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安很快就讀完了《瘋游經(jīng)》，薄薄的一冊(cè)，不過萬把字。光怪陸離，里面記載了暮荒之戰(zhàn)，卻同他從前所了解的信息不大相同，里面的許多隱秘更是世人所未聞。這本書的視角很奇怪，仿佛一路尾隨大青衣親身經(jīng)歷了暮荒之戰(zhàn)的始末，又有超出大青衣視野之處，如若不是作者親歷，那必然是胡編亂扯出來的一冊(cè)書。
方安心頭如有一團(tuán)亂麻，糾解不開，于是定神重讀起來：
《瘋游經(jīng)》
（一）
浮世千重浪，何處心安放？
八荒浩渺，兇險(xiǎn)重重，而世人偏愛到此游歷。至少游經(jīng)兩荒仿佛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成人禮。
王加一、蔣除三、李乘六、方減七結(jié)伴同游，行至北荒草原深處。
“誰聽到什么了？”
“沒有。”
“鬼聽到什么鬼了！”
“你聽到了什么？”
“就是一聲——烏咧？”
“沒有?！?br/>
“鬼叫吧，或者你幻聽了。”
“你聽到了？”
四人絮絮叨叨，紛紛攘攘往前行走，四個(gè)人竟走出了一團(tuán)人的氣勢。
“叩叩！”
“這回我聽到了！”王加一喊道。
其余三人齊齊翻個(gè)白眼，還用你說？
聲音的來源就在他們眼前，一個(gè)老漢坐在擱淺的一艘小木舟上，磕著煙灰。
老漢叼起煙斗，吞云吐霧一番，徐徐告知他們，前方是一片沼澤，唯一的路因?yàn)橐記Q堤已被洪水淹沒。
王加一原地扎營，堆起篝火，癡癡盯著火焰觀看，仿佛在閱讀一本引人入勝的書籍。
蔣除三趟水走到一半，被暗坑摔得七葷八素，狼狽不堪。他后悔不迭，坐在中間的小土丘上哇哇大哭。
李乘六跟在蔣除三的后面走了半程，興致勃勃，不停步獨(dú)自撲騰過了后半程，覺得真好玩！脫個(gè)精光又撲騰回起點(diǎn)打算重新再走一遍。
方減七獨(dú)自走完全程，渾身沾湯帶泥，不擦不拭，頭也不回繼續(xù)前行。
雨一直下，引水河河堤的缺口繼續(xù)擴(kuò)大，一股大洪水席卷整片區(qū)域。
老漢往船沿磕了磕煙灰，望著被浪卷走的四人，嘆道：“可惜！”
王加一隨波逐流，漂入桑弘溪，借著篝火堆木柴的浮力且漂且珍惜。溪兩岸桑樹成林，因?yàn)楦浇罨鹕健懊健碑a(chǎn)生的地?zé)幔《匀幻?。一女子正采桑，皓腕帶翠，纖腰流素，耳著明月，發(fā)系瑯玕，矚目的是背上貼著張名牌，上書“秋胡婦”。
王加一既愛且慕，長吁短嘆，失神不已。秋胡婦聞聲回首，點(diǎn)亮了他的整個(gè)世界。
“你……需要幫助嗎？”
王加一以手捂臉，不愿教佳人見到自己這般落魄情狀，迭聲道：“不用不用，我很好！”
漸漂漸遠(yuǎn)漸無聲。
蔣除三隨后漂至，攀爬上岸，半喜半羞，次于途半，吟詩道：
“桑弘多妖女，紫竹出少年。想我由竹城到此，可謂不虛此行?！?br/>
言未迄，李乘六翻滾上岸，扒了蔣的上衣圍在腰間，徑直過去撕下秋胡婦的名牌，大言不慚道：“你好，我是秋胡。”
隨后上岸的方減七一把奪過名牌，又給她貼了回去，誠懇道：“仙女，回天上去吧！莫在人間禍害我等?！闭f罷，拔刀便刺。
血花濺了她一臉，她秀眉微蹙，柔聲問：“疼嗎？”
方減七將拔出的短匕再度刺入自己腹部，冷然道：“相思入愁腸，我且袚除它?！?br/>
“切腹要橫拉，光捅死不了。”李乘六認(rèn)真地吐槽道。
“你是不是肚子里長蛔蟲了，要除掉它？”蔣除三湊過來表示好奇。
忽有一輛馬車停在林旁，車中人揚(yáng)聲嚷道：“力田不如遇豐年……”
（二）
錄鬼簿中標(biāo)姓名，自是冥府座上賓。
