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噴香撲鼻的兔子腿，和一個藍(lán)眼睛的陌生人，江月再三衡量，終于抵抗住了生理的需要，輕聲問道：“你是……？”

    “帖穆爾?！蹦腥艘娊律袂?，索性主動拉起她的手，讓她握住肉腿，然后轉(zhuǎn)身往山洞口去，?！拔沂前⒐诺拇蟾?，你可以叫我帖穆爾，愿意隨他叫一聲大哥也可以。”

    帖穆爾身形高大，兩肩極寬，他站在了山洞口處，竟可以擋住所有透進(jìn)來的光線，“填飽肚子就要走了，不知道魏人什么時候會來追，咱們要盡快翻過毓山才行?！?br/>
    他自說自話，江月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一面撕咬著手中的兔肉。她只見帖穆爾動作熟練地熄滅火堆，把仍帶著香氣的兔肉用一張牛皮紙抱緊，繼而揣入懷中。他好像既不在意自己的心思，也全然沒有傷害自己的想法……大抵不是來替阿古尋仇的？

    腹中的饑餓提醒著江月，她錯過的絕不止一頓飯而已。略作猶豫，江月試探地開口：“是你之前打昏了我？我睡了多久了？”

    帖穆爾回神掃了眼江月，女孩兒神情鎮(zhèn)定，竟然不顯露半分恐懼。帖穆爾有些意外，嘴上卻還是不溫不火地解答了江月的疑惑，“一天一夜，我手勁大，不過你肩頸的傷，我已經(jīng)替你上過藥了?！?br/>
    “你要帶我去哪？”

    “我的家鄉(xiāng)?！碧聽柮嫔谷唬灰浑p碧藍(lán)如海的眼睛，像是蕩著隱隱的哀傷。“是阿古來信叫我來此地接應(yīng)你們二人……他雖然去了，可你是他認(rèn)定的妻子，我自然不能罔顧你的死活。”

    帖穆爾的漢語儼然沒有阿古熟練，平穩(wěn)的腔調(diào)中還帶著些薩奚口音。

    這是江月第一次在自己知情的條件下接觸薩奚人，他穿著民族的服裝，衣領(lǐng)上有一大圈動物的皮毛，手背上也繪著圖騰，健碩的身軀和小麥色的肌膚都昭示著他游牧民族的身份。

    他雖是阿古的哥哥，卻比阿古更像一個異族之人?？纱藭r，江月卻全然沒有仔細(xì)分辨的心思，那句“他認(rèn)定的妻子”，重重地砸在了江月的心上。

    江月微帶幾分防備地盯著帖穆爾，沉吟一陣方溫聲詢問：“你說你是阿古叫你來的，可是我從未聽阿古提起你……阿古……也從沒說過，他要娶我?！?br/>
    她自己身陷囹圄，顯然不能冒昧告訴對方自己既不打算隨他離開，更不愿意嫁給阿古。江月巧妙地避開話鋒，選擇了更為委婉的表達(dá)方式。

    帖穆爾聞言頗為驚訝，江月只從他眉梢一揚一之中，便發(fā)覺這個男人對此前祁璟營中之事知之甚少。

    “阿古生前沒有告訴你？”

    “沒有?！苯鹿首鬟z憾地?fù)u了搖頭，“不過，他叫我等他，我等了……但他，沒有回來?！?br/>
    帖穆爾像是沉入巨大的悲傷，一言不發(fā)地站在江月身前，連眼角都跟著低垂了下去。

    誰知，他緘默半晌，最后仍是斬釘截鐵地道：“阿古既然遞了口信給我，自然是要托我們照顧你。你放心，不管阿古在或不在，我帖穆爾都會把你視作弟妹照顧，走吧?！?br/>
    沒有給江月留下任何回轉(zhuǎn)的余地，更不曾詢問過江月的意見。

    “等等！”

    江月脫口喚道，帖穆爾帶了幾分不耐地站定身子，“怎么？”

    是索性直接挑明事實？還是伺機(jī)再動？

    “我……我要解手！”

    三天三夜的殊死搏斗，毓關(guān)終于回到魏人的手中。

    一具具馬革裹尸的戰(zhàn)亡將士被人從關(guān)外抬入關(guān)中，大火之后的焦灼味道仍然揮之不去，整個毓關(guān)沉重、安靜而肅穆。

    這一仗饒是有大火相助，卻也是十分慘烈。只因勝利來得比想象中要快，大家憔悴的臉上，仍然個個布滿喜色。

    是重振國風(fēng)的驕傲，也是生還的慶幸。

    立在關(guān)隘之上的祁璟，已經(jīng)整整三天不曾闔眼，他用最后支撐自己的精神，一面布置人手，整修大火燒過的毓關(guān)，一面調(diào)兵遣將，加防毓關(guān)，以免薩奚人去而復(fù)返，再次拼殺。

    雪又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

    兩位副將各自領(lǐng)命而去，守在祁璟身邊的，只剩陸閱山一人。

    “將軍，營帳已經(jīng)搭好了，您回去睡會吧！”

    祁璟萬分疲憊地揉了揉額心，甚至帶了幾分懨懨地“嗯”了一聲。待人走到帳篷邊上，才恍然想起什么事一般，“閱山，你累不累？”

