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不棄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身在何處。

    短短幾天時間,他像是漂流過了無數(shù)世界。大量的場景在他面前切換折疊，他像是個連軸轉(zhuǎn)的陀螺，不斷從一個跳到另一個,腦袋都是暈乎乎的。

    雖然不知緣由，但他大致能感覺到，這些場景都是與他過去相關(guān)的。只是有些場景，對他來說十分熟悉,然而有的,卻只能說是似曾相識。

    還是那種他確認(rèn)自己從未親歷過的似曾相識。

    就像現(xiàn)在。

    腳下是干涸到干裂的土地,空氣中飄滿了塵埃,看什么都是霧蒙蒙的。目及之處，沒有一棟建筑，沒有一個行人。衰敗與荒蕪的氣息，充斥著所見的一切。

    楊不棄習(xí)慣性地調(diào)整下了系在腰上的外套，踩著花盆，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不知走了過久，總算看到了些活動的影子——那些影子圍在一處,站在幾塊巨石的中間。似在跳舞，又有隱隱的歌聲飄過來。楊不棄茫然抬頭，略一思索，還是加快腳步趕了過去。

    經(jīng)過這么多次空間跳躍,他早已知曉,這些場景里的人大多看不到他，因此也沒刻意掩藏蹤跡,就那么明著走上前去?？拷乃查g,恰好有風(fēng)吹過,吹散一片霧霾。他望著眼前的一切，心臟卻不由緊縮了起來。

    他這才看清，圍在那些人周圍的實際并非石頭，而是廢墟。那看上去是一處破敗的宮殿，巨大的斷柱栽在地上，像是巨人的尸骸。上面滿是風(fēng)霜與鑿打的痕跡。

    如果徐徒然在這兒，她多半能認(rèn)出來，這廢墟與她在秩序之宮中所見的幾乎一模一樣。而楊不棄，在此之前，理應(yīng)沒見過這些。在看到的瞬間，卻還是本能地感到了一陣痛楚。

    ……說是痛楚，也不對。更像是一種無力的憤怒，一種疲憊的無奈。他下意識地又往前走了幾步，視線落在正跳著祭舞的幾人身上，表情又是一頓。

    那些根本就不是人。

    他們只是穿著破爛斗篷的怪物。兜帽之下，是丑陋變形的面容。他們的歌聲隨著風(fēng)飄過來，明明是陌生的語言，他卻自然而然地領(lǐng)會了其中的含義——

    偉大的育者，親啟星門。

    偉大的育者，誕下星辰。

    當(dāng)火光吞進我們丑陋的軀體，我們將于燦爛的星光中化為灰燼……

    歌聲粗啞，舞蹈粗陋。楊不棄遠遠地看著，不知為何，心上忽然籠上了一層陰霾。

    ……我會死。

    他莫名有了這樣一種想法。

    當(dāng)他們呼喚的那個東西出現(xiàn)，我一定會死。

    就像是印證著他的想法一般，本就臟污的天空忽然變暗，黑暗以驚人的速度籠罩下來。時間也好，意識也好，都開始變得模糊，他茫然地站在這片黑暗中，只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

    而那些怪物的祈禱還在繼續(xù)。它們像是完全不知道累，無時無刻不再跳。不知過了多久，黑暗再次出現(xiàn)變化——天空出現(xiàn)裂縫，裂縫后面，隱隱可見一個仿佛門扉般的龐然大物。

    楊不棄看不見它的全貌，只看到那厚重的黑色門扉，緩緩向兩邊打開了些許。

    有白光構(gòu)成的大手從門中探了出來，緩緩朝著大地伸去。祈禱的怪物們已經(jīng)跪倒一邊，歌聲卻依然在繼續(xù)，另一團龐大的黑影從地表中鉆出，看上去像是一個碩大的扁圓形，邊沿生滿了蠕動的觸手。

    楊不棄本能地對這東西感到了些許厭惡，就像對頭頂?shù)哪巧群谏T扉一樣。那團陰影卻像是被門扉充滿渴望，渾身的觸手都在向上伸展著，試圖去觸碰對方伸來的光手。

    ——而就在它們即將彼此碰觸之時，天空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楊不棄不由一怔。

    不光是他，那只光手，還有地上的巨大陰影，也全都愣了一下。而就在它們愣神的工夫，那聲音又響了一下——這回楊不棄聽出來了，那聲音是從門扉的后面?zhèn)鞒鰜淼摹?br/>
    再下一瞬，整個天空都被照亮——一團熾熱的火球，聲勢浩大地從門扉中轟地砸出，宛如流星錘般，咚地砸在了地上。

