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開著,帶著潮氣的微風(fēng)吹進來。正在下雨，細細的雨簾落在屋外的小河。河面上的漣漪一圈又一圈地蕩開。沿河而造的宅院在這樣的雨時，攏著一層縹緲的水霧,和這雨幕組成一幅水墨畫。坐在窗口向外瞭望的女郎也成了畫中人。

    俞嫣坐在窗邊,單手托腮望向窗外。她伸出一條胳膊,探到窗外，細密的雨滴落在她的手心。

    窗扇上的貝殼風(fēng)鈴有一搭沒一搭地唱一句。

    俞嫣總覺得江南的雨溫柔綿綿，與家鄉(xiāng)的雨水不大一樣。俞嫣眉眼彎彎望著窗外如畫的江南雨景，不由想起了京中。

    不知道舅舅身體好些了沒有。不知道太后有沒有念著她。公主娘最近打牌是贏多還是輸多？嫂嫂的孕期反應(yīng)結(jié)束了沒有？臭弟弟是不是又長高了？還有阿英。阿英怎么樣啦？她那婚事匆忙又復(fù)雜,實在是讓俞嫣記掛。

    她還會想，江南這樣美，可惜懷荔看不見。

    “竊藍！”俞嫣轉(zhuǎn)頭喚人,讓竊藍將她的畫具拿過來。

    人這一生大多困在一個地方，能夠偷閑走這么遠游玩機會難得。以前去哪里遇到好玩好吃的，都會想著懷荔。如今懷荔不能來這邊游玩，那俞嫣就想把江南的雨畫下來,回去時送給懷荔。

    窗外的雨時大時小，敲擊水面的樂章有了愉悅的層次。

    突然的石子兒落水聲,讓專心畫畫的俞嫣回過神。她探頭到窗外，一眼看見了周平安。

    周平安是周浩廣的兒子,今年八歲了。不大的年紀(jì),卻長得結(jié)識,一個人劃著木筏往這邊來。

    “今天有沒有芝麻餅吃？”周平安沖俞嫣咧嘴笑。

    “有！怎么就你自己來？”俞嫣趕忙將畫筆放下。

    周平安撇了撇嘴,嘟囔：“又吵架了唄?！?br/>
    俞嫣頓時了然。周浩廣小夫妻又吵鬧起來，這孩子直接跑來蹭飯吃了。俞嫣和姜崢到了蘇州十幾日,這小子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因為父母吵架跑過來蹭飯了。

    俞嫣對周平安笑笑，叮囑他慢些。在她看來八歲實在年紀(jì)太小,一個人握著那么長的竹竿控方向，還是有些危險的。

    周平安要繞到正門來，一時消失在俞嫣的視線里。

    竊藍嘀咕：“周郎夫婦吵架的樣子可真兇，我上次聽平安說，他們吵得兇時，會動刀子呢！”

    俞嫣有些疑惑。通過段時日的接觸，她覺得周兄周嫂都是很好的人，不明白怎么會時常吵鬧起來。她心里疑惑，也將疑惑說了出來。

    春絨笑笑，道：“這成親的年數(shù)多了，總要有些磕磕絆絆?！?br/>
    竊藍在一旁“哦”了一聲，說：“他們成親九年了，沒新鮮感了？”

    竊藍話音剛落，姜崢從樓上下來。春絨頓時覺得這話題開得不好，不能多說。她笑著說：“我去迎一迎周家小郎君?！?br/>
    “我去拿芝麻餅！”竊藍也跑了出去。

    幾個人的對話被姜崢聽了個大概，他望向俞嫣果然見她蹙著眉。當(dāng)姜崢走到俞嫣身邊，不出他意料，俞嫣果真眼巴巴望著他問：“再過幾年之后，我們也會時不時吵架兩看相厭嗎？”

    “不會?！苯獚槺仨毩⒖谭瘩g。他俯下身來，親一親俞嫣的臉頰，溫聲道：“我會永遠喜歡釀釀，永遠不和釀釀吵架?！?br/>
    俞嫣仔細琢磨了一下姜崢這話，并且理智分析了一下。她對姜崢這話的前半句持懷疑態(tài)度，不過對他說的后半句卻是信的。她再怎么生氣怎么鬧，姜崢都不會跟她吵架。

    俞嫣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這樣無端為未來擔(dān)心很沒意思。過好當(dāng)下才最重要。這樣一想，她心里立刻舒坦了。她一邊

    收拾著畫筆，一邊輕松地說：“算了，不想以后的事情了。當(dāng)真到了兩看相厭的時候，一拍兩散好聚好散唄?！?br/>
    他握住俞嫣的雙肩強勢地讓俞嫣轉(zhuǎn)過身來面對他，他望著俞嫣的眼睛，逼問：“你厭了？”

    俞嫣眨眨眼，一臉無辜地說：“還沒有啊。”

    姜崢心里突突快跳了兩聲，再追問：“那你是覺得再過幾年就會厭了？”

    俞嫣望著面前的姜崢，眨眨眼，再眨眨眼，她的唇角忍不住微翹，一本正經(jīng)地重復(fù)姜崢剛剛的回答：“我會永遠喜歡青序，永遠不會和青序吵……呃，不吵架可能有一點難……”

    聽著外面的聲音，知道春絨將周平安接進來了。俞嫣趕忙飛快在姜崢的唇角親了一下，小聲軟語：“我最喜歡青序了！”