    累，怎么不累。

    “沒事兒，將軍有事吩咐吧?！?br/>
    “你……我得麻煩你回一趟夏州城，那邊沒人我不放心?！逼瞽Z神色淡淡，卻始終沒有看向陸閱山的眼。待他又沉默了一陣，方抬起頭來，“把咱們的捷報，告訴江月吧，主意既是她出的，想來她一定惦記著。”

    陸閱山了然于心似的一笑，點了點頭，“將軍說的是，那屬下去去就回?！?br/>
    “不必急，你在夏州城歇一天，明日帶上江月，一同到毓關(guān)來?！?br/>
    “將軍放心，閱山必不辱命！”

    祁璟目送陸閱山單騎離關(guān)，心里實在有些惴惴不安。照理說，一場酣暢淋漓的戰(zhàn)爭結(jié)束，饒是他再辛苦，也從沒有過這樣空落落的感覺。像是找不到著力點一般……沒由來得讓人煩躁異常。

    雪越下越大，祁璟孤立了一陣子，到底是掀開帳子，回到久違的溫暖與安寧中。

    “將軍！不好了！”

    祁璟只覺得自己還沒睡太久，帳外便傳回陸閱山熟悉的聲音。他揉著眼睛坐了起身，正要數(shù)落對方，卻聽陸閱山紅著雙眼道：“董姑娘消失三天了！薛徽找了整整三天，就差在夏州城掘地三尺了！無影無蹤！”

    三天……三天是什么概念？

    祁璟只覺所有的乏意都在這一刻消失殆盡，給他三天，他大可以不眠不休地帶著江月從毓關(guān)逃到薩奚腹地，更可以讓江月連尸骨都在這世上蕩然無存！

    “怎么不早來報！”祁璟已近失控地低吼了一聲，“薛徽人呢！”

    祁璟從床上一躍而起，扯過一旁擺著的衣裳胡亂一披。

    “還在夏州城內(nèi)搜人?！?br/>
    祁璟張了張口，卻沒出聲。陸閱山觀他口型，猜忖必是一句臟話，當(dāng)下不敢再多嘴，只默默地跟著祁璟離開營帳。

    “半個時辰，一千兵馬。你領(lǐng)人設(shè)法摸到薩奚逃兵的尾巴，打探下消息，別暴露行蹤?！逼瞽Z劍眉緊蹙，干凈利索地翻上馬背，“速去速回，別損傷兵馬?！?br/>
    “是！”

    陸閱山立正之時，祁璟的身影卻已然遠(yuǎn)了。

    孤孑而勇毅，獨自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帖穆爾……”江月氣喘吁吁地抬頭，望著十步開外的男人背影，柔聲道：“再歇一歇吧，我好累啊?！?br/>
    帖穆爾往后退了兩步，重新站到了女孩兒身邊，“不是剛剛歇過？怎么又累了？”

    江月帶了幾分不好意思地點點頭，“雪太大了，不好走，咱們等一等再說吧?！?br/>
    帖穆爾仔細(xì)地打量了一遍江月的臉色，直看到江月自己都忍不住心虛，終于點頭，“那就再歇一下吧?！?br/>
    江月迭聲道謝，臉上還帶了幾分討好的笑容。帖穆爾收回目光，解下了自己身上披的氅子，順勢往山坡的積雪上一攤，用樹枝點了點當(dāng)中，示意江月落座。

    四日的相處，江月基本摸清了對方脾氣。這人與阿古不愧為哥兒倆，都是一般無二的好性子。帖穆爾雖然看著兇猛，人卻頗為厚道，這幾日不僅不曾刁難江月，反倒照顧有加，看待她當(dāng)真如弟妹一樣。

    江月不多拘束地坐了下來，俯瞰著適才爬過的路。

    帖穆爾因知曉毓關(guān)大火，原本想帶她直接經(jīng)過毓關(guān)的想法不得不被擱淺，改為翻越整座毓山。毓山雖然宏偉，但海拔并不算高。只是帖穆爾沒有料到半路竟會開始下雪，原先熟悉的路徑不由變得格外難走。

    然而，這樣的艱難正是江月求之不得的事情。她心知自己孤身，斷然不能與帖穆爾相抗，是以一直在用一個“拖”字訣。她先前總是稱累，要求休息，兩人腳程并不算快。此時下雪，更是延緩了二人的速度。

    江月只盼祁璟能早些結(jié)束他的大仗，早些發(fā)現(xiàn)自己的失蹤，早些發(fā)現(xiàn)她留在山洞里的那條紅發(fā)帶。

    兩日前，江月以“小解”為借口，請?zhí)聽柣乇芰似?。她身無長物，唯有那兩條祁璟相贈的紅色發(fā)帶……她將其中一條埋在了之前燒火的灰燼之中，這樣一旦祁璟翻看草灰，推算山洞中有人跡的時間，便能注意到自己留下的記號。而另外一條，江月則在甫一下雪時便趁休息時，綁在了一旁枯枝之上。

    有了發(fā)帶的提醒，再加上之后雪中留下的痕跡……只要祁璟想尋，必能尋到自己。

    但令江月忐忑的恰恰是他會不會來……她是他的什么人呢？值得他冒著這樣大的風(fēng)雪來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