    “所有的一切，都要從育者說起?！?br/>
    同一時間，徐徒然的域內(nèi)。

    系統(tǒng)梳理了半天，總算是找到了思路——反正徐徒然的問題都直奔世界起源而去了，它也沒什么好顧慮的了。

    “育者，也被一些存在視為母神。是宇宙中的一個高等存在。祂會沿著星軌，在宇宙間流浪，并尋找合適的位面與星球，在上面誕下自己的‘星辰’?！?br/>
    說是“星辰”，這些存在實際更近似于一種具有強大能量的獨立生命體。只是這些生命體的誕生，往往都背負著來自育者的期待。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臍帶’嗎？臍帶連接母子兩端。育者也可以通過臍帶，感知星辰的狀態(tài)?！毕到y(tǒng)道，“星辰天生就有吞噬生命的使命。它們會在將自己所在世界中的生命吞噬殆盡后，向育者發(fā)出信號。育者便會再次出現(xiàn)，將它們回收，同時收割星球上殘余的所有能量?！?br/>
    “也因此，同一個世界中，只能存在一顆星辰。假如存在復(fù)數(shù)星辰，它們會進行彼此吞噬。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fā)生，育者也從不會在同一個世界內(nèi)，兩次誕下星辰?！?br/>
    “懂了?！毙焱饺稽c頭，“就是不要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br/>
    系統(tǒng)：……不，我覺得不是這個意思。不過算了，你高興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所以呢？”徐徒然抬手，輕輕撥動起空中的光點：“我也是她誕下的星辰之一？”

    系統(tǒng)：“嗯?！?br/>
    徐徒然：“匠臨他們呢？全知蟲說他們是星星碎片……它們也和我一個媽嗎？”

    “過去是?！毕到y(tǒng)道，“它們四個原本是一體的。出于某些原因，現(xiàn)在分裂成了四份?！?br/>
    難怪叫星星碎片。

    徐徒然若有所思地點頭，又問道：“它們?yōu)槭裁磿?？我干的？?br/>
    系統(tǒng)：“嗯?！?br/>
    “干得漂亮?！毙焱饺环浅Ｗ匀坏亟o了自己一個肯定，旋即又覺得有些奇怪，“可不是說，一個世界，只能有一顆星星嗎？”

    系統(tǒng)應(yīng)了一聲，剛要開口，徐徒然已經(jīng)順著之前的思路想了下去：

    “是不是因為它們要搶我地盤，所以才被我干碎了？”

    這個發(fā)展，一聽就很說得過去。搶地盤什么的，聽著就是那幫家伙們會做的事。

    系統(tǒng)：“……”

    “如果你指的‘地盤’是盒子外面的世界的話。那地方其實是它們先來的。”系統(tǒng)輕輕道，“你才是后面才來，還到處搶地盤的那個?！?br/>
    徐徒然：“……？”

    “我真厲害?！彼娌桓纳卣f了句，憑空捏出一杯奶茶，愉快地喝了一口。

    系統(tǒng)：……

    真要說的話，匠臨們——或者說，它們的前身，比徐徒然要早來足足幾千年。在徐徒然到來時，它已經(jīng)遵照育者的意愿，將這片大地上原有的生命啃噬殆盡，又繁衍出了大量邪物，充作信徒，讓它們對育者祈禱。

    “祈禱會讓育者再次降臨。而當(dāng)?shù)k再臨后，祂就會將這個星球上殘余的一切吞噬，接走自己的孩子?！毕到y(tǒng)繼續(xù)道，“當(dāng)然，被接走之后，它們的命運同樣是被吞噬。不過我想它們應(yīng)該不是很在乎?！?br/>
    或者說，是對此充滿期待。

    但偏偏就是那次邪物的祈禱，出現(xiàn)了意外——在育者完全降臨之前，不知為何，本該還待在卵泡里的徐徒然忽然有了動靜。她搶在育者之前，回應(yīng)了這份祈禱，降臨在了這個世界中，然后非常配合地……吃掉了所有祈禱的邪物。

