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墻壁都刷得雪白的屋子里,那個男人穿著妥帖的軍裝,從頭到尾哪怕是跟頭發(fā)絲兒都一絲不茍,那雙深如古譚的雙眸一瞬不瞬的凝著她。
這是她記憶里的他,卻又不是她記憶里的他。
容貌上看不出什么改變,依舊俊朗,但經(jīng)過了歲月的磨礪,比起以前,他的身上多了種被世事萬態(tài)磨煉過留下的成熟穩(wěn)重,教人越發(fā)的看不透他了。
云晴輕斂了斂心神,面無表情的沖著寧紀臣輕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其實他們這種身份的人,本不該在他人面前顯露面目暴露身份的,但在來之前,頭兒特地叮囑她不需要做任何偽裝,直接過去就好。
起初她很疑惑,并不明白是為什么。
在見到寧紀臣之后,突然之間什么都明白了。
久別后的重逢,兩人誰也沒有開口,宛若陌生人。
在場除了她和寧紀臣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身上也穿著嚴謹?shù)能娧b,看肩章,是位三星尉官。
雙方的身份都特殊,不需要什么合作情誼,多余的介紹不必,那名尉官從文件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遞到云晴輕面前,面無表情的開口,“這次的任務(wù)內(nèi)容都在這份文件里,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現(xiàn)在可以直接詢問?!?br/>
云晴輕一聲不吭的接過,粗粗掃了眼。
是潛入某政要高層的居住地,盜取機密文件。
這些年里,比起這個更難的任務(wù)云晴輕都接過,當即不再說什么,動作干脆利落的從口袋里摸出一個打火機,當著他們的面,將這份文件燒掉。
等到文件燃燒得一干二凈,云晴輕抬起頭,對上寧紀臣的目光,語氣淡然而嚴肅的開口,“想必你們也知道這個任務(wù)有多棘手,我不敢保證要多久,只能說盡量盡快拿到東西。東西到手后,我會第一時間聯(lián)系你們?!?br/>
言下之意,在她沒有聯(lián)系你們的時候,你們也不要聯(lián)系她。
寧紀臣聽懂了,望著云晴輕的雙眸里,有淡淡的波瀾極快劃過。
云晴輕沒有再說什么,連一句再見都沒有,直接離開了那個簡陋的屋子。
快走出大門的時候,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大嫂!”
云晴輕腳步停滯了一瞬,立即又若無其事的繼續(xù)提步離開。
她不認識什么叫大嫂或是被稱呼為大嫂的人。
現(xiàn)在的她,只是位單親媽媽,僅此而已。
在云晴輕踏出大門那刻,站在門內(nèi)的寧紀臣,也一步踏出了門外。
他的目光,始終望著剛才云晴輕離開的方向,目光深邃難懂。
尉官跟在他身后走了出來,看了眼站在樓梯口的李孜,擰了擰眉,低聲和寧紀臣說了句什么,便也離開去辦事了。
小李子跑到寧紀臣身旁,不顧上下屬之別,急急的問:“老大,剛才那個女人,就是剛剛離開的那個,她……她是……是大嫂嗎?”
不知道是他的聲音太大,還是屋子太過空蕩安靜,原本被寧紀臣勒令候著在樓上等待的凌業(yè)和阿狗也都走了出來,站在樓梯口看著寧紀臣。
寧紀臣不冷不熱的瞥了小李子一眼,沒回答,徑直離開。
他的身后,傳來了小李子咋咋呼呼的聲音。
“我沒看錯,真的是大嫂……她和以前是有些不一樣了,頭發(fā)變長了,長得更漂亮了……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喊大嫂,她卻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從屋子里出來,周遭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幾分。
寧紀臣站在院墻邊,從口袋里摸出煙盒,叼了一根進嘴里。
剛要去摸打火機,腦子里忽然浮現(xiàn)出剛才在屋子里,那個小女人從容不迫的掏出火機點燃那份文件時的神態(tài)動作。熟練干脆,像是做過很多遍。
不知道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煩躁。
霎時間,連抽煙的興致都沒了,重新把煙塞回口袋里,轉(zhuǎn)身離開。
……
從政要人員家中偷出機密文件并非易事,寧紀臣手底下能人眾多,他之所以選擇去找特工,而不是用自己手底下的人,就是因為身份限制。
這是云晴輕所想到的理由,也是唯一一個在她看來最為合理的理由。她并不會認為,是因為寧紀臣知道她在做特工,所以才借機找上她的。
都分開這么多年了,她又哪里有那個能耐讓寧紀臣念念不忘呢。
云晴輕在行動前,特地去查了下關(guān)于那位政要人員的信息。
那位,對于云晴輕來說,算是眼熟的人了。