秋胡婦歸家，入室，大驚！繡床偃臥王加一。
“夫君——新婚三日離家房，留妾煢煢守空床。晨起衾冷傷悲切，夜來月明騫繡幌。思君竟失君容顏，憂君不知君何方。妾張名牌明貞潔，今日又逢贈(zèng)金郎。妾道再會(huì)在黃泉，不意君漂桑溪旁。妾怯不敢近他人，誰知他人是君郎?！毖粤T，泣不成聲。
王加一強(qiáng)撐起，道：“我死了?！?br/>
“夫君見怪若此，妾惟一死贖罪?！?br/>
“我不是你夫君。得你叫一聲，縱死無憾?！?br/>
忽聞阿母相喚取，貞婦斂容向廳堂。阿母救得漂流客，問知乃是王家郎。王家富貴甲天下，阿母敬財(cái)令臥床。此刻相喚傳喜訊，儂郎今日還家門。一見良人兩相驚，尷尬滿屋愧滿堂?！傲μ锊蝗绶曦S年”，桑林贈(zèng)金求歡好。求歡不成把家還，豈料野花是家蘭。
“我死了?！奔讶穗y再會(huì)，蔣除三大沒意思，神魂顛倒，來到東南枝下。遇著佳人正待自掛東南枝，慌忙救下，指著枝頭小蘋果問：“柰何？”
佳人悲道：“三年日夜思夫君，夫君竟是不良人?！?br/>
李乘六來到，見枝頭白綾有趣，踩凳而上，自套脖頸。佳人察覺，慌亂欲救，竟將小凳撞翻倒。李乘六掙扎嘶喊：“我死了！”
飛刀，又見飛刀。兩枚飛刀割斷白綾，一群奔馬蹈塵而來。
“我死了！”方減七被一人挾于馬上，放聲大叫。
“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裙逐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疊雙，婦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
蔣除三聽罷介紹，只領(lǐng)悟三個(gè)字——“惹不得”。
李乘六騰身起來，對(duì)李雍容喊道：“姑娘救命之恩，無以為報(bào)，不才唯有以身相許了！”
方減七被李雍容橫置馬前，捂臉嘆息。
李雍容沖秋胡婦喊道：“白潔，聽說你家郎君帶了不少金子回家，想來是孝敬我們的，我哥已帶人去取了。”
白潔反手撕下名牌，擲地有聲：“奴今日休夫，明日上臨門山。秋家錢財(cái)，與奴無干。”
“咦，你去臨門山找玄姊嗎？你等等——”李雍容說罷，裹挾方減七而去。
“李兄，這金子是我給父母養(yǎng)老用的，搶不得?。 鼻锖嗫喟?。
李波嘿然一笑，一腳踹翻秋胡，奪了金子就走?！昂煤煤?！”一旁圍觀的王加一拍手稱贊。
李波止步，斜睨，笑容微滯，問：“王家？”
“王家棄子。”
李波和秋胡老母同時(shí)大失所望。
“棄子？也就是說綁了你也換不到贖金——算了，送你上路吧！”
李波說完就跑。
王加一拔腿便追。
“哥，金子給我！我讓人帶給玄姊?！崩钣喝葸h(yuǎn)來高喊。
“妹妹救命！有個(gè)外地楞頭青不怕我！”
李波一溜煙跑到李雍容馬后，拍起了馬屁。那馬搖頭晃腦，顯得十分快意。
王加一止步，凝目，揚(yáng)聲：“路見不平，王某今日為民除害！”
“算我一個(gè)！”蔣除三飛奔趕來。
“算我一個(gè)！”李乘六抱著倒拔起的蘋果樹——他惱這樹差點(diǎn)殺了他。
“算——我就算了吧。”方減七受制于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你們有病。”李雍容認(rèn)真道。
“你怎么知道！”四人齊聲驚呼。
李雍容嬌嗔道：“你們見著我這般傾城美貌，居然喊打喊殺，不是有病嗎？就不能努力一下，把我追到手——奴家對(duì)自家夫君豈不百依百順？”
“有道理！”李乘六把樹往地上一扔，挑倆模樣俊俏的小蘋果摘下，送到她馬前，“娘子，補(bǔ)充點(diǎn)維生素，美白的。”
李雍容宛然一笑，鞭梢指向王加一道：“夫君，替我殺了他?！?br/>