    “吃完那些邪物還不算。你又掘地三尺，將另一顆星星也找出來吃了?！毕到y(tǒng)以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道，“而育者，因為祈禱中斷，失去了降臨的媒介，只能離開了這里?！?br/>
    “聽著還行啊?！毙焱饺唤乐滩枥锏恼渲椋叭缓竽?？”

    “然后？然后你就被那個家伙……他現(xiàn)在叫什么來著，楊不棄？對，就被他勾引了唄……”系統(tǒng)說到這兒，變得有些陰陽怪氣。

    徐徒然卻是一頓：“楊不棄？這又關(guān)他什么事？”

    “哦對，這部分我還沒說是嗎？”系統(tǒng)咳了一聲，“他就是差點被降臨禍禍死的星球本身，或者說，是從這星球上，誕生的古意志——”

    徐徒然：“……”

    “聽著也很牛批啊。”她饒有興趣道，“具體是干啥的？”

    “不知道?！毕到y(tǒng)非常誠實，“不過你當(dāng)時的評價是看著很好吃?！?br/>
    徐徒然：“…………”

    這不能怪我。她默默想到，我那時候還小。

    “再然后呢？”她問道，“他，呃，具體做了什么……”

    “嘖，我都沒臉說?！毕到y(tǒng)嗤了一聲，“就各種勾引唄。跳求偶舞，奉獻身體……”

    “行了行了，這部分就跳過吧?！毙焱饺幌胂罅艘幌履莻€畫面，難得感到幾分不好意思，“直接快進到接下去的事?！?br/>
    系統(tǒng)言簡意賅：“接下去你就被他勾住了。安心在這地方住下了?！?br/>
    ……不是吧？我有那么好騙嗎？

    徐徒然陷入了沉思。

    事實上，說是因楊不棄而留下，并不完全正確。

    一來當(dāng)時的徐徒然不算完全“孵化”，尚不具備滿宇宙到處跑的能力。其次，她生吞了一整個降臨，也需要找個地方慢慢消化。

    “后面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我當(dāng)時的意識模模糊糊的?！毕到y(tǒng)繼續(xù)道，“大約就是這片土地上又有生命開始繁衍，而你則給自己找了個不錯的地方，開始做夢?！?br/>
    “做什么？”徐徒然愣了一下。

    “做夢?！毕到y(tǒng)淡淡道，“那是你自己找到的、新的進食方式。”

    星星天生就具有特殊的能力，也就是現(xiàn)在所謂的“傾向”。徐徒然與最初的匠臨四合一無損版，系出同源，持有的力量也十分相似，只是因為個體特質(zhì)不同，具體的發(fā)展方向不同。

    比如四合一，持有的力量是“戰(zhàn)爭”、“混亂”、“全知”。徐徒然則是“天災(zāi)”、“野獸”、“預(yù)知”。三種力量彼此兩兩相對，而相對應(yīng)的力量，終將殊途同歸。

    同一個世界上，只能存在一顆星星。對應(yīng)的力量，也只有一個可以升至頂端。這是她們之間天然的矛盾。

    而除去三組天然存在競爭的傾向外，徐徒然最特別的地方，就是還額外帶了長夜這獨一無二的力量。

    “長夜……那個時候還不叫長夜。你管它叫彩光。”系統(tǒng)淡淡道，“一種能觸摸甚至改造其他生命情緒、精神乃至意識的獨特力量。起碼在我還連在育者身上時，我沒見過其他的星星有這東西?！?br/>
    也正是這獨一無二的力量，給徐徒然帶來了全新的進食方式。

    在邪物被除盡后，星球的古意志，也就是楊不棄，休養(yǎng)生息，再次孕育新的生命。一種名為“人類”的存在，開始在大地上繁衍生息。

    這種存在短暫卻濃烈的生命引起了徐徒然的興趣。在觀察一陣子后，她決定采用新的進食方式，將意識與人類的夢境相連，從夢中攫取人類的記憶與情緒為養(yǎng)分，繼續(xù)生長。

