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卷四「終卷」

    ●總第一百零二章●

    蛋撻君作品

    “你做的很好，起來吧。”

    皇帝親手扶起肖墨，靜靜看著早已丟盔棄甲投降的叛軍。

    “爾等今日之事，本是謀逆大罪，但念你們迷途知返，百越又正是生死存亡之際，即刻隨三皇子前往前線，若能戴罪立功，其罪可免，既往不咎?！?br/>
    眾人聽畢，都齊齊跪地連聲高呼圣上英明，圣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看著跪了一地的人，輕嘆了口氣。

    但他臉色忽然微變，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

    肖祈見后，立刻上前，不留痕跡地扶著皇帝。

    “父皇?！毙て韷旱吐曇魡镜?。

    皇帝似是在強(qiáng)忍，余光掠過肖祈，卻沒說話。

    肖祈面色一凝，旋即高聲道：“父皇，既然逆賊已除，您辛勞多時，想必也是倦了，請您保重龍?bào)w，回宮休息，這里交給兒臣還有大皇兄、三皇兄處理便是?！?br/>
    語畢，肖祈便抬眼極快地看了肖臨一眼。

    肖臨隨即單膝跪下：“太子所言極是，請父皇放心，兒臣定會與三皇弟一同協(xié)助太子殿下。”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點(diǎn)點(diǎn)頭，哈赤察言觀色，馬上扶著皇帝回宮。

    知道皇帝身體定是出了問題，肖祈快速交待肖臨幾句，他便匆匆跟著皇帝后頭回去。

    肖祈前腳剛進(jìn)寢宮，就聽見哈赤失聲驚呼。

    他臉色突變，吩咐沈大海立刻傳太醫(yī)后，就連忙沖了進(jìn)去。

    皇帝被哈赤扶著，面色灰敗，可嘴角的鮮血卻格外刺目。見著肖祈，本想喚他，可剛開口，又是一陣急喘，肖祈立刻過去，接替哈赤穩(wěn)穩(wěn)地扶著皇帝，讓他在龍榻上躺下，自己則跪侍在榻前“父皇，兒臣已經(jīng)吩咐沈大海去傳太醫(yī)，他們定是在路上了?！?br/>
    皇帝稍稍緩過勁來，苦笑：“朕的身體，朕清楚，大概時日將至……”

    “父皇！”肖祈打斷，“您定會百歲平安?！?br/>
    “這話聽聽就罷了，倒是朕沒想到你也會講這話?！被实蹮o奈又慈愛地笑了笑，“哈赤，你去傳太子妃來?！彼D了頓，“讓淮南王和百里公過來一趟。”

    肖祈聞言驚訝地看向皇帝，百里公，本應(yīng)解甲歸田的百里華安竟會在帝都！

    等其他人都退下，皇帝輕聲道：“太醫(yī)也不急著一時半會兒，朕有話要與你說?！?br/>
    原先就得了信，月云生倒是來得極快，竟搶在太醫(yī)院前到了。

    皇帝讓哈赤等人守在門口，太醫(yī)他們到了也暫不召見，獨(dú)獨(dú)把肖祈和月云生留下來。

    “朕的時間不多了?！被实凵钌畹目戳怂麄円谎郏活櫠硕溉怀涟档拿嫔?，目光落在月云生身上說道：“有很多事，朕即便有心，也沒有辦法管了?！?br/>
    “陛下……”月云生心底一驚。

    皇帝抬手擋住他的話頭，直視月云生：“朕不管過去如何，但你要謹(jǐn)記，你是百越的太子妃，你將來要匡助太子，守住百越的江山。”

    月云生和肖祈皆是一驚。

    皇帝的精神和剛剛相比好了不少，他輕嘆口氣，示意月云生過來，握著他的手懇切道：“肖祈這個孩子從小受了很多苦，也是個死心眼的人。朕現(xiàn)在把他托付給你，但愿你不要讓朕失望?！?br/>
    許是大限將至，皇帝一字一句說得懇切。

