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第二天。

    一大早就被紗倉強迫，穿上了明黃色的班級文化衫，看上去仿佛是情侶衫，搭乘電車時，總感覺有大媽盯著我們的衣服竊笑。

    到了學校后，我同紗倉分開行動，她去了班級，我則是前往學校禮堂。

    有了昨天的經(jīng)驗，今天的演出依舊十分順利，舞臺上是與昨日相同的節(jié)目，臺下的觀眾換了一批又一批。

    上午的禮堂演出結(jié)束后，相較于緊張忙碌的第一天，今天總算是能稍稍松口氣，能夠抽出時間在文化祭上閑逛。

    我順著擁擠的人潮向校舍走去，校內(nèi)各處都是臨時搭建的攤位，鉆入鼻尖的是章魚燒與炒面的誘人香氣。

    區(qū)區(qū)高中生的文化祭，竟能弄出堪比夏日祭夜攤的香氣，實在是不可思議。

    以前的我是萬萬沒有這種心思的，只覺這種供現(xiàn)充享樂的節(jié)日與我何干，遠遠不如獨自在天臺午睡來得逍遙自在。

    與其說是為了享樂而閑逛，幾乎是下意識的以舉辦者的目光來審視。

    哪個班級最熱鬧，哪個攤位的食物最好吃，恨不得親自去做市場調(diào)研，給他們分個高下才肯罷休。

    談不上無聊，反而別有一番樂趣。

    顯而易見的，我被名為“文化祭”的氣氛怪獸給吞沒，事到如今也沒了反抗的心思，倒不如說打從心底期盼這次的文化祭，能夠令那些曾經(jīng)無視或排擠我的人感到快樂。

    我十分清楚，這并不是什么以德報怨的高尚行為，那種形象實在是與我不搭，我僅僅是希望減輕那個人肩上的負擔罷了。

    此外，拋開各種外界因素，我似乎也有些沉浸于其中了，這所謂的青春遠比我想象的更加龐大與駭人，將我卷入這玫瑰色的漩渦之中。

    走進校舍，在回班級之前，我先是去了羊?qū)m曜所在的1年C班，出乎意料的排著長隊，果然越是老套的節(jié)目就越是受歡迎。

    1年C班的教室門口，工藤正坐在課桌前，似乎是在擔任接待的職位。

    “工藤?！?br/>
    “唔，神宮寺學長……”

    “你怎么在這閑坐著，社團那邊呢？”

    “有小鳥游照看著，不會有問題的，班級這邊是輪流制，我待會就過去，學長呢？”

    “禮堂那邊休息，趁機來看看，羊?qū)m呢？”

    工藤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教室：“在里面嚇人?！?br/>
    教室后門的地方，一對手牽著手的女孩子哇哇大叫著鉆了出來，甚至能夠聽到里面某個人物發(fā)出的“桀桀桀”的笑聲。

    那家伙，玩得可真盡興啊。

    我忽地想到昨天下午演劇部的演出，我原本以為工藤會親自出演男主角，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登臺，這讓我多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吶，工藤。”

    “怎么了？學長?！?br/>
    “為什么沒有親自演出呢？”

    “欸？”

    學弟茫然地看著我，似乎完全沒有領會我的意思。

    “我以為你是特別想演戲，才會擔任演劇部的部長的。”

    工藤想了一會兒才露出恍然的表情：“學長誤會了啦，我并不是因為想要自己演戲，才加入演劇部的，倒不如說，我這個人對演技根本就是一竅不通?！?br/>
    “嗯，最后一點我是知道的。”

    “學長好過分！”

    “但是演技這東西，不應該是經(jīng)過磨煉就能提高的么？雖然我是不清楚啦?！?br/>
    與工藤相處得久了，我并不覺得他是個不愿意付出努力，只會空談的人，相反能深刻感受到他對于演劇的熱情。

    在許許多多的事情上，天賦或許是能夠決定勝負的東西，可若是沒有足夠的熱情支撐，往往是堅持不到?jīng)Q出勝負的時候的。

    因此我認為一個人對某件事飽含熱情，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工藤身上就有，這令我十分羨慕。

    “話是這么說啦，但我未來的方向并不是想要演戲。”

    “這樣啊?！?br/>
    “嗯，因為有未來想做的事?！?br/>
    “想做的事……”

    “是指夢想么？”我不禁脫口而出。

    “唔……夢想什么的，實在是有些羞恥，我不曉得這能否稱之為夢想，但姑且是將這事情作為目標來奮斗的?！?br/>
    “目標是指？”