    俞嫣垂眸間，忍不住眼底染了些笑意。

    她毫無道理地覺得她和姜崢會一直這樣好好的。

    傍晚，冷春華來接周平安。她來接兒子的時候，周平安正乖乖坐在俞嫣身邊，看她畫畫。這個兒子平時皮得很，很不安分，難得有這樣安安靜靜的時候。

    她目光再落在俞嫣的身上，臉上的笑容不由深了深。

    原先姜崢和俞嫣沒到這里的時候，她從周浩廣口中得知他們要來，看著周浩廣忙忙碌碌地幫他們置辦院子。冷春華心里有點沒底——她從周浩廣口中得知姜崢講究不少，很怕招待不周。不過招待姜崢大多都是周浩廣的事情，用不著她。比起來，她更擔(dān)心俞嫣不好相處，畢竟是枝頭上的郡主，和她這種鄉(xiāng)野村婦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可這十幾日相處下來，她雖然明確感覺到俞嫣和她身邊人的不同，可小郡主并沒有盛氣凌人，更沒有看不起人。磊落又真摯。

    冷春華點點頭，也沒客氣，在一旁的椅子里坐下。她一來，周平安就知道要回家了，他立馬垮了臉，抱怨：“還沒看完呢！”

    俞嫣彎唇，道：“今日本也畫不完，我正好畫累了想擱筆。明日你再來看我畫?！?br/>
    “真的？”周平安一雙眼睛亮起來。

    俞嫣對他點頭。她又對冷春華說：“我瞧著平安很喜歡畫畫，如果沒影響他課業(yè)，不若讓他閑暇時跟著我學(xué)一點。”

    冷春華趕忙說：“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兒。什么課業(yè)不課業(yè)的，不跟著你學(xué)畫畫，這小子也不好好讀書，四處跑！”

    “我真的能跟嬸嬸學(xué)畫畫？”周平安開心地快要跳起來。

    俞嫣拉了拉他卷起來的衣角，說：“去找春絨，讓她給你包些芝麻餅，一會兒帶回家去。我和你母親說說話?！?br/>
    周平安特別喜歡的芝麻餅特殊在春絨親手做的，是別處都沒有的味道。

    俞嫣和冷春華閑聊了兩句，俞嫣算了算周平安的年紀(jì)，又隨口詢問了周浩廣從軍的時候。

    她輕“呀”了一聲，很意外地說：“嫂嫂懷平安剛兩個月的時候，周兄離家從軍，一走六年？”

    “是?！崩浯喝A點頭。想起那些年獨自帶著孩子的辛苦，心里生出一絲惆悵。

    俞嫣隱約猜到冷春華和周浩廣為什么感情不好了，或許不是因為相處太久，而是他拋下孤兒寡母離家太久。

    卻不想，冷春華接下來的話讓俞嫣很是意外。

    “我們成親很匆忙。”冷春華已經(jīng)很久沒有回憶當(dāng)初，“一起長大的。知道他要從軍了。我就記得村子里出去打仗的沒幾個能平安回來，所以主動提出和他成親。兩個嫁衣都沒穿，拜了天地就算夫妻?！?br/>
    冷春華沉默了一會兒，再說：“怕他回不來，留個孩子?！?br/>
    晚上，俞嫣喝了藥，爬到床榻上，和姜崢一起

    緊挨，一邊翻著書一邊聽窗外細雨。俞嫣有點心不在焉，總想起今天冷春華和她說的事情。

    姜崢覺察出來了，問：“怎么了？”

    俞嫣把手里的書放在一旁，伏在姜崢的膝上，軟聲講了今日的事情。她最后感慨：“我還以為他們夫妻感情很不好?？陕犞麄兊倪^去，也是轟轟烈烈真摯過的?！?br/>
    “不對?！庇徭陶碇獚樀南u頭，“我只知道周嫂曾經(jīng)對周兄感情很深。臭男人的想法我就不知道了?！?br/>
    姜崢沉思了片刻，道：“原來在軍中時，周兄很惜命。他總說有人在等他回家。他身手好又惜命，唯一一次受傷差點喪了命。那回，只是因為他弄丟了一截布條回去找。”

    俞嫣已經(jīng)猜到了結(jié)果，問：“周嫂的東西？”

    俞嫣一下子坐起身，披散的長發(fā)打在姜崢的臉上，迫使姜崢不得不偏了偏臉。他含笑望向俞嫣，見她雄赳赳氣昂昂地說：“他們應(yīng)該重歸于好！我們能幫幫忙嗎？”

    姜崢挑起俞嫣的一縷發(fā)，慢悠悠地纏在手上，道：“釀釀，夜深人靜，你還是先幫幫為夫吧?！?br/>
    俞嫣視線落下來，落在纏在姜崢手指上的發(fā)絲。她脫口而出：“頭發(fā)再不借你了！”

    姜崢微怔，手中的動作也跟著微頓，纏在指上的發(fā)絲緩慢散開、落下。他抬起一雙瀲滟的眸望向俞嫣，拉長了音：“釀釀——你在亂想什么？”

    怎么成了她亂想？他又不是沒干過。

    俞嫣輕哼了一聲，將自己披散的長發(fā)都攏到背后去。她轉(zhuǎn)移話題：“你什么時候教我游水？”

    俞嫣最近不止一次地催過。姜崢想了想，說：“明天吧?！?br/>
    俞嫣立刻主動伏進他懷里，親一下他的喉結(jié)，嬌顏含笑，甜甜地問：“去哪里學(xué)？弄個大浴桶嗎？還是河里？”

    “玉池已經(jīng)造好了?！苯獚樥f著拉過一旁的被子。被子一揚，落在兩個人的身上。

    ——沒人告訴她不能隨便親男人的喉結(ji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