    而就在她即將成長到即將完全“破殼”的時候，她再次感受到了育者的氣息。

    在漫長的歲月后，育者沿著星軌，再一次靠近這顆星球。在無人祈禱的情況下，祂最終將與這顆星球擦肩而過，而育者似乎并不愿如此。

    它開始利用二

    者的天然聯(lián)系，試圖呼喚徐徒然——這是比較文雅的說法。

    不文雅的說法就是，它成天在徐徒然的耳邊，隔空瘋狂嗶嗶。

    為了避開這種吵人的影響，徐徒然干脆放任自己陷入了沉睡，卻因為育者的靠近，不可避免地做起了噩夢。

    而就是在這噩夢之中，被消化了一半的降臨終于找到機會。它借由徐徒然的噩夢，溯游到了普通人的夢境之中，并以此為出口，逃回了現(xiàn)實之中?；貧w現(xiàn)實后，它又控制了數(shù)名人類，再次進行了祈求育者降臨的儀式——

    “不僅如此，它在逃走時，還從你的噩夢中偷走了部分力量。”系統(tǒng)道，“你當(dāng)時快氣炸了?！?br/>
    ——永晝是從長夜中偷來的。

    這句話瞬間浮上腦海。徐徒然抿了抿唇，問道：“然后呢？”

    系統(tǒng)非常簡潔：“然后你就被錘爆了?！?br/>
    徐徒然：“……”

    ……？？！

    等等，什么玩意兒？

    “被錘爆了啊，被育者?！毕到y(tǒng)道，“有了祈禱，祂就能下來了。你又沒破殼，難道還想和祂對打嗎。”

    準(zhǔn)確來說，徐徒然還不是最先被錘爆的。第一個被錘爆的是楊不棄——或者說，當(dāng)時的古意志。

    和徐徒然不同，古意志一直處在淺眠的狀態(tài)。在育者降落之后，也是他第一個清醒過來。盡管知道打不過，他還是第一時間沖了出去，試圖造出第一道防線。

    “具體我不清楚。當(dāng)時我和你一起睡著。總之等你醒了之后，他那么大一塊……一個古意志，就沒了?！?br/>
    系統(tǒng)本想說“一塊肉”，注意到徐徒然不善的臉色，又迅速改了口。

    徐徒然曲起手指，輕輕敲打起桌面，過了一會兒，才道：“可他現(xiàn)在還在?！?br/>
    “那是他運氣好?！毕到y(tǒng)道，“他在消逝前，將自己的秩序能力留給了你。又正好你被他死去的動靜驚醒，就當(dāng)場撈了他一把?！?br/>
    當(dāng)時的徐徒然，雖然還沒破殼，但已經(jīng)有一個傾向攀至頂端，已經(jīng)具備了成“神”的資質(zhì)。

    而神，自然是可以欽點神使的。所以她便直接將楊不棄留給她的“秩序”視作祭品，以此為契機，賦予了楊不棄“伴生”的身份。

    ……然而很可惜，這個“伴生”身份也沒有維持多久。因為就在他晉升位份后不久，徐徒然就也被育者給拍死了。

    “不過也算你機智，給自己留了后手?！毕到y(tǒng)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喟嘆。

    徐徒然怔了一下，似有所悟地抬頭，目光落在上方的斑斑光點上：“信仰盒子？”

    系統(tǒng)：“信仰盒子，本質(zhì)是預(yù)知傾向延伸出的能力。關(guān)于具體作用，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有體會了。”

    徐徒然回憶了下手頭那個迷你版信仰盒子的運作方式，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是，我截取了一些人的時間碎片，關(guān)進了一個盒中世界。而這些人，應(yīng)當(dāng)是過去的我的信仰者……”

    “不是一些人。”系統(tǒng)糾正，“是整個世界?！?br/>
    “隨著楊不棄和你的隕落，這個世界也分崩離析。而你，則利用最后的力量，截取了整個世界倒數(shù)十年的時間，將它們?nèi)即孢M了盒子里。”

    楊不棄是這個星球的古意志。他所孕育出的生命，天生就帶著對徐徒然的信仰。

    而徐徒然經(jīng)年累月光臨他人的夢境，其形象也早已被人類捕捉、演化、追逐，潛移默化間，擁有了另一批信徒。

    這兩種效益疊加在一起，讓徐徒然將整個世界搬入盒中成為可能。而這個盒中的世界，將永遠循環(huán)在終焉來臨前的十年之中，直至這個盒子的力量完全消耗完畢。

    “等等?！毙焱饺粍幼饕活D，“這盒子還會沒電的？”

    “當(dāng)然。”系統(tǒng)莫名其妙，“又不是永動機。支持它運轉(zhuǎn)的是你提前留下來的一部分力量，用完就沒了。全玩完了?！?br/>
    徐徒然：“……”

