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陽城，行刑臺上。

    趙范雙手反綁，一頭亂蓬蓬的頭發(fā)下，是那張?jiān)贌o偽裝的人面，他猙獰著面容，嘶喊道。

    “龐士元！你出賣我！”

    話語嘎然而止，儈子手手起刀落，一顆人頭滾下，噴涌出一汪熱血。

    郭嘉被趙云小心翼翼地護(hù)在身前，兩人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圍觀者的最后。

    趙云輕聲問道：“累不累？”

    郭嘉應(yīng)了聲，他身上的鞭傷未愈，雖只站了一會(huì)兒，人已是困得不行。

    趙云道：“你先回去吧，我去同來使說一聲。”

    而當(dāng)趙云把郭嘉送上馬車，卻見一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樹上，沖著趙云笑笑：“趙將軍?！?br/>
    馬車上，郭嘉勉強(qiáng)撐著眼皮：“多謝士元相救。”

    龐統(tǒng)呵呵一笑：“奉孝不必客氣，你該知我本意不在此處?！?br/>
    郭嘉裹緊了薄毯：“士元從江陵而來，想必已經(jīng)如你所愿了吧。”

    哪知龐統(tǒng)卻道：“世間傳郭奉孝有神鬼之思，如今看來也不過而而。若不是我意欲建功，怕是你死在牢內(nèi)，都無人知曉了吧?！?br/>
    此話，確是直白。

    郭嘉也略略動(dòng)容，跟著漠然說：“士元，趙范死前，為何會(huì)說是你出賣于他？”

    龐統(tǒng)的臉色頓時(shí)一僵：“奉孝這話是何意？”

    “士元覺得是何意，那便是何意。”

    細(xì)細(xì)打量著郭嘉，奈何這人臉上，只有一臉的倦容。

    龐統(tǒng)心下暗揣，莫非……還是讓他給瞧出來了么……

    “咚咚?！?br/>
    郭嘉敲了敲車壁，馬車停下，車夫在外頭問道。

    “先生，有事么？”

    “士元，請吧?！?br/>
    龐統(tǒng)自討了個(gè)沒趣，悻悻地下了車。

    郭嘉掀了車簾，望見他的背影，好不容易尋到了主，卻依然掩不去，孤影落寞。

    其實(shí)，龐統(tǒng)說得不差，若不是他，郭嘉或許會(huì)真的被趙范弄死在大牢里吧。

    想起皮鞭一下一下，抽在自己的身上，每一鞭，都會(huì)絞出血珠。

    “先生，截水圍城啊，好啊，很好，哈哈！”

    趙范當(dāng)然恨他，如果沒有他，趙云又怎會(huì)如此輕而易舉地攻破桂陽。

    郭嘉耷拉著頭，嗤笑著：“桂陽城破，不過早晚。就算無他，子龍也定會(huì)拿下桂陽。唔。”

    陰暗的牢房中，凌厲的鞭聲刺耳。

    “呵，趙云又如何？即便他沒死在山里又如何？來了這里，也不過是替你收尸！哈哈哈！”

    趙范猖狂的笑聲，笑得整張臉都開始扭曲。

    “趙范……”郭嘉半瞇著眼，血水從額際淌下，擋住了他的視線，“若你死了，怕是替你收尸的人都沒有吧?！?br/>
    “啪！”

    趙范大怒，狠狠地一鞭甩在他的身上。

    與此同時(shí)。

    “哐！”

    牢門被猛然踹開，闖入一人，一襲銀甲，如沐霜月。槍尖，挑著寒光，森冷。

    “趙云！”趙范手上還繞著那根染血的長鞭，“你居然沒死！”

    望見郭嘉，趙云早已心神俱裂，怒意盈胸。銀槍出手，誓要將他連人帶鞭都一并刺碎。

    趙范揮鞭來戰(zhàn)，豈料，趙云竟然空手奪刃，劈掌斬下，抓住長鞭，猛地一拽，將趙范一同扯摔在地。

    眼見便要一槍//刺死。

    “趙將軍，不可。”

    門口抱臂站著一人，噙著一抹志得意滿的詭笑。

    這人，便是龐統(tǒng)。

    “奉孝？”

    郭嘉茫茫然地睜開眸子，瞧見的是趙云滿臉的擔(dān)憂。

    “睡著了么？”趙云問他。

    “嗯?！惫吸c(diǎn)點(diǎn)頭，啞然道，“回來了？”

    趙云：“是，我回來時(shí)，見馬車停在外面，車夫說你睡熟了，我便把你抱進(jìn)來了?！?br/>
    “龐統(tǒng)走了？”

