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了一路，何云崢一直都看著季飛的側(cè)臉，他的腦海中閃過對方在不同世界里面的不同面孔，戚修遠(yuǎn)，梁文琢，周笑新……他們不同的容顏不同的表情匆匆在何云崢眼前掠過，最后都定格在了這個人安靜的側(cè)臉上。

    季飛的設(shè)計者似乎就有意給他設(shè)計一張招人喜歡的臉，他的五官在機(jī)器人中不算是特別出彩的，不管是誰看到這個人的第一眼都不會是驚艷，而是舒服。他臉上永遠(yuǎn)都帶著兩分的笑意，就算是他抿著唇的時候看上去也仿佛是心情很好的樣子，黑色的眼睛里面總像是凝聚著陽光一般。

    何云崢看著他，直到因為現(xiàn)在這個小孩子的身體不由自主的困倦疲乏之后才合上眼睛，他縮縮腿，垂著眼睫帶著幾分困意的對季飛說：“我困了，一會兒到家你不要叫我?！?br/>
    迷迷糊糊的何云崢也不知道季飛有沒有說話，反正他知道這個人一定不會拒絕的，也就順應(yīng)自己現(xiàn)在的感覺進(jìn)入了夢想。

    季飛聽到了何云崢那句像撒嬌一樣柔軟的聲音，他點了點頭，“好?！比缓髣邮职衍囎诱{(diào)到了自動駕駛模式。

    他側(cè)頭看著何云崢的臉頰，伸手幫對方解開安全帶，然后把孩子抱到了自己的懷里?？粗鴮Ψ奖灸芤话愕囊揽克{(diào)整了一個讓這個孩子更加舒服的姿勢，他感受著心臟劇烈的跳動漸漸的趨于平靜，就好像是某種渴望得到了滿足一樣。

    季飛想起了心跳對于機(jī)器人的作用，早期的時候，人們對于仿生科技情有獨鐘，也運用到了機(jī)器人的身上。機(jī)器人的身體和五官都是按照人類的外形制造的，他們一直認(rèn)為機(jī)器人能夠在一段時間內(nèi)代表人類的最高科技，這也算是一種榮耀吧……心臟并不是用來存放最重要的智能部分的，像人類一樣最智能的部分在腦部，心臟安放著他的能量盒與能量轉(zhuǎn)換器。它還有一個作用，就是警報，當(dāng)他的某部分運轉(zhuǎn)不正常的時候心臟的跳動頻率就會發(fā)生變化，當(dāng)他饑餓的時候心臟會慢跳，當(dāng)他處于極度危險的環(huán)境時心臟會狂跳……

    而現(xiàn)在這種情況，是那個從未發(fā)揮過作用的感情系統(tǒng)開始運轉(zhuǎn)了，那種瘋狂的熱度，讓他自己都吃驚，就好像是一臺生銹的機(jī)器在什么時候突然甩開所有斑駁的銹痕重新運轉(zhuǎn)一樣。

    對于這種說不清是什么的感情，季飛不打算抗拒，順其自然的，就像是當(dāng)初降生一樣，他低下頭虔誠的在這個孩子的額頭印下了一個輕若羽毛的吻。發(fā)自內(nèi)心的，他感謝自己現(xiàn)在的內(nèi)心的冷靜與這種陌生的感情，他覺得自己好像在重生一般……

    何云崢是到了家之后才醒過來的，他鼻子尖聞到了誘人的飯香，小孩子禁不住餓也禁不住饞，在他還沒睜開眼睛的時候肚子就唱起了空城計。

    尷尬的睜開眼睛正看到旁邊端著一盤菜的季飛，對方身上還系著一個藍(lán)色的格子圍裙，何云崢把對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看著對方的眼睛說：“你叫我，我就起來了，干嘛要拿著東西饞我，萬一我不洗手就吃了怎么辦?！?br/>
    何云崢的眼睛是純黑色的，但是當(dāng)他注意著某個人的時候就好像在發(fā)光一樣，也好像將自己的所有注意力都投入到另一個人身上一樣。季飛不知道他是不是經(jīng)常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別人，也分不清現(xiàn)在的何云崢究竟是什么樣的心情，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對方還是一個孩子眼睛格外清亮的緣故。但不管是為什么，他都沉溺了，所以他順著對方的話點了點頭。

    大概是剛剛被人放在床上的，身上還蓋著薄薄的被子，何云崢掀開被子，坐起來在季飛的臉上落下了一個親昵的吻，與大多數(shù)孩子送給長輩的吻一樣。

    季飛笑著拍拍他的頭，深覺這個平常不愛說話的孩子一旦纏起人來自己絕對招架不了，就直接把身上穿著半袖短褲的孩子抱起來了，“飯已經(jīng)做好了，有你愛吃的菜，現(xiàn)在先去洗洗手?！?br/>
    何云崢是個不挑剔的人，對于健康他很有一套，飲食這一邊幾乎不讓季飛操心。但是這個熊孩子就好像是長了一身懶骨頭一樣，總想讓人抱著，季飛有的時候會懷疑這孩子是不是這幾天摔跤摔得多了，不想走路。