    “陛下?！痹略粕鷥?nèi)心大慟，而一旁的肖祈也是雙眼通紅，似有淚光閃爍。

    月云生鄭重向皇帝行了一個大禮，緩緩伏倒在地，堅(jiān)定地道：“月云生此生，來與子共跡，去與子同塵。”

    月云生！

    他竟然是月云生！

    皇帝驚訝地看向他，他猜測了月云生的身份很久，可派出去的暗子們傳回來的消息真真假假，難以推斷。但他萬萬沒想到，衛(wèi)南白竟然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齋月樓樓主月云生，北戎一戰(zhàn)中智取北戎的月云生！

    細(xì)細(xì)想來，其實(shí)他早該猜到了。肖祈本是這般抗拒與衛(wèi)翁主的婚事，為何去了一趟北戎后就心意轉(zhuǎn)變。唯一的變數(shù)，便是那個立下奇功，和肖祈同生共死，又讓他不惜一切都要救回的月云生！

    月云生跪在那里，一動不動。

    皇帝看著他，表情復(fù)雜。

    肖祈震驚于月云生的自揭身份，更怕皇帝震怒之下，事情變得糟糕，以至于無可挽回。他不等皇帝開口，便重重在月云生身邊跪下，“父皇，一切都是兒臣……”

    皇帝無奈一笑，抬手截住肖祈的話。

    月云生怕肖祈焦急起來不管不顧，開罪皇帝，故而微微抬首，沖他輕輕搖頭，示意他不要頂撞皇帝。

    “月云生自知死罪難免，請陛下賜罪?！?br/>
    肖祈死死咬著唇，哪怕是皇后等人步步緊逼，哪怕游走生死邊緣，肖祈又何曾露出這般焦急擔(dān)憂的表情？

    皇帝只當(dāng)不見，問：“為何？”

    明明可以選擇不說，為何選擇這樣的路？若是他震怒之下，不僅是月云生，衛(wèi)國也將大禍臨頭。

    月云生卻并未回答，只是與皇帝對視一眼，笑了。

    皇帝那一瞬仿佛與他心意相通。

    月云生主動送上這把柄，等于主動把生殺大權(quán)交給了他。

    是生是死，皇帝一句話，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決定。

    但月云生此時此刻，還這般無憂無懼，仿佛生與死都不會動搖他分毫。

    難道……皇帝一驚，看向月云生。

    月云生點(diǎn)頭。

    原來如此！

    風(fēng)雨飄搖之際，衛(wèi)國將成為影響百越與夷狄一戰(zhàn)的戰(zhàn)局，月云生讓皇帝掌握他們的生死，其一，讓他放心，衛(wèi)國公一族絕無二心，將誓死保衛(wèi)百越江山。其二，讓皇帝看見他的誠意，只要他在一日，這個彌天大謊還在一日，衛(wèi)國將生生世世，臣服百越。一旦背叛，皇帝可以名正言順的株連衛(wèi)國公九族。其三……

    因?yàn)樾て硎窃略粕粗氐娜?，而皇帝又是肖祈最珍惜的親人，他月云生愿意為他赴湯蹈火，便不愿因?yàn)樗@般尷尬的存在，讓肖祈為難。

    既然已經(jīng)開誠布公，與其存有芥蒂，不如和盤托出。

    是生，還是死，單憑皇帝一人決定。

    皇帝長嘆一聲。

    這月云生男扮女裝，日日如履薄冰，一路樁樁件件都是驚心動魄，無論是哪件，說出去都是株連九族的死罪！

    若是往常，皇帝定是震怒，可現(xiàn)在……

    許是老了，大限將至的皇帝對很多事情都有心無力，何況同為父親，他何嘗不懂衛(wèi)國公的苦心，為了衛(wèi)南白他甘愿冒此大險(xiǎn)，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你們起來吧?！?br/>
    皇帝終于說道。

    肖祈松口氣，知道皇帝是默許了，連忙伸手扶月云生。

    月云生卻沒有起身，而是再重重地向皇帝磕頭。

    一下一下，聲音響徹整個殿宇。

    “謝陛下。”