    不是，那我留它干什么——徐徒然下意識想要發(fā)問，卻很快就反應(yīng)了過來。

    儀式。

    她的思緒終于落到了這兩個字上。

    這個世界，所有的時間，都是一場盛大的儀式。

    “這個盒中世界的存在，是為了我的儀式，是嗎？”徐徒然漸漸將一切串連了起來，“所以我也會在這里。那如果我沒能在這個盒子消失前完成儀式……”

    “那這個盒中世界會徹底湮滅。你也會完全隕落?！毕到y(tǒng)道，“反過來說，如果你能順利完成儀式，并在終焉來臨前拿回所有的力量。這個盒中世界就可以擺脫時間的桎梏，改變既定的軌跡，繼續(xù)運轉(zhuǎn)下去?！?br/>
    前提是，徐徒然有這個意愿。

    “可這個儀式，究竟指的是什么？”徐徒然微微蹙眉，“別告訴我就是去扮演什么惡毒女配。”

    “……事實上，本來也不是由你‘扮演’的?！闭f到這個話題，系統(tǒng)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沉重。

    沉重之余，又帶上了些許困惑。

    “你的定位，本來就不是‘扮演者’。而是觀測者，感知者。你應(yīng)當(dāng)寄生于一個個個體，旁觀他們的人生軌跡，見證著他們生命的誕生與隕落，收集他們因為種種原因而爆發(fā)的極端情感。并最終，在這些情感的滋養(yǎng)下再次孵化，重生。

    “這是你為自己設(shè)計的蘇醒儀式。

    “而等你真正蘇醒時，你就會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自己接下去，應(yīng)該追逐什么。取回什么?！?br/>
    徐徒然微微挑眉，捕捉到其中一個詞：“‘他們’？”

    “光靠一個個體當(dāng)然不夠。孵化是需要累積的。雖然這只是你在這個世界的第一次蘇醒，但在此之前，同樣的十年循環(huán)，早已不知道進行過多少次?！?br/>
    而系統(tǒng)——或者說，這根臍帶的任務(wù)，就是在徐徒然尚未孵化時，為她一一擇定適合寄生的人選，并保證這個過程的順利進行。

    這并不是個容易的工作。同樣的人選不可以寄生兩次，此外，他們能提供的情感最好也要有所區(qū)別。更重要的是，隨著徐徒然意識的逐漸活躍，她也開始對這個世界產(chǎn)生潛移默化的影響——

    名為可憎物的怪物開始出現(xiàn)，與之相對的能力者也登上舞臺。能力傾向給了許多人不同的人生選擇，許多人的人生軌跡，都因此而發(fā)生改變。

    這種不穩(wěn)定的對象，是絕對被排除在備選范圍之外的。而想要尋找可靠的人選，就需要鎖定“主角”。

    “主角？”徐徒然心中一動，“你是指方醒和屈眠？”

    “他們算是其中之二?！毕到y(tǒng)道，“你既然已經(jīng)有了信仰盒子，那你應(yīng)該也已經(jīng)注意到了吧？在同一個‘區(qū)域’中，總有些人的行動軌跡是特別容易鎖定的。換句話說，就是穩(wěn)定?！?br/>
    ……確實。

    徐徒然視線瞟過浮在空中的光點，不由想起了時間碎片中的杰森。不管她進入盒子幾次，不管信仰盒子內(nèi)的世界已怎樣變換，杰森每天醒來，第一件煩惱的事永遠都是不想去上班。

    “方醒和屈眠就是這種。不管世界觀如何改變，他們的人生線都特別穩(wěn)定。而這種穩(wěn)定，是會以他們?yōu)閳A心，向周邊輻射的?！?br/>
    也就是說，與他們密切相關(guān)的人，人生發(fā)展同樣會比較好預(yù)測。而系統(tǒng)，就在這一圈人中，挑中了原本的“徐徒然”。

    情緒極端，情感強烈。最重要的是，結(jié)合之前幾次大循環(huán)，基本可以確定她會在與屈眠相遇的頭一年就死掉。因為這是最后一輪，她死后，理論上來說，徐徒然就可以直接蘇醒，然后利用終焉到來的最后幾年，找回力量，避免消亡。