“好嘞！”李乘六順手把蘋果喂了馬，回身掄起大樹橫掃向王加一。
王加一任憑果樹掃來，巋然不動(dòng)。
李雍容縱馬疾退！
大樹帶起王加一，去勢不止，回掃向李雍容。
“奪奪！”兩聲，飛刀扎入樹干，王加一從樹干后躍出，一拳砸死李雍容的坐騎。
李雍容拎起方減七飛退，在李波肩上站定。
“喂，你們玩，我先走了！”李波說道。
“有道理！”方減七附議，“一起啊?！?br/>
李波說到做到，撒腿狂奔而去，瞬間沒了蹤影。
“千里馬??！”蔣除三驚嘆不已，三人望塵莫及。
李乘六咂咂嘴，說：“他死了?！?br/>
王加一頷首道：“毒方出征，草木不生?！?br/>
（三）
何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婷。
李波七竅流血而死。
王加一對(duì)白潔說：“這里沒什么事了，我陪你去臨門山?！?br/>
蔣除三：“難道不該留下享受群眾的歡呼慶祝嗎？”
李乘六：“群眾來了。”
方減七喊：“快跑！”
憤怒的群眾直將五人追到福山腳下才作罷。
“為……為什么？”蔣除三不解。
白潔嘆一口氣，說：“李家兄妹強(qiáng)取豪奪，為的是對(duì)抗北方汪如耳人。你們殺李波，傷雍容，此間百姓失一屏障，易遭汪族擄掠殺害?！?br/>
王加一：“行俠仗義辦壞事了？果然無為才是天道?！?br/>
蔣除三蹲在雪地上畫圈圈。
李乘六：“我們摧毀了舊的屏障，就來做新的屏障吧！”
方減七：“那我們一生就耗這里，無法游歷了。有個(gè)一勞永逸的辦法——滅絕汪如耳人！”
“好！”兩人舉手贊成。
沒有附議的蔣除三站起身來，歪著腦袋打量方減七，說道：“這莫非就是你來此的目的？”
“你們果然有病?！卑诐崜u著頭說道，“玄姊帶領(lǐng)雪松營常年駐扎在臨門山，承受苦寒之役，僅能做到警備汪如耳人。你們四個(gè)簡直螳臂當(dāng)車?！?br/>
“有志者事竟成！”李乘六扛著樹就往北而去。
方減七躍上前部樹干躺下，說：“我是傷員，帶一程！”
“我愛你。”王加一忽然轉(zhuǎn)頭深情望著白潔，說道，“此去飄忽，想來再?zèng)]機(jī)會(huì)表白?！?br/>
蔣除三哈哈大笑，削去半截指甲，躍上樹根部盤腿坐下，對(duì)李乘六說：“哎呀，我也受傷了！順便幫你平衡下前后重量?！?br/>
李乘六擔(dān)著兩人，王加一背起白潔，踏雪北奔。
風(fēng)雪飄搖，且行且迷離。
福山第七夜。
“今晚誰負(fù)責(zé)覓食？”李乘六問。
“你?！笔Y除三答。
“早說?。 崩畛肆蛊饦潆x開宿營地去狩獵。
“不是你嗎？”王加一問蔣除三。
“早說??！”蔣除三拎起冰槍就追了上去。
方減七看看對(duì)面的一對(duì)，忽然覺得自己好亮，起身道：“額，也許是我?！?br/>
三人走遠(yuǎn)，篝火旁剩一對(duì)男女。氣氛有些尷尬。王加一茫然往火堆里加著木柴，說道：“你……對(duì)我有感覺嗎？”
“我還不了解你?！卑诐嵧稹?br/>
火焰跳動(dòng)，仿若幻夢(mèng)，她似乎從中看見了自己的人生。
“你覺得你這輩子的運(yùn)氣已經(jīng)用光了，所以不敢再賭一把？”
“也許吧?！卑诐嵼p聲細(xì)語。
“世事滄桑，初心易喪。你會(huì)遇見那個(gè)對(duì)的人，讓你再次義無反顧、全情投入——可惜好像不是我?！蓖跫右粐@口氣，往后便倒，躺陷入積雪中，只直沒身。
他用雪埋葬了自己。
雪地里隆起一個(gè)雪丘，往火光照射外的黑暗**去。
“福山十災(zāi)？”王加一從雪地中躍出，望著面前濃郁的黑暗，他能感受到潛伏其間的十道氣息。
“吱?！?br/>
回答他的是一聲鼠叫。
