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兄，再往前幾步，就是昭武閣了?！?br/>
    夜色將至未至，時若聞與燕北知兩人走在宮墻間，也少了幾分燥熱，多了幾點清涼。燕北知停步駐足，摘下頭盔，深吸一口氣，笑著道:“走過昭武閣，再過省身閣，今日的巡防也就算結束了?！?br/>
    傍晚的紫禁城，并無想象中那般余暉籠罩，也許是宮墻太過森嚴，也許是燭火通明勝過晚霞旖旎，宮墻之中似乎沒有外界那般涇渭分明的日與夜，但內(nèi)侍的動作總是敏銳，兩人身側已經(jīng)有宦官提著燈籠從宮墻下走過了。

    時若聞也是笑著道:“要多謝燕統(tǒng)領這一路的照顧了?！?br/>
    燕北知笑著點點頭，算是受下這份謝意。輕風拂過，感受過片刻清爽的燕北知又將頭盔戴上，理了理身上的明光鎧，大步朝昭武閣走去。

    兵部與圣上共掌兵權，這份活兒做起來要萬分小心，歷朝歷代凡兵權旁落的，都難免招致禍端，故而兵部做事最講名正言順，軍法條例之嚴苛乃是有史以來之最，單以軍餉發(fā)放為例，便定了二十三種按律當斬的情形、五十余種按律當杖殺的情形、百十來種其余刑罰，且兵部最大的特色就是寧殺錯勿放過，尤其在鄭朔從西域歸來上任后，手段更是近乎酷烈，兵部有一段時間人人自危，兵部官員“逢朝會不敢高聲，唯恐尚書注目”。

    兩人自工部司平閣往昭武閣而來，頓覺兩閣相去甚遠。昭武閣屋舍樸素近乎簡陋，既不如禮部大同閣規(guī)整，也不如工部司平閣精巧，更不如戶部通寶閣周全，時若聞忍不住后退幾步，疑惑道:“這便是昭武閣？”

    燕北知早料到他有這般反應，不覺得奇怪，也不覺得有什么羞愧，大大方方地介紹道:“這便是我兵部昭武閣。時大人可是覺得簡陋？”

    時若聞只覺豈止簡陋，走過的那四閣雖不是什么富麗堂皇所在，但自有威嚴氣派，可這昭武閣，雖名為昭武，但屋舍平常至極，從那扇半掩的門往里看，也看不到什么金玉其中的景象，只覺得占地不小，卻只看得到一扇影壁，上書昭武二字。

    燕北知站在門前，神秘一笑，問道:“時大人，你方才去過戶部通寶閣，那你可知道，戶部撥給紫禁城六閣的銀子當中，所占份額最大的是哪一閣？”

    時若聞哪里還用猜，看燕北知自豪神色便知曉了，這讓他一時間有些好奇，那些銀子既不是用來修繕，又用在何處？

    “燕統(tǒng)領，莫要再賣關子了，快些進去吧?！?br/>
    燕北知笑著點點頭，推開大門，領著時若聞入到閣中。

    繞過那扇并無特色的影壁，時若聞瞧見了此生難忘的一景，一時間失了心神，震驚道:“這世上，竟真有玉帳金城！”

    在他面前，是長寬不知幾許的方形巨坑，銅鐵為壁，有豎梯可供上下，而在當中，則是以流沙聚攏而成的天下山川湖泊，自東海至六詔，北臨突厥，南至蠻夷諸國，均以旗幟示之，起伏蔓延，以方寸地展九州，而在這偌大沙盤中心，有一座巍峨城池，正是長安。

    時若聞猛地記起，有一日周庭自宮中歸來，神色恍惚，若有所思，靜坐書房一夜，次日曾問他:“昔日秦皇嬴政陵墓中，明珠為日，水銀作河，寶玉為星，你可聽過？”當時時若聞不懂，現(xiàn)在想來，應當是這景象了。

    不知從何時起，江湖上對紫禁城的傳言中，有了這樣一個說法:紫禁城中有玉帳，故而行軍征伐戰(zhàn)無不勝，紫禁城中又有金城，金城不破則朝堂安穩(wěn)。如今時若聞才明白，所謂的玉帳金城，其實是兵部乃至朝廷的一場大手筆。從古到今，坐擁九州的圣上，其實所看得到的只有紫禁城，再往外的種種景象，都無非是一本本官吏文書積累起來的虛假幻象。昔日始皇有地宮，漢光武帝時有馬援“聚米為山谷”，但時若聞從未聽過，有哪一座沙盤如兵部這般詳盡，他順著長安往西望去，見到了關內(nèi)道的那條繁華商路，見到了西域都護府中那座烏壘城，見到了大漠黃沙。