    但令系統(tǒng)沒想到的是，原本的“徐徒然”，比原定的時間，早死了一年多。

    這也導(dǎo)致徐徒然提前蘇醒。但因為儀式實際并沒有完成，所以她并沒有過去的記憶，也不知曉自己的來歷。

    更不清楚自己該做什么。

    “我能有什么辦法？只能扯個幌子，先把你唬過去?！毕到y(tǒng)道，“如果缺乏準(zhǔn)確的自我認(rèn)知，哪怕獲得力量，你也沒法回歸原位。因此儀式還是要繼續(xù)下去的。”

    而系統(tǒng)所能想到的補救方式，就是讓徐徒然代替原本的“徐徒然”，繼續(xù)走完她原本的人生線，直至命定的終結(jié)。

    “如果儀式順利完成，長夜傾向就會直接回歸。加上已經(jīng)放回你身上的預(yù)知。接下去只要將野獸與天災(zāi)兩個傾向找回，并進行升級就行了。”

    系統(tǒng)說到這兒，話語不由再次帶上了幾分崩潰：“問題是誰能想到，我就離開了那么一會會兒——”

    徐徒然：“？”

    “……幾個月！”系統(tǒng)流暢地更改了措辭，繼續(xù)崩潰，“回來你就把混亂給堆到辰了……儀式還一點都沒推進！”

    徐徒然：“……”

    話說到這份上，她大概也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搞錯了。然而她認(rèn)真回顧了兩遍當(dāng)初系統(tǒng)的措辭，怎么都覺得這鍋甩不到自己頭上：“是你自己說要‘作死’的啊。我這也不算理解錯吧。而且那個作死值系統(tǒng)一直在計分啊……”

    “它本來就是你的東西。當(dāng)然是你想要什么它就給你什么?！毕到y(tǒng)語氣透出幾分無奈，“虧我還提前對它做了設(shè)置，鬼用沒有……我早該想到的，那東西靠不住。”

    “你在說什么？”徐徒然一時沒明白過來，“什么叫本來就是我的……”

    她說到這兒，話語忽然一頓。

    她這才想起來，方才這偽劣系統(tǒng)還說了另一句話。

    它說，“加上已經(jīng)放回到你身上的預(yù)知”。

    她身上，什么時候有預(yù)知了？

    徐徒然默了一下，回憶起曾看到的，在作死值面板上揚起的觸手，心里冒出一個離譜的猜測。

    恰在此時，系統(tǒng)再次開口，語氣疲憊而沉重：

    “作死值系統(tǒng)，是我根據(jù)當(dāng)時情況臨時捏的。它本質(zhì)是你一部分力量的合集。因為你要孵化，無法攜帶，所以暫時寄放在了我這里?！?br/>
    “我當(dāng)時為了你能順利將儀式進行下去，特意將其中的一部分梳理了出來，以作死值系統(tǒng)的形式歸還給你。按照我的設(shè)置，它應(yīng)當(dāng)會根據(jù)你實際完成的進度，預(yù)測接下去的事態(tài)發(fā)展，給出相應(yīng)的資料。而直到你走到儀式的最后一步，直面可憎物帶來的生死危機，它才會順勢解鎖新的功能，開始歸還力量?！?br/>
    萬萬沒想到，徐徒然直接跳到了生死危機這一步。那作死值系統(tǒng)也非常上道，一個敢作，一個敢給。

    徐徒然：“……”

    這樣說起來，作死值系統(tǒng)給出的獎勵，確實都挺有預(yù)見性的——至少大部分，都能很快派上用場。

    這樣說的話——

    她心中一動，再次召喚出作死值面板。因為是在域中，面板也直接以具現(xiàn)化的形式呈現(xiàn)，長長的數(shù)值條在她眼前舒展，忽然仿佛活物般，輕輕蠕動了一下。

    徐徒然試探著將手指探了過去。察覺到她的靠近，那長長的數(shù)值條干脆翹了起來，用尾端在她手指上蹭了蹭，很歡快的樣子。

    ……果然。

    徐徒然心中逐漸有了結(jié)論：“它就是預(yù)知？”

    “不?！?br/>
    出乎意料地，系統(tǒng)居然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下一秒，又聽它道：“準(zhǔn)確來說，這是‘預(yù)知’傾向的權(quán)柄。是你從預(yù)知回廊最盡處帶出的星輝?！?br/>
    “也是你目前所保有的，最為完整，也是唯一完整的傾向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