“鼠災(zāi)！”王加一揮拳轟向?qū)γ?，“這次真的要為民除害——宰了你丫做鼠肉湯餅！”
“別鬧！”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四）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guān)你丫事。
雪崖百丈，青壁凌云。過得福山鬼府山臂，便至臨門山山腳。
“這算是出北荒入遐荒了吧？”蔣除三望著千里雪原，感慨道。
“不知道。”李乘六搖頭。
“你把老王怎么了？他怎地負(fù)氣似的自個(gè)上去了？”蔣除三問。
“不知道?！?br/>
蔣除三望著他身邊替他抗樹的一人一鼠陷入深思，半晌道：“這碩鼠是儲(chǔ)備食糧嗎？”
鼠災(zāi)和他的寵物聞言大驚失色。
“福山十災(zāi)，被我們殺兩個(gè)，被小三收服一個(gè)，今后怕是要改叫福山七災(zāi)了。”方減七摩挲著從血光之災(zāi)那奪得的寒鐵劍，揶揄道。
“劍頭利如芒，恒持照眼光。好劍！可惜我宰的蝗災(zāi)窮光蛋一個(gè)，沒落著啥戰(zhàn)利品?！笔Y除三羨慕道。
短憩片刻，眾人流目矚巖石，身登玄云際，上得崖來，見王高二人佇立前方。
“啊呔！何方妖孽？”李乘六趕過去一看，大聲驚叫。
只見崖上唯一的雪松下，突起一片石臺(tái)，臺(tái)上偃臥一赤身女子。正所謂忽有臨崖樹，枝蔭綽約花。瑩鮮賽紅粉，比素若鉛華。撩亂云雨雪，彌令想邪狹。她身上鋪滿一指厚的白雪，若不是胸脯微歙，定不做活人想。
“遙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愿想游下憩，瞻彼萬仞條。”白潔朗聲道，“玄姊，我來入營?！?br/>
未有動(dòng)靜，場面尷尬。
李乘六大步走過去，迅速扒光自己。
“你要干什么！”蔣除三失聲驚叫道。
李乘六來到女子躺臥的石旁，照著她那九龍盤體睡仙式的姿態(tài)平行躺了下去。
不一時(shí)，便打起呼來。
“長眼出長夜，大覺和大夢(mèng)。謝姑娘，醒來！”王加一揚(yáng)聲道。
不見動(dòng)靜。
“哎呦，我眼痛?！笔Y除三霍然發(fā)覺直視胴體片刻，眼前便開始發(fā)黑，“從是有、從是本、從是習(xí)、從是因緣，令眼更痛。眼更因緣，香花照眼。謝營主，且慈悲醒來。”
毫無動(dòng)靜。
方減七拿劍敲著自個(gè)腦袋，思索片刻，乍然喊道：“大青衣來了！”
平地嘩風(fēng)四卷，將眾人掀個(gè)跟頭。雪松搖曳，謝玄姊霍然睜眼！
謝玄姊披上營副趙娣送來的斗篷，對(duì)白潔說道：“你眼帶桃花，塵緣未了，入不了營。回去吧，為北荒多生些生力軍。”
王加一拍手稱贊！
眾人進(jìn)入雪松營駐扎的山洞，洞里燈火通明，洞壁盡是五彩斑斕的巖畫。小家碧玉懶睡遲，趙娣行燈臂支粟。
李乘六嘖嘖稱奇。
豌豆黃、花生米、白菜羊肉湯、窩窩頭和蘋果，雪松營待客宴的全部。四男吃得眉飛色舞，眾女卻是愁眉若鎖。
“李波死就死了，你們四個(gè)何必去送死？”營副趙娣勸道。
謝玄姊嗤笑一聲：“滅絕汪如耳，就憑你們四個(gè)？大青衣去還差不多?！?br/>
方減七竊笑不已。
“笑什么？大青衣蓋世英豪，我心存愛慕，并不需藏腋?！敝x玄姊坦然道。
蔣除三拊掌大笑。
眾女怒目而視，謝玄姊淡然無視。
“你們雪松營就十七個(gè)女兒家，若汪族出沃椒谷，晝起狼煙夜烽火報(bào)警。我若是汪族人，只須令各部輪流佯出，不幾日便耗盡你們儲(chǔ)備的木柴。且北荒部族屆時(shí)飽經(jīng)折騰，還會(huì)信你們的烽煙嗎？”蔣除三道出毒計(jì)。