    時若聞輕聲道:“這世上，果然有玉帳金城?！?br/>
    燕北知笑著道:“時大人慧眼，一眼瞧出來。”

    江湖上有諸多禁地或是隱秘所在，常人不可入，甚至難以知曉真假，其中又以“樓蘭古國”、“玉帳金城”、“泰山天宮”這三處，最是虛無縹緲、真假難測，但卻似乎真的存在一般，故而江湖又以“三奇”并稱之。

    時若聞早年在大漠中瞥見過樓蘭古城，那是座黃沙漫天之中的枯寂城池，旁人稱那是幻象，他卻實實在在地見過樓蘭城中的人。

    時若聞按下心頭悸動，好奇道:“江湖傳言中，三奇絕地都是虛無縹緲、難以捉摸的地方，但樓蘭古城遠在大漠，泰山天宮蹤跡難尋，唯有這玉帳與金城就在紫禁城中，這讓我著實好奇?！?br/>
    燕北知笑著點點頭，心中贊嘆時若聞心思敏銳，“時大人，你眼前的是玉帳，卻并非金城。你所問的也正是我接下來要講的。但

    且容我從頭說起。”

    “玉帳金城的設想，從太祖發(fā)兵河朔時就有了，后來太祖南征北戰(zhàn)，每到一地，便留下精通測繪的人員若干，負責描繪山川走向、江河來去。太祖首創(chuàng)以線等高的法子，又想出許多察地理、知幽明的奇思妙想。待到建國定都，又花費了數(shù)十年的時間，才將玉帳金城筑好。兵部此間的，便是玉帳，兵部以此觀四方兵戈、掌軍馬調(diào)配，而在那里，才是金城。”

    燕北知伸手一指，指向昭武閣大堂中。

    時若聞自然不解，燕北知不急不慢，繼續(xù)道:“玉帳是時大人面前這座由天河流沙堆砌成的模型，但金城，卻是指藏有兵部、工部合力繪制的所有圖紙的兵部大堂。”

    時若聞知道，天河流沙是奇門造物，狀似黃沙，但遇水則聚，外力襲擾則潰散，用以堆砌地形地貌再合適不過，而若是燕北知說的不錯，那金城只怕比玉帳，重要得多。

    時若聞心中已有猜測，卻還是忍不住問道:“此時在我眼前的是中原局勢，若是戰(zhàn)時，又是如何景象？”

    燕北知撫掌贊嘆道:“時大人不愧神捕，猜的確實不錯。天河流沙制造不易，但用處巧妙。倘若有一地戰(zhàn)亂，昭武閣便可依照金城中的圖紙所繪，將此地變?yōu)閼?zhàn)場，且可通過內(nèi)力運使流沙，使此處與戰(zhàn)場無異，兵家最重時機，玉帳的作用，就是掌控時機?！?br/>
    時若聞心頭一動，問道:“金城中藏有天下圖紙，然山川有變時，江河亦會改道，兵部應當還有其他安排才對。”

    燕北知贊嘆之意更濃，“不錯，關于時大人的擔憂，兵部與欽天監(jiān)亦有安排?！敝v到此處，燕北知的話夏然而止，時若聞正欲多問，卻驚覺此事牽涉國事，一時間悻悻然，抱拳道:“受教了?！?br/>
    燕北知笑著搖搖頭，并不介懷，反問道:“你可知，我為何要與你講這些？或者說，我為何敢與你說這些？”

    時若聞?chuàng)u頭。

    燕北知語氣平靜:“一來，時大人往后每年都會進宮巡防，這些事情必然會知曉；二來，這是鄭尚書的意思?！?br/>
    “鄭大人？”時若聞頓覺意外，“這又是何解？”

    據(jù)時若聞所知，他受封神捕的詔令，是三日前皇上突然頒發(fā)的，六閣此前毫不知情，對于時若聞此人，有些官員甚至從未聽過，工部、吏部尚書甚至連夜入宮面圣。可以說，他這個神捕來的突然，但細查卻似乎合情合理，百官也只當這是皇上顯露手段、提拔心腹，并無太大波瀾。

