繁華忙碌的地方，卻不像白城那樣，人多的令人感到壓抑，而是恰到好處地僅僅表現(xiàn)出熱鬧與友好。在海面上便能看到依著漸高的地勢修建的房屋之間留出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全是穿著各色服裝的行人，他們牽著馬或者駱駝走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里。

    而伊斯坦最令人矚目的建筑則應屬高地上的宏偉古寺。這座城市的地形整體地平，古寺雖說建在山頂上，卻也沒比旁邊的民居高出多少，但相比那些袖珍的小房子，這座寺廟可就像個巨人了。黃磚壘成的外墻造型古樸，甚至可稱其貌不揚，深綠的圓形拱頂扁扁的，更讓寺廟有種四平八穩(wěn)的憨厚。在陽光的照射下，還能看到屋頂上支起了個鍍金的新月，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四座細長的尖頂柱子聳立在寺廟外圍的四個方向上，如同將寺廟拱衛(wèi)其中。

    新月國度的居民大多是虔誠的庫薩教徒，這一天他們上岸的時候正好趕上庫薩教徒集體祭拜的時候，碼頭上看不見一個穿著傳統(tǒng)長袍的阿卡莎人，只留下那些奇裝異服的外國人站在岸上干瞪眼，。

    祭拜開始后，遼遠深沉的唱經(jīng)聲回蕩在伊斯坦港的每個角落，他注意到聲音似乎是從那些尖塔上傳來的，而在伊斯坦城內(nèi)，只要抬起頭，隨處都可以看見尖塔的塔頂。

    他們這群人中有好幾個闊別故土多年的庫薩教徒，聽到唱經(jīng)聲之后竟然忍不住當街跪下，朝著圣城的方向匍匐叩拜，口中念念有詞，他仔細聽著，發(fā)現(xiàn)他們背誦的都是同一段經(jīng)文。其他人不得不停下腳步等待著，他發(fā)現(xiàn)身兼少祭祀職位的博爾基亞并沒有參與其中，甚至還不大瞧得上那些叩拜的人。

    “那只是迷信?！焙髞硭麊柶饡r，對方低聲告訴他?！拔乙蚕嘈胖粮呱翊嬖?，至高神創(chuàng)造了這個世界，但我不覺得那個神有無聊到叫我們每天定點定時朝一個固定的方向磕頭，然后我們就能進入天堂。這太蠢了。”

    博爾基亞將宗教視作一種統(tǒng)治手段，而且還是種效率很低的手段?！肮糯膰鯖]有足夠的力量讓每個人都遵守法律，所以就需要宗教，讓被宗教所描繪的來世的美好圖景所迷惑的愚民們相信自己只要做到什么什么就能有個充滿希望的未來，然后他們就會乖乖按照統(tǒng)治者希望的方式生活了。”

    和生活在新月國度內(nèi)的大部分人不一樣，博爾基亞年幼的時候并沒有接受過正統(tǒng)的宗教教育。老國王是個仰慕西方文化的人，因此請來了曾經(jīng)在七城聯(lián)邦游學過的人充當王儲的家庭教師，使得博爾基亞自幼便能說上一口流利的古帝國語，卻對庫薩教所編撰的瓦倫西亞圣典不甚熟悉。在他看來，王子殿下與其說是個阿卡莎人，倒不如說更像是個聯(lián)邦公民。

    不過老國王并不滿足于僅僅在宮廷內(nèi)把玩些西方大陸運來的新鮮玩意兒。這位目光長遠的君主看到了自己的臣民在宗教思維的束縛下變得越發(fā)保守、閉塞、不思進取，意識到倘若不做出改變，新月國度終將衰落。而西方無論是迅速崛起的七城聯(lián)邦，還是不甘其后的舊共和國，都是潛在的威脅。因此老國王希冀于改革，打算效仿西方的制度，從而讓自己的國家能夠重新振興。

    然而對于宗教勢力來講，西方的一切都是異教徒的東西，盡管法師們聲稱他們不再信仰奧斯丁教，但奧斯丁教的種種習俗卻仍然在七城聯(lián)邦的民眾生活間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學習西方很難說只是場政治改革，反倒更接近文化沖突。那些整日在寺廟里面對著經(jīng)書的僧侶擔心引進西方的制度會對傳統(tǒng)造成沖擊，從而動搖人們的信仰，而那正是他們所恐慌的。正是由于大量掌握著實權(quán)的宗教人士堅決反對改革，老國王雖然早就有改革的想法，卻從沒有實現(xiàn)過。

    盡管傳統(tǒng)勢力十分強大，老國王卻從未放棄過西化的想法。在博爾基亞留洋在外的這幾年里，新月王朝內(nèi)部經(jīng)過種種波瀾暗涌，新舊交替，大部分的關(guān)鍵職位都被支持改革的新貴族所擁有，而反對改革的人則幾乎被完全排擠在政權(quán)之外?？梢哉f，老國王將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到了自己的兒子身上，不惜用人生最后的幾年為王儲的基業(yè)掃平道路。

    由于老國王的高超手腕，當博爾基亞回到新月國度的時候，老國王雖然病重已久，政權(quán)卻沒有出現(xiàn)絲毫不穩(wěn)固的跡象。王子殿下登基之后唯一能遇到的阻礙，無非是自己的幾位弟弟中可能有野心勃勃之人，試圖陰謀篡取王位，然而政權(quán)的平穩(wěn)交接卻保障了博爾基亞能夠充分調(diào)動國家機器所擁有的全部力量，將任何的陰謀詭計都扼殺在搖籃之中。

    由于政治環(huán)境的波瀾不驚，他在到達伊斯坦之后的一段時間里，一直都處于相當愜意的狀態(tài)。博爾基亞差不多全部的時間都在宮中度過，陪伴年邁的父親走過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而他則帶著妹妹來到了他們進入港口時所看到的那座恢弘的寺廟內(nèi)住下。對于即將結(jié)婚的妹妹而言，現(xiàn)實距離想象中的幸福美好的人生之間還隔著一座難以逾越的大山。這座大山的名字便是語言。

    “煩死了！”坐在對面的妹妹突然用力合上擺在桌上的厚厚的鑲金套印字典，鼓著腮邊瞪著那本無辜的書良久，才像個被雨水打濕的小狗似的蔫巴巴地趴在字典上，“為什么我一定要學這么難懂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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