謝玄姊愕然瞠目，瞪視他良久，道：“如此一來，我便不能放你北行！免你教唆汪奴。”
“那敢情好！我留這跟你們住吧，讓他們仨去送死！”蔣除三聞言大喜。
方減七一把將他的臉摁趴在桌面，對(duì)謝玄姊宛然一笑，說：“他既有陰招，必有對(duì)策，我?guī)湍惚乒??！?br/>
李乘六捋起袖子，躍躍欲試。
“別打臉！”蔣除三討?zhàn)垺?br/>
“話說，謝姑娘你認(rèn)識(shí)大青衣？”王加一忽然插嘴問道。
“他……救過我。”謝玄姊放下碗筷，眼望洞頂，鬢絲飛舞若蓬，情思紛亂如絮。
方李二人將小三拖到洞角噼里啪啦一通亂揍。
“住手！”趙娣看不過去，喝止二人，拿塊方帕給他擦拭頭臉，柔聲道，“你想換什么好處？”
“打死我也不說！”蔣除三朗聲道，“不過——若你親我一下，我便說了。”
趙娣嬌顏先紅后白，忽然放聲大哭。
蘭有秀兮菊有芳，撫佳人兮不能忘。
事后，他說：“我這算是大青衣的替代品？”
謝玄姊一腳將他踹下石床，說：“算不上，頂多是慰問品?！?br/>
“你被他救過卻沒見過他？”
“遠(yuǎn)遠(yuǎn)望見一眼。我們被汪如耳人追趕，堪要投河，他從天而降，殺散汪奴，隨即遠(yuǎn)去。仿佛過路看見野狗欺負(fù)野貓，順手趕跑野狗而已?！?br/>
他哈哈大笑，披衣躍下百丈懸崖，往北飄飛而去。
謝玄姊大驚，恍然有所思。
（五）
急弦動(dòng)飛聽，清歌拂青塵。
王加一嘆息一聲，揮拳砸入宴樂中的大帳，拳拳到肉，處處見血。七日連屠十一個(gè)部落，夜不能寐，身魂皆是莫名亢奮。汪族遍布遐暮兩荒，尊奉暮荒大天狗為主，時(shí)常侵略八荒其他部族，殘殺擄掠，無所其及，喜用俘虜頭顱在部落邊堆成京觀以炫耀武功。王加一一路奔襲，見著京觀便突入剿殺。
此刻，正準(zhǔn)備下一站的他被迫止步。
攔住他的是一人一狗，那人問：“是你？”
“是我?！?br/>
“都是你？”
“都是我?！?br/>
“什么仇什么怨？”
王加一冷笑一聲：“爾曹人人得而誅之。”
“殺人者人恒殺之?！眮砣嘶匾岳湫?，“你玩大了，此時(shí)此地就是你的終點(diǎn)?！?br/>
王加一不語，凝神戒備。
“你不是我對(duì)手?！眮砣碎_始微笑，神態(tài)如甕中捉鱉。
“你看著我屠光這個(gè)部落，就是為了掌握我的實(shí)力？”王加一忽有所覺。
來人嘿然，并不否認(rèn)。
“三齊羷？”王加一問道。
“咦，你怎知？”汪族三王子訝然。
“據(jù)說諸齊羷，唯有老三實(shí)力卓著，愛獨(dú)行?！?br/>
“承蒙夸贊！你請(qǐng)還是我請(qǐng)？”
“請(qǐng)！”
“好！”汪三也不客氣，合身撲上。
戰(zhàn)不三合，王加一疾退。
“沒用的，你跑不掉！”汪三和他的汪猛追。
一路煙塵，王加一奔出里許，忽然止步哈哈大笑。
汪三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問：“要死了，開心？”
“生死本如一?！?br/>
“那你還跑？跑就是害怕！”
“不不不！”王加一搖頭道，“我跑是爭取點(diǎn)時(shí)間回味下沃椒谷口那離別一吻?！?br/>
“哦？她叫什么？”汪三好奇道。
“白潔?！?br/>
“好好好！”汪三鼓掌撒花，“雖然我周身每一塊肉都討厭你，但敬你是條漢子！待我下次攻入北荒，一定找到她好好弄她！”
王加一冷眉以對(duì)：“我讓她去了竹城，你要是能打到竹城去，我倒要敬你是條漢子！”
汪三大怒，吠然狂躁，滿地打滾：“我要撕碎你！”
萬里行人欲渡溪，千行珠淚滴為泥。準(zhǔn)備南下的白潔忽然心中一痛，零淚如雨而不知所由。