    三個字，卻包含了太多。

    皇帝虎目通紅，看著比肩而立的二人，心中情緒交織。大半日過去，他就靠著這口氣撐到現(xiàn)在，“阿祈，你們過來?！彼麙暝鹕恚兆⌒て砗驮略粕氖?，“朕知帝王多以死為忌，但朕已過天命之年，已不怨天尤人。如今放不下的唯有這百越的河山。朕知你一路走來的不易，北戎一戰(zhàn)后，朕心甚慰。惟愿你今后能敬天法祖之實(shí)，在柔遠(yuǎn)能邇，休養(yǎng)蒼生，公四海之利為利，一天下之心為心，體群臣，子庶民，保邦于未危，治之于未亂?！?br/>
    許久沒有講過這般多話，一番話說得皇帝微微喘氣，神色間難掩倦意。他吸口氣，深深看了月云生一眼，才繼續(xù)道：“你二人這一路走來，想必也是不易……”話說至此，皇帝仿佛想起了什么，蒙塵的雙目似有水光閃爍，“既能攜手，便是上天恩賜，今后不管如何，都別留遺憾?！?br/>
    肖祈他們看見皇帝傷神的模樣，便知道他是想起了蕭淑妃。貴為帝王至尊，他竟沒有保護(hù)好自己心愛之人，甚至連他們的子嗣都這般步履維艱。

    皇帝悵然一嘆，這到底是他心底最難以釋懷的傷痛。

    “父皇，您已經(jīng)盡力，也別過多傷懷。今后的路，便讓兒臣來走吧?！?br/>
    肖祈想起當(dāng)年承歡膝下，也不勝唏噓。

    皇帝回過神，看著他們二人仁厚一笑，“讓淮南王和百里公他們進(jìn)來吧，我有事要交代他們?！被实郦q豫片刻，“太子，你和太子妃先回宮吧?！?br/>
    月云生和肖祈知道，皇帝已經(jīng)把想要交待的事情都說完了。

    “是，父皇?！?br/>
    他們再一次，深深地朝皇帝行了大禮。

    皇帝知道他們的心意，也沒有攔著，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下跪，起身，離開。

    整整六年，無數(shù)明槍暗箭，肖祈終是走過來了。

    他何曾不想把他好好保護(hù)起來？不求聞達(dá)于世，只求他平平安安長大。

    可是，帝王之家最是無情。唯有在他能夠看著肖祈的時候，讓他經(jīng)歷足夠多的磨難，直至肖祈能夠獨(dú)當(dāng)一面，他才能放心的撒手而去。

    而肖祈，他和云竹的孩子，沒有辜負(fù)他的期望。

    今后的路，縱使只有他一人，他也相信，肖祈可以走得很好。

    皇帝放下了心中一件大事，忍不住露出一個微笑。

    肖祈和月云生出去的時候，肖臨和百里華安早已候在外頭。

    皇帝召喚得急，幾人只來得及打個照面，便擦肩而過。

    百里華安雖已鬢發(fā)銀白，可仍精神奕奕，步履矯健。

    “殿下?！痹略粕娦て碚驹谀莾涸S久不動，輕輕喚了一聲。

    肖祈這才回過神，無奈一笑，“走吧。”

    月云生知他心中所想：“殿下，好好活著，不要辜負(fù)陛下厚望，便是對他最好的報(bào)答?！?br/>
    沒有說話，肖祈伸手輕輕握著月云生溫涼的手。

    日光傾城，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不知為何，總覺得暖意抵達(dá)不了心底。

    未名湖畔吹來的風(fēng)吹得四周梧桐葉簌簌作響。

    空氣中，還彌漫著淡淡的血腥之氣。

    他們并肩而行，可沒走多遠(yuǎn)，就聽見后頭傳來混亂地聲響。肖祈猛地轉(zhuǎn)身，下意識拉著月云生就朝殿里頭跑去。

    中途，他們遇見了哈赤，哈赤看見肖祈后便立刻跪倒在他們面前。

    心中不祥籠罩，肖祈幾次開口，可嗓子卻緊得可怕，好半天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倒是哈赤先開了口，他的聲線雖竭力平靜，卻仍忍不住微微顫抖：“太子殿下，陛下……陛下歸天了?！?br/>
    聞言，肖祈一怔，慌亂中竟無意識后退了好幾步。