    三年前時若聞回長安后，只遠遠見過鄭朔一面，兩人并無交集，難道自詔令傳到昭武閣，鄭朔便有這個意思嗎？

    燕北知解釋道:“早先我也不知的，是今日你與大理寺那位少卿談案子時，我爹，偶不是，燕侍郎親口和我說的，他說鄭尚書的意思是，讓時大人你多了解一下兵部?！?br/>
    時若聞見他神色真誠，也帶有些疑惑，所說的話也應當是真。但這是國事，他一個巡捕司的捕快，怎能輕易知曉？鄭朔此人公私分明，絕不會因所謂私情故交而對他另眼相看的。

    “話雖如此，”時若聞一時躊躇，想了想，才沉聲道:“但巡捕司素來不涉朝堂，鄭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領，玉帳金城雖好，但還是莫要再耽擱了?！闭f罷，視線稍移，不再看身前玉帳一眼。

    他昨日面圣，受賜周庭配刀，便相當于接受過一次警告，絕不可在這兒犯下什么忌諱，誤了應做之事，思及此處，心中不免有些慌亂，有幾分草木皆兵的味道。

    燕北知一愣，沉吟片刻，竟發(fā)覺時若聞所言不無道理，但他崇仰鄭朔，又覺時若聞為人識大體、亦有實干，也不覺得有什么大不了，玉帳金城之所以被稱為三奇絕地，無非是因為江湖人進不來紫禁城罷了。

    但既然時若聞堅持如此，燕北知也就作罷，轉而道:“時大人方才，定然是好奇為何玉帳金城的消息藏的嚴實了。其實時大人今日所見的玉帳，是完整的、并不常用的玉帳，而平日里昭武閣中所展示的玉帳，其實是這般?！?br/>
    說著，燕北知卸下右手護腕，伸手握住身后影壁上一顆拳頭大小的珠子，稍一用力，時若聞便聽到一陣細微的機括聲，又覺地面微顫，這感覺有些類似，時若聞一瞬間便想到了巡捕司中那座江湖稱之為鎮(zhèn)魔樓的牢房。

    隨著一陣機括聲，陷坑中的九州地勢圖悄然散成流沙，起伏不平的沙盤化作平坦黃沙，隨即有木板、石板層層掩蓋，末了，時若聞面前便只剩下一大片寬闊場地，原先的流沙仿佛從未存在過。

    燕北知笑著道:“這才是人們常見的昭武閣?！?br/>
    沒有了玉帳，昭武閣中便只剩下那座金城。時若聞看著有些空曠的昭武閣，好奇道:“昭武閣中的官員，似乎太少了？”

    燕北知點點頭，一邊將他帶到大堂門前，一邊回道:“萬壽節(jié)當日有三軍演練，事關重大，兵部諸官員都要參與，時大人

    也是知道的。”

    萬壽節(jié)中，這場軍演浩浩蕩蕩，振奮國威，中原各地的來客，多半數(shù)是沖著這個，才不遠千里來到長安，屆時朱雀大道上兵戈耀日，甲胄如城，就那么在朱雀大道上走一遭，便已然是朝廷最大的臉面。

    時若聞點點頭，卻對這個回答不甚滿意，“那也不必，如此這般……空曠吧?！?br/>
    燕北知推開大堂正門，展現(xiàn)在時若聞眼前的是一座空屋。一排排案幾之上文牘整齊，案幾后卻空無一人。整座昭武閣，似乎只有這兩人。

    “時大人有所不知，”燕北知瞧著也有些納悶，“今年的萬壽節(jié)，兵部但凡有名有姓的，都得再軍伍演練中做事，有的要負責布陣排兵，有的甚至還要親自上場。時大人，不瞞你，這次的萬壽節(jié)，圣上看的很重?！?br/>
    時若聞心中記下他的話，隨即狀似不經(jīng)意道:“謝燕統(tǒng)領提醒，只是也不知是為什么，難道是這次是日子特殊？”