“走吧，往者不可戀，來者不可追。北荒北，盡墓碑。能南渡，棄妻孥。不是誰都有去竹城的機(jī)會(huì)的?！眮硭托械睦钣喝荽叽俚?。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村里的四風(fēng)鐘忽然被敲響，聲音鏗鏘，驚動(dòng)村寨。
“北酋來了？”白潔疑惑道。
李雍容不及言語，立時(shí)打馬回村！
（六）
“請(qǐng)問，你們這里招贅嗎？”
李乘六扛著樹，沖面前這幫面目兇狠的蠻族問道。
鼠災(zāi)和那只碩鼠卻是不在身邊，連日奔波，他們已折騰不起。李乘六采用蔣除三給的錦囊妙計(jì)，交給他們一個(gè)任務(wù)——打洞，偷糧，盡可能多地發(fā)動(dòng)鼠類親朋好友去偷光汪如耳人的糧食。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汪族人催動(dòng)狗群攻擊李乘六，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向來兇殘的戰(zhàn)犬在敵人面前成了一只只乖巧寵物，甚至親昵地去舔李乘六。
“狗王再世！”忽有人發(fā)一聲喊，撲通一聲給跪下了。
“呸呸呸！你才狗王，你全家都狗王，汪汪汪……”李乘六掄起樹就將那人砸個(gè)稀巴爛。
這下犯了眾怒，汪族抽刀搭箭便攻。
李乘六舞樹步步進(jìn)逼，上百汪族節(jié)節(jié)敗退，有如后涌的潮水。
“汪嗚！”
一聲嘹亮的犬吠響徹當(dāng)空，之前尚溫順的狗群立時(shí)面目猙獰起來，沖上來圍住李乘六，發(fā)出低沉的咆哮，嗤牙不已。
“大齊羷來了！”汪族頓起一陣歡呼。
汪如耳大齊羷騎著一頭巨大的黑背，帶領(lǐng)五百狼騎兵壓了上來。
“大場面，我喜歡！”李乘六把樹往地上一扔，鼓起掌來。
汪大抬手，狼騎兵霎時(shí)齊齊靜止，相當(dāng)訓(xùn)練有素。
李乘六又是一頓鼓掌叫好。
“巴列徹，去，賜這位勇士體面的死亡！”
“嗷嗚！”一騎應(yīng)聲而出，撲向李乘六。
李乘六一蹲，一跳，沖天而起——
“嗷——嗚？大……大齊羷，他……他會(huì)飛……”巴列徹目瞪口呆。
“我沒瞎！”汪大恨然道。
忽乘浮云從天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咦，我怎么會(huì)飛？”李乘六問了自己一個(gè)問題，很快就放棄尋找答案，愉快地在云中翻滾起來，邊飛邊唱起了歌。
忽然，他直直往下墜落。
“哐——”砸入一堆草垛。李乘六叼著根干草爬出來，只見方減七坐在邊上一輛草車上。
“是你？”李乘六問道。
“是我?！?br/>
“都是你？”
方減七微微一笑，道：“都是我?！?br/>
“好玩好玩！”李乘六雀躍地鼓起掌來，“我是你，你是我，你我原是大青衣?！?br/>
方減七面露欣慰，道：“瘋夠了？回去吧?！?br/>
李乘六撇撇嘴，悲傷道：“老王死了?！?br/>
“生入死，死轉(zhuǎn)生，生死歸太一。你還能見到他的?！狈綔p七說罷，張手剝?nèi)チ死畛肆砩系囊路?br/>
李乘六嘻嘻一笑，化為一道流光往東而去。
方減七將那衣服一抖，成了件青色大氅，認(rèn)真地披到身上，面朝北方，一字一頓地說道：“大青衣戰(zhàn)大天狗！”
“汪！”遙遠(yuǎn)的天際，暮荒深處傳來一聲純正的狗叫。
一時(shí)八荒皆驚，四海矚目。
（七）
遐荒殊氣候，冬雨作春寒。
蔣除三淋著雨，箭雨，比任何雨都更寒徹人心。
“喵嗚！”
汪族一臉茫然，不知道這個(gè)家伙為何突然學(xué)貓叫，手上射擊卻絕無松懈。
“我投降！”蔣除三高喊著從草垛后露出半個(gè)腦袋。
回答他的是一陣更密集的箭雨——汪族不需要活口。