    月云生連忙扶著他，肖祈失神地看了他一眼，向來神采飛揚(yáng)的黑眸竟空洞一片，讓月云生看著便覺得驚心：“殿下……”

    肖祈悲痛地閉上眼，面色蒼白如死。

    “太子殿下，請殿下保重，陛下他也不愿見到您……”

    “阿祈！”

    他們還沒反應(yīng)過來，肖祈忽然掙開月云生，朝殿里頭沖了進(jìn)去。

    殿里頭傳來眾人壓抑的哭聲，淮南王肖臨和百里華安兩人跪在皇帝榻前，滿面悲痛。

    哭聲回蕩在宮殿里頭，格外凄涼。

    而方才還淳淳叮囑他的皇帝，此刻躺在榻上一動不動，明黃色的被褥愈發(fā)映襯得他神色憔悴，可唇邊停棲的那抹笑意，讓他看起來如此安詳，仿佛只是睡過去一般。

    肖祈緩慢地、一步一步走過去。

    “太子殿下……”

    “殿下……”

    “太子……”

    一路上，跪著的人們都靜靜為他讓開一條路。

    “殿下?！?br/>
    終于肖祈走到榻前，肖臨和百里華安輕喚，為他讓開道。

    肖祈置若罔聞，他緩緩俯身，在皇帝面前，重重跪下。

    一叩首，再叩首……

    明明肖祈一句話都沒有說，可是這濃重的、無形的悲痛，讓眾人連呼吸都下意識抑制住。

    肖臨和百里華安不忍地別過頭。

    肖祈的薄唇已被咬破，血腥之氣充斥整個口腔，讓人窒息。

    后頭趕來的月云生，站在殿門口，遙遙地看著肖祈一次又一次朝皇帝磕頭，最后伏倒在地一動不動。

    那一瞬間，沒有人敢勸說。

    肖祈十指緊緊扣著地面，指甲因?yàn)樘^用力而泛白。

    從沒有想過，他們這一生最后一次相見，就是今天。

    明明已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可是沒想到還是這般悲痛。

    那一瞬，所有人都聽見，這個向來以頑劣之面示人的太子，低低地吼了一聲，像受傷的獸，在冰冷徹骨地黑夜中絕望地悲鳴。

    父子君臣一場，再是不舍，到底抵不過生與死的鴻溝。

    今后，這世上愛他的人，又少了一個。

    而剩下的，他拼死也要守護(hù)。

    當(dāng)肖祈起身的時候，他們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泛紅，可臉上卻只剩下堅(jiān)毅。

    肖臨看著眼前的肖祈，總覺得，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有些什么不一樣了。

    月云生終于從后面走到肖祈的身邊，肖祈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殿下，一切都會好的。”

    是啊，一切都會好的。

    只要他在。

    只要他們都在。

    沒有什么事過不去的，不是嗎？

    日月輪回依舊，什么都不會改變。

    太子初立，又逢杜阮造反，皇帝駕崩，大事接二連三地發(fā)生，讓朝野內(nèi)外一片動蕩，而夷狄更是趁機(jī)再打下三座城池，直逼素有帝都屏障之稱的藺城。正當(dāng)百姓惶惶，臣工憂心的時候，百里華安手持皇帝遺詔再次歸來，與淮南王肖臨一起力保太子肖祈克服重重危機(jī)，順利登基。讓眾人驚訝地是，肖祈也一改過去嬉鬧之色，以雷霆手段，迅速控制了整個朝野。

    所有人才幡然醒悟，過去的九皇子肖祈，現(xiàn)在的新皇，一直以來只是韜光隱晦。

    隨著杜阮造反一事被徹查，以杜相和冷千山為首的三皇黨陸續(xù)倒臺，皇后和三皇子被牽連，軟禁宮中。大臣本以為朝廷因此會從此一蹶不振，百越走向滅亡。可是，肖祈卻早有準(zhǔn)備一般，迅速提拔了一匹原本不顯眼的官員，在百里華安和淮安王的帶領(lǐng)下，迅速平定人心，一道道旨意下發(fā)，所有政事都不因清算而停擺，甚至隱隱走向更光明的方向。帝都這整個百越的心臟，在新皇的領(lǐng)導(dǎo)下，仍舊有條不紊地運(yùn)作著。