    趙云扶他坐起：“回館驛了，他說他明日動(dòng)身去江陵?！?br/>
    郭嘉蹙眉：“行事過猛?？酌髋c他……怕是難容啊……”

    趙云亦有所感，沉吟說：“奉孝，你是在懷疑龐統(tǒng)么？”

    郭嘉看著他道：“趙范這人，心計(jì)狡猾，不容易應(yīng)對，但能將你我都算得如此清楚，他還卻無這般能耐吧?！毕肓讼耄终f，“也罷，龐士元他到處投效無門，如今玄德公肯留他，希望他日后能好自為之吧。”

    “奉孝，這次累你受罪了?！?br/>
    郭嘉眼神微黯：“子龍，還沒有找到徐路么？”

    趙云嗓音一滯：“未曾?！?br/>
    山風(fēng)卷過枯葉，簌簌吹散。

    桂陽城的南面山頭，沒有了當(dāng)日那般血腥，更增蕭條。

    而在收殮的尸骸中，也始終沒能找到徐路。

    郭嘉說：“我遇見他時(shí)，比遇見子龍還要早些。又或許，沒有他，我也不會(huì)遇見子龍……”

    趙云摟住他戰(zhàn)栗的肩膀，聽他繼續(xù)道：“我原本想著讓他從軍，等大業(yè)初成時(shí)，他也能得一份的功勛，可是誰知道……我若讓他留下，會(huì)不會(huì)就……”

    “奉孝。”趙云把他轉(zhuǎn)向自己，緊緊鎖住他的視線：“奉孝，不論他是留在你的身邊，還是隨軍出戰(zhàn)。本是亂世，又何來安寧之地。徐路說，因?yàn)橛心?，所以他能多了這些年。奉孝，他不曾悔過，你也無須再悔。若言有錯(cuò)，卻是我讓他去盯著趙范。更何況，他未必就真的死了，這山前山后，并無他的尸首啊?！?br/>
    郭嘉默默推開趙云，在這征戰(zhàn)之地，點(diǎn)了三炷的清香，然后，看著它一點(diǎn)點(diǎn)地燃盡，最終，化作一點(diǎn)香灰，散盡。

    郭嘉對趙云道：“子龍，我們?nèi)ソ恢?。?br/>
    龐統(tǒng)帶了劉備的使者，又匆匆返回江陵。

    這人此行桂陽，一是領(lǐng)劉備之意，斬了趙范。二是封趙云為桂陽太守，而后入交州諸事，皆由其一人主掌。

    大軍遠(yuǎn)征，離開桂陽城的那日，樹上凋零了最后一片的落葉。

    交州，遠(yuǎn)于中原，臨瓊濤碧海。嘗聞，交州打漁的人比耕種的人還多。

    越往南行，天氣卻是越來越熱。

    那些沒有來過南邊的吏兵，哪里遇見過這樣的情形，推推擠擠地選出一人來找郭嘉。

    那人是江夏人，本是劉琦的部下，后來劉備入主江夏，將一眾隊(duì)伍一起收編了。

    年歲不大，郭嘉瞧著大抵也就同徐路差不多，長得卻比徐路清秀了許多。

    “先……先生……”小兵撓著頭，一臉傻笑。

    “怎么了？”郭嘉道。

    “嘿嘿，先生。”這人擦了擦汗，大概是覺得自己一身汗味，又退開了幾步，不好意思說，“先生，大伙讓我來問下，為啥這都冬天了，天倒越來越熱了?！?br/>
    郭嘉一愣，隨即解釋道：“南岸臨海，海水常溫，是以這交州一帶，常年此溫，少有四季之別，自然比中原要熱上一些?！?br/>
    “哦哦哦?！毙”膊还苈牄]聽懂，嘿笑著退了出去，又想起什么，探進(jìn)頭來，“先生知道得真多?！?br/>
    郭嘉自這人走后，一直深鎖眉頭，坐立不安了許久，起身出帳時(shí)，撞上了趙云。

    “子龍，近日營中可有人發(fā)病？”郭嘉急急道，“南方天熱潮濕，加之將士們又從未沒來過此地，怕莫要像曹軍在烏林那般?！?br/>
    “奉孝是指疫癥？”趙云心頭一跳，“軍中倒是有幾人染病，醫(yī)官抓了藥，我也沒問是何病癥。”