a市幾大家族之首的徐家,徐家掌權(quán)人,圈子里誰不認識。
因為這次的任務(wù)地點是在a市,云晴輕在去行動之前,去公墓看了關(guān)久信。
距離上次過來才沒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過來這一趟。
她只知道,她突然想見見他。
不知道在墓前蹲了多久,直到腿腳都發(fā)麻了,云晴輕才慢慢的站起身。
她該離開了,在離開之前,她想對關(guān)久信說點兒什么,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千萬言語,最后只化作了一聲嘆息。
云晴輕看著墓碑上笑容燦爛的年輕男人,低聲說:“我有事先走了,等我完成任務(wù)回來,再過來看看你吧。你在那邊,記得保佑我安全歸來啊?!?br/>
明知道關(guān)久信聽不到,但說出來后,云晴輕的心莫名的松了幾分。
有的時候,有些話,說出來,并不是求一個結(jié)果,只是求一份心安罷了。
時間確實不早了,云晴輕沒有多留,轉(zhuǎn)身離開。
抬起頭那瞬,一抹頎長的身影猝不及防的撞入她的眼中。
云晴輕愣了愣,怎么也沒想到,他居然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更不知道,他到底來了多久了。
細細回想了一下剛才自己對著墓碑的話,確定沒什么不妥,暗暗松了口氣。
再看面前這個自己深切愛過的男人,云晴輕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覺了。
不想去想,也不想去弄明白,云晴輕胸口憋著鼓氣,冷著臉從他面前走過,在即將和他擦肩而過時沖他輕輕頷首,用陌生人之間禮貌性的打招呼方式。
寧紀臣目不斜視的望著正前方,像是沒有看到云晴輕一樣。
在兩人擦肩而過之際,他忽然伸出手,扣住了云晴輕的手腕。
云晴輕沒想到他會來這么一出,被他抓了個正著。
驚訝了一瞬后,面色立即恢復平靜,語氣淡淡的喊了聲:“寧少將。”
說來也奇怪,這人仗著家世背景,再加上功績,升官兒升得很快,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這么多年了,連葉云那個大毒梟都被他弄死了,他還是位居少將。
不過,說到底那也是別人的事情,與她無關(guān)。
寧紀臣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拉住她,心里這么想,行動上也這么做了。
四目相對許久,觸及她目光中的冰冷和陌生,最終還是寧紀臣先敗下陣來。
松開了抓住她手腕的手,淡聲開口:“量力而為?!?br/>
云晴輕怔了下,盯著寧紀臣冷凝的臉看了片刻,沒吭聲,也沒再停留。
她不愿去想他為什么要特地跟她說量力而為,是不相信她的能力,又或是……
云晴輕甩了甩腦袋,強制性將剛才的事情拋在腦后,不再去想。
……
徐家周圍守衛(wèi)森嚴,并不好闖。
尤其是書房,就算闖進去了也極容易觸碰機關(guān)招來人。
云晴輕第一次去就不小心招來了人,如果不是徐家那位小姐突然回家,大吵大鬧的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她就差點兒死在了徐家的別墅里了。
身上有不少打斗時留下來的傷口,狼狽得不行,逃離時手臂還被子彈擦過,劃出一條長長的血痕,火辣辣的疼。還好那是經(jīng)過特殊處理的消音槍,威力不大,不然她這條手臂就算沒被打斷也要落下隱疾了。
云晴輕逃回落腳點,一遍翻箱倒柜找藥,一邊尋思起計劃改動。
今天被發(fā)現(xiàn)了,守衛(wèi)肯定會加重,看來短期內(nèi)是沒法再去了。
也好,這段時間就養(yǎng)養(yǎng)傷吧。
反正合同上沒寫明期限,她干脆磨嘰磨嘰算了。
云晴輕給自己處理好傷口,轉(zhuǎn)了個身,趴在窗戶前,眺望著看著寂靜無聲的夜空,忽然有些想那個不知道現(xiàn)在身在何處的小家伙了。
……
“姐姐!”
剛進家門,寧紀臣就被一道稚嫩的聲音吸引了過去。
家中兄妹幾人都沒有孩子,家里突然多了個孩子,確實讓人覺得奇怪。
寧紀臣抬頭望去,就見一個四五歲左右的小男孩睡眼惺忪的站在樓梯口。
小家伙正低著頭,寧紀臣看不清他的臉,看了會兒,見母親上去把他抱在懷里,更加看不見臉了,便收回了目光,沒再管,上樓去換衣服。
換完衣服再下樓,客廳里一家子的人外加一個郁少卿,逗孩子的逗孩子,訓孩子的訓孩子。妹妹和郁少卿在逗那個小家伙,父親在訓四弟寧子希。
寧紀臣走到父親身旁坐下,眉目寧靜,像是個完全置身事外的人。
被寧無雙和郁少卿圍著的那個小家伙突然小聲的問了句:“姐姐,我媽媽什么時候才回來啊,我想她了?!?br/>
一直沉默不語的寧紀臣突然抬起頭,看了眼郁少卿懷中的孩子。
這一回,他看清了小家伙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