    此刻，眾人都不得不感慨，肖祈這些年，不顯山不露水，一切都早有打算，謀略之深讓人嘆服。

    因著夷狄戰(zhàn)事迫在眉睫，肖祈下令除了先皇喪葬如常，登基大典和太子妃的封后大典都延后，他于先皇靈前即位，便投入政事之中。

    夷狄愈戰(zhàn)愈勇，一路收編散人，竟壯大至二十五萬，比百越十萬兵力，足足多上兩倍有余，即便加上衛(wèi)國的三萬兵力，仍是讓人膽寒心驚，再加上他們勢如破竹，大有打入長安，取代百越之勢！

    肖祈看著一封封戰(zhàn)報(bào)，眉頭緊鎖。

    夜色已深，燭火卻把整個御書房照得通亮。

    百越內(nèi)部清算已接近尾聲，二心之人幾乎被他拔除干凈，若是再給他一年，他必定可以讓百越上下煥然一新。但此刻，這虎視眈眈的夷狄，讓他寢食難安。

    百越連番出征，雖仍是大國之象，可內(nèi)里早已疲憊不堪。

    先帝本意是北戎與南蠻兩戰(zhàn)后，換取一段時日讓百姓休養(yǎng)生息，可誰能料想，夷狄竟趁機(jī)襲來！

    此刻，敵人已劍指咽喉，他如何能夠坐以待斃！

    肖祈長嘆一聲，放下手中的戰(zhàn)報(bào)。

    該怎么辦呢？

    “陛下，皇后娘娘來了?！?br/>
    外頭傳來沈大海的聲音。

    肖祈面色一暖，連忙起身，竟親自開門迎他。

    月云生知他這幾日幾乎不眠不休處理政事，此刻定是疲憊不堪，吩咐御膳房做了些養(yǎng)生的吃食，便親自送來。

    肖祈忙了大半日，此刻聞到淡淡的香氣，頓感饑腸轆轆。對上月云生關(guān)切的眼神，他緊繃多時的神經(jīng)，也放松下來。

    “陛下，臣妾聽說您還未曾用晚膳，國事要緊，但也要顧念自己身體。”月云生說著便走了進(jìn)來，肖祈揮手讓后頭的人都下去，親自接過月云生手中的食籃。兩人一起走到桌前坐下，御書房里頭，便只剩下他們二人。

    月云生剛把菜品放好，轉(zhuǎn)頭就看見肖祈露出一副被餓狠了的表情，不由笑出聲：“快吃吧?！笨裳凵駞s難掩擔(dān)憂，關(guān)切之意溢于言表。

    “文瑾，你也和我一起用些吧?！敝挥袃扇说臅r候，肖祈從不稱朕，兩人一如過去，親密無間。

    月云生點(diǎn)頭，為肖祈盛滿一碗熱粥。

    肖祈喝了一口，忍不住笑道：“這粥過了你的手，吃起來好像也變得格外香?！?br/>
    “那就多用些吧。”

    兩人雖身處深宮，繁文縟節(jié)甚多，可此時卻似尋常人家的夫妻。

    肖祈一邊吃，一邊看似不經(jīng)意地道：“我聽說北沐宸派人找你了。”

    月云生也不驚訝，應(yīng)允道：“是，阿祈，你還記得呂思陽嗎？”

    肖祈一愣，“莫非……”

    “當(dāng)時呂思陽被北沐麟派往夷狄，沒想到正好躲過一劫，事后他鼓動北戎對北沐宸心有不甘的臣民，投誠夷狄，而他本人正是此次夷狄大軍的軍師。”

    肖祈?？?，“北沐宸怎么說？”

    “借兵十萬，廢《應(yīng)天會盟》之約，歸還北戎金印，北戎今后不再年年來貢，歲歲來朝。”