    但在平時，何云崢的坐姿站姿走姿絕對標(biāo)準(zhǔn)的可以給人當(dāng)禮儀課的模特，也不見他什么時候軟趴趴的像一只軟體動物一樣脊骨擰好幾個彎趴在桌子上。久而久之，季飛也就習(xí)慣了，反正對方只和自己一個人親近他怕什么。

    感情系統(tǒng)的作用不僅僅是簡單的愛、喜歡、親近……季飛有時候也能感覺到嫉妒，比如說在何云崢十二歲的時候班級里表演話劇，他要和一個女生做出接吻的動作。雖然何云崢早就對他說過那是假的，他還是希望對方不要參加那些沒什么用的話劇節(jié)目，好在理智幫他克制住了。

    登上舞臺之前，何云崢穿著一身古樸優(yōu)雅的貴族服飾站在季飛對面，他嘴角上揚著笑意，黑色的眼睛像幾年前一樣明亮。他們在一個角落里面，兩邊的雜物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將他們阻隔在了一個幾乎封閉的空間里面。何云崢腳下踩著一張桌子，這樣看上去他與季飛一樣高了，他們的視線相平的對視著。

    季飛在何云崢面前永遠(yuǎn)都是溫柔的樣子，而他的世界里面似乎也只有何云崢，同樣的，他不鼓勵何云崢交朋友。那么就如他的意，何云崢表現(xiàn)出一副對天下所有人都不屑一顧，老子都看不到眼里的狀態(tài)，天天裝嫩圍著季飛要抱抱親親。

    伸出柔軟的手指，何云崢扣住季飛的下巴，季飛順著他，微微抬起下巴做出一副配合的姿態(tài)，像是話劇彩排時候一樣，傲慢的說：“我美麗的公主，請先在玫瑰叢里等著我，放心，除了你，我不會和任何人接吻的！”說完這句話何云崢在季飛的唇上落下一個吻，一觸即分，就像他親吻對方的臉頰一樣。

    他又變了一個傲慢的表情，微微抬著下巴對季飛說：“該你了，我的騎士！”

    真是擔(dān)心他會不會變成精分……季飛嘴角帶著笑意，把何云崢從桌子上抱下來，讓人腳踏實地。在何云崢這個小鬼發(fā)怒之前單膝跪地，“你的騎士一生忠于您，愛您?！闭f完了執(zhí)起何云崢的手，在對方的指尖落下一個輕吻。

    何云崢抽回自己發(fā)燙的指尖把人拉起來，皺著眉說：“地上臟不臟？”這句沒說完又趕緊說下句，“說什么一輩子，一輩子哪里夠，我的公主，還是等著我踩著七彩祥云來接你吧！”

    說完這句不倫不類的話何云崢就竄出去了，他懷疑在這樣下去心臟會從胸腔里跳出來，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他這輩子總是裝腔作勢的代價。季飛很老實，很溫柔，很聽話……就像一個好媳婦，但是他總是容易被反調(diào)戲。

    在他身后，季飛看著何云崢發(fā)紅的耳尖，在人影消失之后拂掉了自己膝蓋上的灰塵。有的時候，他也會想何云崢對自己究竟是什么感情，但是不管怎么樣，他好像都沒有把自己僅僅當(dāng)成一個機(jī)器人。

    這么多年，有意無意的，他趕走了何云崢身邊許多人，也讓何云崢不喜歡他們。季飛還記得很久以前，何云崢?biāo)X的時候會哭著叫爸爸，小時候他們一起去商場買衣服的時候何云崢會看著那些帶著孩子的父親一起出門的影子出神，他曾經(jīng)想著要和自己班級里的同學(xué)交朋友……

    后來，身邊就只剩下一個自己，季飛不知道這對還是不對。在歷史上，有許多人都愿意為了喜歡和愛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一些看起來很不值得的交易，也會犯錯。

    他覺得，如果是為了何云崢?biāo)裁炊荚敢?，就算是像剛才一樣待在一個與世隔絕的角落里面，并且將時間延伸為永遠(yuǎn)……那個時候，他大概還是會樂在其中。

    罪責(zé)是別人擬定的，而幸福只有自己能帶給自己……

    愛之甚深，就算是苦的，也甘之如飴。

    感謝他這雙不同于人類的眼睛，就算是坐在觀眾席中季飛也能看到對方的眼睛看著自己，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好像聚集了天下所有的光彩一般……季飛覺得他的心臟又開始跳了，原來，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未必只心動一次。

    何云崢漸漸長大了，他的父親回來的次數(shù)寥寥無幾，在地下待得時間太久了，他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色，身體瘦瘦高高的，看上去不算年輕也不算老。他還記得自己這個孩子，這棟房子，但是從來沒有主動抱過何云崢。

    聽說一個人孤單的待太久就會拒絕人群，拒絕親密的感情，何父只是問問何云崢的成績，再多的一句關(guān)心也沒有，離開的時候也總是行色匆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