“廢物！”忽有一標(biāo)馬隊(duì)趕來，為首正是李雍容。
李家馬隊(duì)迅速?zèng)_散汪族，追殺殆盡。
李雍容打馬來到蔣除三身邊，罵道：“廢物！北酋說大青衣往暮荒蠻族大本營突進(jìn)，汪族高手全都回防了，剩下這些渣渣就把你困住了？”
蔣除三不以為愧，癱坐地上，說道：“你懂什么叫強(qiáng)弩之末嗎？你們來揀便宜還揀出優(yōu)越來了？”
李雍容俏臉紅了紅，惱道：“殺兄之仇，不共戴天！我殺了你！”
蔣除三“噌”一下站了起來，義正言辭道：“冤有頭債有主，殺李波的是大青衣，與我何干！”
“大青衣？明明是方減七，你們一伙的！”
“嘖——你居然還不知道？方減七就是大青衣，你沒發(fā)現(xiàn)還押韻的嗎？”蔣除三說道。
李雍容如遭雷擊，惶然跌下馬來，失聲道：“為……為什么……”
蔣除三嘆息一聲，說道：“殺人者人恒殺之。你哥肆虐北荒，手里沾了不少血腥，照說他這層次還輪不到大青衣出手，只是緣分到了，遇見了而已?！?br/>
“緣——分？”李雍容咬牙切齒。
“也叫命數(shù)?！?br/>
“那你的命數(shù)就是死在這里！”李雍容言罷攢射出一蓬飛刀。
蔣除三被釘死當(dāng)場，他笑著，艱難嚷道：“其實(shí)——我真的——好愛你的……”
“滾出來！”李雍容大喝一聲。
“咦——”蔣除三從另一堆草垛后鉆出，“你怎么看破我的幻術(shù)的？”
李雍容冷哼道：“當(dāng)我傻?。±夏锞腿映銎甙扬w刀，你丫尸體上插個(gè)十八把飛刀，鬼都知道有鬼！”
“鬼當(dāng)然知道有鬼！你不會(huì)真想殺我吧？我這么萌，不可以！”
李雍容翻個(gè)白眼，說道：“你是不是還要拿小拳拳捶我胸口？”
蔣除三不懷好意地望向她挺拔的前襟，忽然臉色大變，口角溢出鮮血，低頭看向胸口突出的刀尖，再艱難地轉(zhuǎn)過頭去，只見一幅銀色面具搭在他左肩。
“嘻嘻！”銀色面具后發(fā)出銀鈴般的笑聲。
“吼吼！”蔣除三回以杠鈴般的笑聲。
“要死了還笑的出來？”銀色面具好奇道，“是不是我的幻術(shù)更厲害點(diǎn)？”
“我發(fā)過四，要笑著死。人難免一死，最重要的四要開心，你說四不四啊，二齊羷？”
“嘻嘻！你倒豁達(dá)。你痛不痛呀？”汪二溫柔地問。
“還行——”蔣除三憋回一口鮮血，“你的刀為何還不割斷我的心脈？”
“嘻嘻！我喜歡看人瀕死未死，充滿恐懼又對(duì)生還滿懷期冀，最后歸于絕望的場景。”汪二的手很穩(wěn)，嬉笑著紋絲未動(dòng)，哪怕顫一下就能要了蔣除三的命。
“能不能說個(gè)遺愿？”蔣除三問。
“可以說，但不保證兌現(xiàn)。”汪二答。
“讓我真正哭一回。我這輩子，還沒痛哭過?！笔Y除三祈求道。
“呃——有點(diǎn)難?！蓖舳嶂X袋思索，“這樣吧！你看來——”
說罷，汪二伸手摘下了臉上的銀色面具。
蔣除三得見她的真容，“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哭得撕心裂肺，震天徹地，久久不能平息。
“哭這么厲害還能保持身體不動(dòng)，真是難為你了?！蓖舳娜荽骰孛婢?。
“你媽呦！晚安了，二齊羷。晚安了，這個(gè)世界！”蔣除三說著身體一偏，頹然垂首。
汪二從背后摘出他的心臟，攥著懸在頭頂，將心血擠出淋滿頭臉，笑道：“嘻嘻！血債血償，大青衣，等著——我要用你的血洗澡！想想真是令人興奮呢，啊——”
（八）
烏啼知日暮，犬吠報(bào)原深。
方減七身處萬軍叢中，怡然望雪，汪族絲毫不敢輕舉妄動(dòng)。
“我說大青衣，您到這賞雪來了？要不我請(qǐng)您喝壺酒？”汪三站得離他最近，揶揄道。