    “北沐宸打得一手好算盤?！毙て砝湫σ宦暋?br/>
    “阿祈，此事，齋月樓也已盡力?！痹略粕p嘆一聲，“如今算上南蠻與藩國兵力，百越大約有二十三萬，比之夷狄，雖只少了兩萬，但藩國中不乏暗藏禍心之人。”

    肖祈神色更冷：“西蜀藩王納爾提！”

    “納爾提手中的兩萬精兵，成了此役最大的變數(shù)。”

    “若是此役百越能勝，削藩勢在必行?！毙て碚f道：“這些年，藩國蠢蠢欲動，早該敲打敲打他們了?！?br/>
    月云生沉默不語。

    重活一世，命運(yùn)的軌跡被更改，而夷狄一戰(zhàn)也因此變得愈發(fā)不可控制。

    “明日淮南王便會啟程前往衛(wèi)國。”月云生看著肖祈輕聲說道：“杜相與冷千山相繼倒塌，但夷狄一戰(zhàn)刻不容緩，必須讓人盡快帶兵前往前線對抗，阿祈，你想好軍中由誰坐鎮(zhèn)了嗎？”

    這幾日，正是此事讓肖祈頭疼萬分。

    本來，他早前打算是讓肖臨去搬救兵，他親自帶兵出征?？涩F(xiàn)在，他剛剛登基，無論如何都不能離京，而放眼朝堂，一時間竟無一人可當(dāng)重任，才讓他這般苦惱。

    “阿祈，其實(shí)有一人?！?br/>
    “什么？”

    月云生起身，在肖祈面前緩緩跪下，直直看著他：“我?！?br/>
    “不可！”肖祈想也不想，果斷拒絕。

    “阿祈，你知道，除了我，沒有更好的人選了。”月云生苦笑道。

    肖祈拍案而起，“誰都可以，唯獨(dú)你不可以！”

    “阿祈！”

    “我不會讓你去的！”

    月云生嘆氣：“阿祈……”

    “我已經(jīng)錯過一次了，我不會再錯第二次！”肖祈疾言厲色道，“你死了這條心！”

    上一世，他因?yàn)樗呱线@條不歸路，也永遠(yuǎn)的失去了他。

    這一世，他好不容易與他相守，如何能夠看著他再次離去！

    月云生長跪不起：“阿祈，讓我去吧，整個百越，即便是你與大皇子，都不會比我更適合?！?br/>
    是的，他們其實(shí)都明白。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比他更適合，也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夷狄。

    肖祈困獸般在御書房來回走著，怒氣四溢，臉色極其難看。

    月云生卻沒有在說話，靜靜跪在那兒。

    “陛下。”外頭又傳來沈大海的聲音。

    “滾！”肖祈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般氣急敗壞，幾乎氣昏了腦：“任何人都別來吵朕，否則推出去砍了！”

    “陛下。”

    就在肖祈暴怒之下，竟還有人敢出聲。

    月云生和肖祈聽到那個聲音后都在彼此眼中看見對方的驚訝。

    “肖墨求見?！?br/>
    御書房大門被打開，肖祈面無表情地看著跪在外面的肖墨。

    沒有人知道被軟禁的肖墨是為何能來到御書房外，這讓肖祈非常生氣。

    肖墨卻恍若不覺，朝他重重磕頭，沉聲道：“肖墨愿往。”

    里頭剛剛起身的月云生聽罷一怔，不敢置信地看向外頭。

    肖祈半瞇著眼睛，看著肖墨，似是思索他的用意。

    “此事因我而起，便該由我結(jié)束。”

    肖祈仍不發(fā)一言。

    肖墨再是一磕頭：“陛下，肖墨有錯，但仍是皇族中人，我百越泱泱大國，豈容夷狄踐踏！”

    肖祈輕笑一聲，終于開口道，“三皇兄請起吧?！?br/>
    “陛下？”

    “朕獲承天序，夙夜憂勤，今夷狄來犯，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三皇兄肖墨，溫文敏裕，植性忠孝，特封武成王，率百越十萬大軍，與淮南王攜手抗敵，衛(wèi)我百越，永固磐石。”