    被急召過來的醫(yī)官說，染病的士兵確是因水土原因引起，但是否與瘟疫有關(guān)，時(shí)日尚短，他也難以診斷。

    “子龍，為防萬一，將患病的士兵區(qū)隔安頓，交州路遠(yuǎn)，咱們經(jīng)不起這個(gè)萬一。”

    “前軍暫緩行軍速度，轉(zhuǎn)往蒼梧郡?！?br/>
    “快馬報(bào)江陵，讓孔明把華佗找來?！?br/>
    “還有，告誡全軍將士，不得飲生水，食生肉，所有入口之物，皆需煮沸燒熟再用?！?br/>
    “如有發(fā)病者，立時(shí)上報(bào)，若有隱瞞，立斬不赦?！?br/>
    郭嘉一一吩咐，趙云卻在一旁看得癡了，笑言：“奉孝，這主將之位，該當(dāng)予你。”

    “嗯？”郭嘉怔楞，已被趙云一把摟住，淺吻落在他那張微啟的唇瓣上，細(xì)細(xì)研過。

    趙云滿意地望著這人略腫的雙唇。

    “云領(lǐng)命?！?br/>
    隨之，朗聲笑著，步出大帳。

    蒼梧太守，吳巨，是劉備昔年舊友。

    趙云將大軍駐扎城外，只帶了幾個(gè)隨從入城。

    吳巨乃一介武夫，當(dāng)初魯肅曾言其凡夫俗子，有匹夫之勇，而無成大業(yè)之魄力。

    不過，此人雖無野心，但卻熱忱得很，性子豪放，爽朗。

    見面趙云便問：“子龍，吾與玄德經(jīng)年未見，不知其現(xiàn)下如何了？”

    趙云也喜歡同這般人交談，不用勞心費(fèi)思，直來直往，甚是爽快：“主公現(xiàn)在江陵，我來蒼梧前，主公亦同我說，見到吳太守，定要親自問候。”

    “哈哈哈！”吳巨欣然道，“想當(dāng)初，玄德在長坂坡兵敗，曾書信與我，寄望能來蒼梧，巨當(dāng)時(shí)就道，若他肯來，那整個(gè)蒼梧郡便都是他的，哈哈。”

    一場酌酒，吳巨直言，好些年未曾這般痛快地喝過酒了。

    吳巨聽趙云提及軍中病癥，當(dāng)即點(diǎn)了幾名醫(yī)官：“子龍，這些均是交州當(dāng)?shù)氐尼t(yī)官，尤對南邊的這些病癥甚為熟悉，讓他們?nèi)タ纯?，也省得你那些軍醫(yī)抓瞎?！?br/>
    “那就多謝太守了。”

    入夜時(shí)，屋中的燈火猶自亮著。

    “奉孝，還沒睡？”趙云推門入內(nèi)，見郭嘉仍在案上寫著甚么。

    “當(dāng)年蒼梧太守史璜病故，吳巨與交州刺史賴恭不合，一怒之下，舉兵殺入交城，驅(qū)逐賴恭，后來他被劉表封為蒼梧太守。這些年來，吳巨雖沒能列疆?dāng)U土，但左右經(jīng)營，倒也有幾處太守同他交好，譬如合浦?！?br/>
    郭嘉將郁林、臨賀和高涼三郡圈起：“子龍，嘉想合圍交城。”

    “奉孝想逼迫士燮投降？”

    “士燮投降，實(shí)為不易。再者，士燮年歲已高，交州如此分崩四裂，也是因他無力制止。嘉同孔明商議過，吾等即便拿下交州，也不可能駐扎太多兵力在此，所以，如有交州適宜之人，便由其任交州刺史最為妥善。”

    趙云見他筆尖落在郁林，遂問道：“郁林太守？”

    “嗯?！?br/>
    “打算如何做？”

    郭嘉莞爾：“聽說士燮幼子，方過十六歲……”

    “奉孝想和親？”

    “子龍。”郭嘉笑著嗔怪他道，“嘉還沒把話說完呢！而且，我等哪有姑娘給他成親啊！”

    “哦哦哦，是是是?！壁w云干笑著掩飾方才心頭的胡思亂想。

    趙云笑盈盈地看著他，看得郭嘉渾身不自在，重重地把筆扔在桌上。

    “不說了?！?br/>
    趙云連連點(diǎn)頭：“嗯嗯，不說便不說了?！?br/>
    郭嘉失笑，嘆道：“士燮這幼子，一年要出逃數(shù)十次?！?br/>
    “出逃？這是為何？”

    郭嘉道：“交州太小，潛龍困淵?！?br/>
    趙云登時(shí)明了：“奉孝是想挾其子？”

    “明明是請，哪是挾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