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將至,天光漸為瀲滟,冒出新綠嫩芽的縫隙間,點點金色陽光輕俏地跳躍著,給偌大的長安帝都帶來一種閑適溫煦的感覺,潮生水起的朝堂局勢亦隨之攸忽而靜。
盡管落瀟湘爭艷之事風(fēng)波頻生,但終究只是無礙國本的鎖事罷了,且濟濟朝臣那等狡黠心思皆放在幾樁不痛不癢的案子上了,自無余暇顧此失彼。其時京兆衙門審理五品文官被殺案未果,大理寺所存一應(yīng)卷宗便遭人焚毀,因其牽涉甚廣,故而這些案子俱是上奏圣聽,由皇帝親自查勘后,諭旨明詔令東宮太子主審此案,大理寺則為協(xié)審查明立判,不得有誤。
一時間朝野諸臣皆感困惑,不知這位圣心難測的皇帝陛下,這葫蘆里到底是賣的什么藥,便是百爭不厭的睿王那里未表示出什么異議來,不免惑上加惑。當然,僵局總歸要有人打破的,直至故去的那名文官所擔任的位子,最后由睿王派系官員補缺時,諸臣方有所悟,如此兩廂計較下,其實東宮太子與睿王都各有所得罷了。而其間最沒費什么力氣,且又獲利最多的人,顯然便是那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李蘭了。
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病弱青年,滿腹錦韜秀略,耀目的才華頗得圣上贊譽,聽說還曾以白衣之身蒙紫薇殿私召,對談了將近三個時辰,雖然誰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么,但其后的豐富賞賜和客卿尊稱,無一不表明這是個正當紅的朝堂新人,絕非不可小覷,甚至已有號稱消息靈通人士斷言,這個病懨懨的李蘭鐵定是云陽駙馬人選,無非是早晚之事罷了。
這樣的流言傳出來之后,自然激起了不小的風(fēng)浪。就算大多數(shù)貴胄子弟深知自己德行,但被其捷足先登終究不是什么值得言歡之事,一時間全長安的焦點都落在了這位新晉才子的身上,若非他寄寓在門禁森嚴的云陽公主府,恐怕早就被人看脫了一層皮。但饒是如此,仍有一些家世地位不凡的貴胄子弟不斷登門拜訪,要來瞧一瞧這個李蘭究竟是何等樣的神采氣度。
“堂堂五品文官在自己府中被殺而亡,”李蘭目光溫潤地亭邊落花,語調(diào)清和道:“就如今朝局而言,不可謂大,但也足以將濟濟朝臣的注意力分散些,殿下與李某方可偷得這浮生半日閑呢。”
恭王姜無憂坐在他的對面,提起紫砂壺,添茶笑道:“若是不然,想來父皇那里也毫無心思管這等爭風(fēng)吃醋的事,無非就是罰本王閉門思過罷了。反而是先生你,除卻客卿尊稱外,竟兼領(lǐng)左督衛(wèi)偏將之職,實令本王心生羨意啊?!?br/>
此時花徑另一邊傳來異樣的聲音,像是有人被扔出去的樣子。恭王朝那邊看了一眼,搖頭嘆息。幾人現(xiàn)在所在的位置不是李蘭常居的雅然居,而是距離云陽府中庭甚近的一處敝亭,四面環(huán)廊,以花木蔭隔,有數(shù)條小徑從旁而過,其實不過是主道邊上一處駐足的小景,并非適宜久坐之地。
由于近些天以各種理由來要求會面的人實在太多,就算拒絕了依然會尋得新借口再來,故而為不將麻煩愈積愈多,李蘭干脆找個這樣一個四通八達的地方,擁裘品茗,閑閑地翻看書籍。誰來想看他的,便有府里管事領(lǐng)著在旁邊看上一眼,滿足了好奇心便走,倒以籍此打發(fā)了不少來客。然則總歸有那么一些人不滿足于只看清他的容貌,想方設(shè)法要繞過管事的阻攔,來個近距離的接觸。可是云陽府素來門禁森嚴,左督親衛(wèi)當然不是擺著來玩的,把那些不安分守己的人捉到扔出府去,也稱得上是樁閑暇趣事,只是盡量不真的傷人罷了。
“今天來的人應(yīng)是差不多了,這里過于清冷,先生還是回雅居去吧?!敝心耆丝蠢钐m略略攏了下月白衣衫的領(lǐng)口,不由勸道。
李蘭慢慢搖了搖頭,輕柔地一笑,說的完全起另外一件事:“皇帝陛下可真是給我出難題,我尚未征戰(zhàn)沙場,又有何德何等統(tǒng)御堂堂天子近衛(wèi)呢?這官啊……難做,太難做了?!?br/>
恭王眸中隱露幸災(zāi)樂禍之色,莞爾笑道:“先生可知,左右督衛(wèi)素來以軍紀剛要著稱,無論是平民走卒也好,豪門貴胄也罷,皆難求得督衛(wèi)府一官半職。先生既有此浩蕩皇恩,不知要令多少顯貴平添嫉妒,又何必如此自哀呢?”
李蘭含著柔柔笑意的眼睛落在了恭王身上,坦言道:“我只是閑散慣了,而今受皇命領(lǐng)這等重職,難免心有怯意,屆時不知該當如何自處罷了。”
恭王羽睫下仿若春水的幽黑眼珠一凝,頗有興趣地問道:“哦,不知先生身兼左督衛(wèi)何營偏將???”
李蘭略略沉默地半晌,方淡淡地道:“細柳營?!崩匣实垌杏科鹨荒▽捨恐?,溫言道:“還不錯,如此看來你當是察知他的根骨,不累于盛名,朕心甚慰。既是如此,云陽所請之事朕便應(yīng)允了,自今日起,你理應(yīng)當有客卿之尊,敦促云陽才是,這孩子總是驕縱行事,至于她的婚事嘛……就先擱一擱吧?!?br/>
見老皇帝首肯應(yīng)允,李蘭心頭微松,但面上仍是分毫不露,安然躬身道:“謝陛下,想來公主也是知道陛下圣心仁德,不會有何莽撞之事的?!?br/>
“你倒是會為云陽開脫?!崩匣实畚⑽⒊烈鳎瑩犴毿Φ溃骸半蘅墒怯浀媚闵形醇肮诎??”
李蘭略有怔仲后,方如實答道:“回稟陛下,臣尚有月余,方至及冠之年。”
老皇帝頗有興趣看了李蘭,溫言道:“尚可啊。朕有些累了,今日就暫且到這吧?!?br/>
未等李蘭回神,老皇帝已然扶著黃門內(nèi)侍的手站起身來,起駕回內(nèi)宮。殿中人只得恭謹肅立,等他離開后方在小黃門引領(lǐng)下,離殿而去一路行至宮外。
兩儀門外靜候的馬車只有零散幾輛,云陽府馬車前懸掛的琉璃風(fēng)燈則在風(fēng)中一搖一晃,仿若身不由主一般。李蘭在中年人攙扶下上了馬車,途中仍然不問話,只是掀開車帷,領(lǐng)略著外面的街市風(fēng)光,以及那視線里漸為模糊不清的巍巍宮城。
暮色四合,花燭流火,年輕人終其所求不過一世長安。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