    “未來想從事影視的幕后工作，目前正在以考上藝大作為目標?！?br/>
    靦腆，害羞，堅毅。

    他在訴說夢想的時候，沒有任何遲疑，眼睛里綻放著我這種人絕對無法顯露的耀眼的光。

    工藤多半是在以成為電影監(jiān)督為目標，我不禁感嘆這位平平無奇的學弟，竟是懷揣著宏大的夢想。

    果然，以貌取人是最愚蠢的事情。

    大概，每天同我擦身而過的任何一個人，內(nèi)心都有著只屬于各自的夢想。

    紗倉有，會長有，說不定就連巖崎，花守同學，土屋同學他們也有。

    只有我，還是空空如也的樣子。

    沒過多久，矮小的少女抖著兩邊的袖子，臉上一副意猶未盡的表情，得意地從教室里鉆出，額頭滲出些許汗?jié)n，模糊了涂在臉頰上的血漿。

    這只小動物擦著汗珠，搞得好像自己多么功不可沒似的。

    “呼……爽了爽了，咦？學長什么時候來的？”

    “剛來。”

    “嚯嚯……讓咱猜猜，是不是專程來看咱的？”

    “來看看你有沒有偷懶?！?br/>
    “什么嘛~”

    小動物瞪了我一眼，隨后和另外幾名女生打了聲招呼，忽然拽著我往外走。

    “干嘛？”

    “學長來得正好，咱有些餓了，一起去外邊買些吃的。”

    原本想著上樓回班級看看，但既然她都這么說了，我也不打算回絕她，這次文化祭她出了很大的力，就當是犒勞她吧。

    “先說好，只能買一份給伱?！?br/>
    “咦？學長要請咱么？”

    “哈？你不就是要讓我請你的意思？”

    她忽然站定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我低頭看她，發(fā)現(xiàn)她臉上因汗水而暈開的紅色顏料沒擦干凈，便從兜里拿出手帕給她。

    “擦擦臉先。”

    “唔……謝謝?！?br/>
    在學校中庭的攤位處，買了兩份章魚燒，因為這家伙一副十分想要的模樣，有些無奈地掏錢給她買了棉花糖。

    在她的堅持下，章魚燒是各自付各自的，只有棉花糖是我請客，勉強算是對她辛苦至今的獎勵。

    找了個角落坐在，羊?qū)m一言不發(fā)地坐在我身旁，與在學生會室里是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距離，我似乎已經(jīng)習慣身邊有這么只小巧的動物了。

    她正低著腦袋，用竹簽挑撥著章魚丸子上的木魚花。

    “怎么了？沒有胃口么？”我不禁問。

    “不是啦。”

    羊?qū)m是個神奇的女孩子，從見到她的第一天起，我便是這么想的，這帶有些許偏見的想法，直至今天也沒有改變。

    她挑起一只丸子，鼓起腮幫子呼哧呼哧地吹著氣，綿白的霧氣四竄著逃開，在空氣中隱匿了行蹤。

    像是小貓?zhí)S著撥弄釣魚竿上的魚兒那般，將章魚丸子高高挑起，仰起脖子張嘴一口吞下，隨后化身成會噴霧氣的小怪獸，同時發(fā)出“好燙好燙”的輕叫聲。

    等她全部吞咽下之后，忽然對我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什么意思？”我問。

    “咱，可愛？”

    我敲了一下她的腦袋，讓她別說胡話。

    她將兩根竹簽當成筷子，將宛如木屑般的木魚花，全部夾著挑進了我的章魚燒上面。

    “挑食可不好?！?br/>
    “如果是煮湯就可以吃?！?br/>
    我恍然地“喔”了一句，然后用竹簽扎進丸子，微微旋轉(zhuǎn)著滾了一圈，讓表面的醬汁粘上她挑給我的木屑，慢慢吃了起來。

    “噯，羊?qū)m?！?br/>
    “干嘛？”

    “我問你，你將來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這是什么腦筋急轉(zhuǎn)彎？”

    “與其說是腦筋急轉(zhuǎn)彎，不如說是人生商談。”

    “原來如此?！?br/>
    她真的懂了么？

    “咱還是個孩子，還沒有想那么遠的事情?！?br/>
    “可是，身邊的大家不都有想做的事，或者是夢想之類的東西?！?br/>
    她那雙大眼睛不停眨巴著，凝視著我：“因為大家都有，所以咱也要有么？”

    我一下便愣住了，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

    “咱才十五歲誒，十五歲就為自己規(guī)劃好人生軌跡，并以此為信條奮斗的人，也太不得了吧！簡直就是精英中的精英，原來學長是這么看待咱的么？”