    燕北知俯身從大堂臨門處的案幾上翻找著冊子，隨口回道:“誰知道呢？有人說是圣上五十壽誕，知天命之年，想要不一樣些；也有人說，這些年各地都有福瑞，圣上有心昭告天下；還有人說，圣上本來就……不拘一格，故而隨性些。唔，找到了?！毖啾敝〕鲆粌宰?，遞給時若聞，“我也算是鉆個空子，禁軍統(tǒng)領和兵部員外郎也差不離，這冊子你便查吧?！?br/>
    時若聞接過冊子，也不客套什么，打開來，白紙之上字跡工整，寫著兵部的一應事宜。時若聞粗略一看，發(fā)覺這昭武閣確實不同前四閣，一應兵部官員，包括左右侍郎和各司員外郎，都在申時左右離了昭武閣，有幾個甚至壓根沒有來昭武閣點過卯，冊子上只寫著“于長安城外點兵”之類的字眼。

    時若聞看的并不仔細，只草草看過便還了冊子，一來實在沒有什么東西，二來查的太細不好做事，只是他剛還了冊子，便聽得身后一個威嚴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笑意:

    “你們倆巡了一天了，怎么才到昭武閣？”

    時若聞露出難得的真歡喜，笑著轉過身來，抱拳作禮:“下官時若聞，見過鄭大人。”燕北知也是甲胄在身，否則定要行大禮的。

    鄭朔佩玉帶，著錦袍，與在衡聽宮中的裝束一樣，手中卻多了一方大印，用黃布包著，應當便是兵部的大印了。

    “無須那些繁瑣禮節(jié)，我又不是楊玄感那個酸儒，”鄭朔說著，越過二人，將大印隨手擺在一方案幾上，轉過身來笑著道:“倒是你燕大統(tǒng)領，我聽說你在禁軍大營里威風的很吶?！?br/>
    燕北知低著頭，只覺得臉上火辣，半晌說不出話來，倒是時若聞笑著擺擺手，連聲說不礙事，鄭朔也沒有問罪的意思，只是繼續(xù)笑著道:“莫要擔心我，你倒是該擔心擔心你爹才對?！?br/>
    燕北知嘆一口氣，耷拉著頭無奈自嘲道:“鬼迷心竅了，我爹要是不訓我，我都不答應?！?br/>
    鄭朔背著手，神色并不如外界傳言那般酷烈肅殺，只是有些不怒自威的樣子罷了，教訓燕北知的時候，倒像個嚴厲些的長輩:“禁軍統(tǒng)領職責重大，我看你呀，也是北三軍那邊留下來的惡習，紫禁城哪個是好相與的，這種事情切不可再做?！毖啾敝匀贿B連點頭道是，時若聞也不出聲，只是笑著看著二人。

    鄭朔教訓燕北知幾句，回過神來又對時若聞道:“你也別覺著熱鬧。神捕之職我早料到是你，卻沒料到是這個時候，詔令又來的突然，很多事情只怕你還不了解?！?br/>
    “說起來，鄭大人，”時若聞摩挲著橫刀的刀柄，好奇道:“為何是我？”

    鄭朔倒是覺得他這話問的奇怪:“巡捕司向來只從長安總司中選出神捕，如今巡捕司中除了你，還有誰更合適嗎？”

    時若聞一時覺得這話有哪里不對，巡捕司神捕雖說牌子響亮，可沒聽說是這么個選法，真論功勞，時若聞雖遠去大漠二十年，但巡捕司中的捕快，哪個沒有自己的本事。

    鄭朔見他仍舊不解，卻不再解釋，只是叮囑道:“巡捕司向來有避嫌的說法，你遠在大漠多年，回了長安也不樂意動彈，對長安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巡防宮中不是小事，你若有疑惑，大可以多問，問北知也好，問我也好，總之不要兩眼抹黑就行。”

    時若聞只是點頭。

    鄭朔又挑些重要的禁忌講了，又講了幾個宮中的內(nèi)侍，再三叮囑他莫要松懈，才放他往最后一閣而去，這舉動看的燕北知有些目瞪口呆，鄭尚書可少有對人這般顏色，他都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xiàn)幻覺了，還是說，時大人其實是鄭尚書的表親？

    然而鄭朔其實并沒有表親，他父母亡于他遠赴西域那一年，膝下無子女，也無妻妾，也無兄弟。這位自始至終孤身一人的兵部尚書大人，在送走兩人后，端坐昭武閣大堂中，剛毅面容上顯出罕見倦意。

    午后的紫宸殿議會，太過令人心累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