    “謝陛下隆恩，臣定不負(fù)陛下所托?！?br/>
    肖墨深深伏倒在肖祈面前。

    “夷狄一戰(zhàn)刻不容緩，武成王回去好好準(zhǔn)備吧，兩日后，朕將親率百官，為你與將士出師祭祀！”

    直到肖墨離開，沈大海等人也沒回過神來。

    肖祈淡淡看他們一眼，“你們下去吧，朕與皇后有事相議?！?br/>
    縱使他們心中疑問萬千，也只能忍住，看著皇帝進(jìn)去關(guān)上門。

    “阿祈……”月云生也驚訝于他的決定，“你又是何苦，即便你不愿我前往，也可以……”

    “文瑾，你知道我不是因?yàn)檫@個?！毙て矶ǘ粗?。

    月云生半晌無言。

    的確，他早已不是杜子敬。

    肖墨也不是當(dāng)初的那個肖墨。

    肖墨雖無緣帝位，但他仍是天潢貴胄。

    而他月云生，又如何有資格，用何種身份，站在世人面前，名正言順地帶兵出征呢？

    肖祈怎么不明白此刻他的悲苦無奈，“文瑾，對不起?！?br/>
    是因?yàn)樗?，他才會被困于這一方宮墻，折了羽翼。

    他本該，擁有更廣闊的天地。

    “陛下，您不必自責(zé)，文瑾都明白?！痹略粕嘈Α?br/>
    “文瑾……”

    月云生再一次，在他面前跪下：“可即便如此，也請您讓我去吧?！?br/>
    肖祈久久無言，一雙鳳目死死盯著月云生。

    “陛下，再有十個肖墨，也無濟(jì)于事。其實(shí)您與文瑾一樣明白，不是嗎？”月云生輕聲道。

    肖祈的面色越來越難看。

    月云生無憂無懼，輕嘆一聲后溫聲道：“阿祈，這是你的江山，而我，想為你守住。”

    “可是……”肖祈疲憊地道：“你有沒有想過，我根本不在乎這江山?！?br/>
    月云生搖頭，苦笑：“阿祈，在其位，謀其事。你知道，若是百越不在，將會有多少人顛沛流離，而你與我，又如何在這亂世之中獨(dú)善其身？”

    肖祈身側(cè)的十指緊緊蜷縮成拳。

    “阿祈，讓我去吧?！?br/>
    “……”

    “世事冥冥皆有定數(shù)，阿祈，求你，讓我去吧?！?br/>
    “讓我回到，我該到的地方。”

    “肖祈。”

    他比任何都要了解他，總是知道他的軟肋在哪里。肖祈無奈地扯了扯唇，而自己卻這般該死地沒有辦法。

    明明知道不該放手，不該答應(yīng)他。

    可是……

    “罷了，你去吧。”

    月云生聞言眼中露出幾分笑意，他起身，從背后主動抱著肖祈。

    肖祈身子一震，卻是沒有說話。

    “阿祈，謝謝你?！?br/>
    肖祈仰頭，輕輕閉上眼，用手死死扣住他的手。

    “我在這里，等你凱旋?！?br/>
    隨后，肖祈睜開眼，轉(zhuǎn)身直視月云生透亮的黑眸。

    “衛(wèi)文瑾，你記著，若你死，我也絕不茍活?！?br/>
    月云生一驚，隨后對上肖祈堅(jiān)定的神色，心底一暖，不由展顏一笑。

    “好，我一定回來?！?br/>
    “還有?！毙て矸路鹣露耸裁礇Q心一般，“讓北沐宸派兵?！?br/>
    “什么??？”月云生忙道：“阿祈，我們其實(shí)只要穩(wěn)住納爾提，就不需要求助北戎，不過是兩萬兵力，沒有關(guān)系?！?br/>
    肖祈低笑了一聲，輕輕擁住眼前這個人：“不，文瑾。我信不過納爾提，而且，既然我們能打下北戎一次，便有把握打下第二次。”