    好像是這個道理。

    該怎么說呢，明明是十分具有意義的話題，可到了她這就莫名其妙了起來，仿佛擁有夢想是件多么不該的事情。

    “當然啦，咱并不是看不起那些努力朝著目標奮斗的人啦，只是這一套對咱并不適用。

    “咱是個三分鐘熱度的人，會因為看了樂隊動畫而想學習彈吉他，會因為看了輕的澀澀插畫，變得想要學畫畫，在那之后又因為看了別的作品，而產(chǎn)生新的想法。

    “但那有如何呢？難道咱要因為這種事兒就被指責么？

    “學長，沒有夢想，并不是一件可恥的事兒。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卻故意忽視地不去做，最后自我安慰似的欺騙自己，那才可恥?！?br/>
    說心里話，我被這家伙的話語震驚到了，并不是驚訝于她的論調(diào)，而是驚訝于這番話竟是出自一位年僅十五歲的少女之口。

    而且這個女孩兒還是羊?qū)m曜。

    “神宮寺同學，羊?qū)m同學，好巧呢?！?br/>
    正當我想要繼續(xù)說些什么，耳邊傳來女生的聲音，我向聲音的來源看去，是吹奏部部長的深田學姐。

    我與羊?qū)m同她打了招呼，她笑著在我們身旁坐下。

    “我有打擾到你們？”

    “沒有?！?br/>
    深田學姐看上去精神并不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千本木同學在昨天的演出結(jié)束后，便立刻跟著父母離開。

    我不知道她們后面如何，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該提及千本木同學的名字，只能小心翼翼地注意著她的言行，不去觸碰她心底柔軟的地方。

    “這次真的十分感謝神宮寺同學與羊?qū)m同學?！?br/>
    除了“不用放在心上”，我似乎也說不出別的話，反而是羊?qū)m同學與她熱烈的聊了起來。

    經(jīng)過這次事件后，羊?qū)m同學似乎與深田學姐產(chǎn)生起了奇妙的交情，我不太懂女孩子這方面的想法。

    至于當時會議上她被不慎推倒的事情，則是完完全全的意外，深田學姐鄭重地道歉，而羊?qū)m也已經(jīng)原諒了她。

    只是在交談這塊，我再次見證名為羊?qū)m曜的少女，是如何同人聊天的。

    “所以學姐你到最后也沒表白么？對千本木同學。”

    深田學姐的表情十分精彩，想必她也沒料到這家伙竟會說得如此直白，可這就是羊?qū)m曜的性子，內(nèi)心沒有任何想要取笑或者是陰陽怪氣的念頭，單純就是想問就問。

    可是，深田學姐給出了令我們倆驚愕的答案。

    這回答叫我和羊?qū)m愣在原地，許久之后，我才從口中擠出一句恭喜。

    也不知道這能否算是該恭喜的事兒。

    同為女生，高三與高一，東京與北海道。

    愛情會在離別后發(fā)酵，故事總在結(jié)束后開始。

    這應當是一段相當艱難的戀情，大抵是我永久無法體會到的心酸，或許這戀情會隨著她們青春期的終結(jié)而告終。

    可此時此刻的我，只會遠離旁人以此獲得內(nèi)心寧靜的我，卻打從心底想要為她們加油。

    我看向羊?qū)m的臉蛋，她的表情似乎在與我想相同的事情。

    深田學姐似乎就是為了來告訴我們這件事。

    此時我再看向她臉頰上充斥的疲憊與倦意，情不自禁地回憶起三年前，我與紗倉交往第一天的晚上，彼此聽著電話里傳來的聲音，誰都不愿閉上眼睛睡覺。

    同深田學姐分開后，羊?qū)m回了自己的班級，繼續(xù)她偉大的驚嚇事業(yè)，我站在一樓的公示板前，上面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海報，其中也有我畫的。

    而我這顆曾經(jīng)從來不關心他人的腦袋，此時閃過的全是與我自身無關的事情。

    工藤，羊?qū)m，深田學姐和千本木同學。

    他們的性格與行事各不相同，卻無一例外的，對將來有著各自的深思熟慮。

    哪怕是那只小動物，她所做的一切恰恰是排除法，將感興趣的事物全部體驗過后，未來一定能夠找到獨屬于她的道路。

    所以她看上去從來沒有迷茫，總是活力四射，充滿朝氣。

    那么我呢，我內(nèi)心所渴望的事物究竟是什么？

    我想要否認自己是一具空殼，長久的孤僻使我變得麻木，身體內(nèi)部早已干涸開裂，我迫切希望有什么事物來填充我的內(nèi)心，期盼天空下一場豪爽的大雨，將我沖刷成不再麻木的神宮寺月。

    我或許該向羊?qū)m學習，哪怕暫時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也沒有關系，將所有的事情都體驗一回，也許就能有所改變。

    可我明白，沒有無緣無故的大雨，站在原地是無法有所蛻變的，倒不如跳進眼前的湖泊，若是能順利游到對岸，興許就能產(chǎn)生變化。

    我想，我該賜予自己夢想了。

    感謝”慣看閑鳥閑花“的打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