    “阿祈……”月云生本欲再勸，可是對上他的眼神，他知道，無論說什么，肖祈都不會改變主意。

    “而且，我會遣人告訴北沐宸，他的條件我通通答應(yīng)，但他必須親征夷狄！”

    月云生聽罷，不知該說什么好。

    事已至此，他如何不明白？肖祈這是為了他。

    因?yàn)樾て碇?，北沐宸和他一樣，不會輕易讓月云生在他們眼前出事。

    他不惜付出這么大的代價(jià)，只是想在危局之中，讓他多幾分勝算。

    同樣是出征夷狄，與前世的絕決無望想必，今生的他何其幸運(yùn)。

    （感謝各位長久以來的支持，贈送部分在有話要說）

    作者有話要說：======以下為贈送部分======

    兩日后，大軍出征。

    旌旗飄飄，戰(zhàn)鼓擂天。

    沈大?？闯菢巧系男て?，他此刻正沉默不語，眉頭緊蹙地看著大軍，不由寬慰道：“陛下，此戰(zhàn)有淮南王和武成王，還有月樓主任軍師，再加上衛(wèi)國與北戎北沐宸親率的十三萬大軍，一定會旗開得勝，請您放寬心?！?br/>
    肖祈沒有回答。

    陽光燦爛，落在身上，那黃袍上的蟠龍?jiān)诠庵兴埔v而出。城樓上的風(fēng)怒吼著，鼓起他的長袍，在風(fēng)中獵獵飛舞。

    祭祀禮畢，誓師典禮上十萬軍士的聲音震天撼地，讓人無端地生起無數(shù)希望。

    而大軍之前，是兩匹一黑一白傲然矯健的戰(zhàn)馬，而白馬上的人一襲白衣勝雪，面具掩映之下，仍擋不住骨子里的英氣逼人，風(fēng)華萬千。

    隊(duì)伍開始前行。

    肖祈忍不住上前一步，望著那個漸行漸遠(yuǎn)的身影。

    未來會怎么樣，他不知道。

    這一仗，是勝是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哪怕國破家亡，哪怕山河寂滅，無論結(jié)果如何，他與他都將生死同寢。

    來與子共跡，去與子同塵。

    而在這之前，他與他都將盡最大的努力，守衛(wèi)他們的子民，守衛(wèi)百越的江山。

    月云生似有所覺地回頭，看著城樓上那個已經(jīng)看不清的身影。

    他知道，即便這里有這么多人，他此刻卻只會看著自己一個人。

    “軍師，怎么了？”肖墨總覺得身旁這個帶著半月形銀制面具的月樓主，給他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但卻不知他們何曾有過交集。

    面具下的月云生終于回過神，看向前頭無垠的曠野，笑著搖頭。

    “沒什么，走吧?！?br/>
    將軍百戰(zhàn)身名裂，向何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

    易水蕭蕭西風(fēng)冷，滿座衣冠似雪。

    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

    誰共我，醉明月？

    【正文完】

    ——后記——

    本來想說很多，可是到現(xiàn)在，卻不知該說什么好了。

    太感謝大家的理解，感謝你們一路陪伴我至今。

    從年初到年末，身邊的人來了又去，唯有你們還在。

    這一年發(fā)生了很多，好的壞的，讓人無端疲憊，唯獨(dú)在這里還有一方凈土。

    這篇文在英國開始，也在離開英國的最后一夜完成。

    大綱刪刪改改十?dāng)?shù)次，看著窗外起落的飛機(jī)，這一刻我想，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結(jié)局。

    番外應(yīng)該會陸續(xù)在圍脖（@晉江蛋撻君）免費(fèi)貼出，新文連載動態(tài)也請各位收藏作者專欄，屆時會有最新通知。

    感謝諸位一直以來的不離不棄。

    太多太多的不舍，太多太多的感慨。

    我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不足，所以今后也會多加努力。

    希望你們還能陪伴我，繼續(xù)走下去。

    真的非常愛你們：）

    蛋撻君

    二零一五年十二月十九日

    LONDON

    ==再次感謝各位對《賜婚》一文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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