汪大的五百騎帶領(lǐng)族眾將此處圍了整整百重，真可謂片羽不得出。
汪二撫摸著銀色面具，眼神迷離，鼻翼微歙。
方減七拉低視線，望向百層重圍外那片巨大的陰影，隱約可見一只巨獸的輪廓，身長近百米，他感慨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大天狗吧！果然玄妙不凡，如此龐然大物，照說應(yīng)當(dāng)生機(jī)澎湃，然而我卻感應(yīng)不到絲毫！可見身如槁木，心若死灰，冥然近乎大道了。”
汪三和汪大面面相覷，呆愕半晌，汪三癡癡道：“你是不是傻？那就是石雕，哪來生機(jī)？”
“??？”方減七訕然摸了摸鼻子，“暮荒有這么大石頭？”
“汪！”說話間，巨石雕上躍下一只灰色吉娃娃，巴掌大，耀武揚(yáng)威落在汪大頭頂。
汪大慌忙下了坐騎，躬身趴伏在地。萬人汪族大軍瞬間紛然跪倒，仿佛齊刷刷一片剛收割完的麥田。
“爺才是大天狗！”吉娃娃口發(fā)人聲。
方減七怔然道我：“你是人是狗？”
吉娃娃大怒：“你是不是瞎？爺哪里像人！從頭到腳，純種犬科！”
“你媽貴姓？”方減七問道。
“汪！”
“噢，幸會(huì)幸會(huì)！”
大天狗傲然不屑，裝腔作勢念道：“可憐大青衣，命喪暮荒西。”
“可憐大青衣，命喪暮荒西！”萬名蠻族轟然齊聲應(yīng)和，大地霎時(shí)震顫起大片塵霾。
方減七掏了掏耳朵，說道：“這不是暮荒最北端嗎？為何說暮荒西？”
大天狗勃然作色，站起身來，嘶吼道：“你是不是傻！為了押韻啊，押韻！懂嗎？愚蠢的人類，料你也不懂這么高級(jí)的藝術(shù)。”
方減七啞然失笑，回道：“我懂??！你聽——我是大青衣，又叫方減七，愛肏你媽逼。押韻吧！”
大天狗闔上眼皮，頹然趴下，友情提示道：“我媽是只狗。”
“噢——那算了！臟話我吃回去?！狈綔p七知錯(cuò)立改。
“別?。∥铱梢越o陛下當(dāng)后媽的！”汪二激動(dòng)地舉起手來。
大天狗一眼把她瞪縮了回去，轉(zhuǎn)頭問道：“所以你是來打架還是來秀素質(zhì)的？”
“緩兵之計(jì)懂嗎？”方減七奸笑著，之前的高手風(fēng)范杳然無蹤。
大天狗聞言立時(shí)警覺起來，往南望去，咆哮三聲：“汪汪汪！”
每一聲都從暗影中震出一道身影來。
“李哪吒見過大青衣?！弊钕痊F(xiàn)身的是一名相貌平平，卻英氣逼人的小姑娘。
方減七鼓掌道：“蓬托斯城年輕一代翹楚啊，李傲物后繼有人！歡迎！”
李哪吒一揚(yáng)脖子，生受了夸贊。
“特·法樓·佩思科見過大青衣。”次聲現(xiàn)身的是名青年男子，俊朗不凡，碧眼棕發(fā)，佩一把刺劍。
方減七豎起大拇指道：“桃花劍岬新岬主到了，進(jìn)攻的事就交給你了?！?br/>
“諾！”法樓躬身應(yīng)承。
李哪吒不悅地清哼一聲，顯然不服氣。
“蘇味道見過大青衣。”后出者聽聲音是中年男子，身形卻是飄忽不定，難以捉摸。
“模棱兩可蘇城主大駕親臨，此役更添三成勝算！”方減七贊道。
“不敢當(dāng)！蘇某沒有李城主和咩殿那般福氣——有能獨(dú)擋一面的年青才俊，只得親自跑一趟了?！?br/>
“汪！你們開茶話會(huì)吶？虛偽的人類，就會(huì)互相吹捧！來幾個(gè)死幾個(gè)，爺都給你們撕碎嘍！”大天狗極力做出兇狠的姿態(tài)。
“哈切！”方減七忽然打個(gè)噴嚏。
他打噴嚏的方向，百重蠻族齊齊退出十米，仿佛玩了次人浪。第五十重的譏笑最外層的道：“慫貨，你們退什么退！一個(gè)噴嚏能打那么遠(yuǎn)嗎？”這就是后來大陸諺語“五十重笑百重”的典故。
大天狗頗感丟人，哀嚎一聲，霎時(shí)天地?zé)o光，重重黑暗有若實(shí)質(zhì)翻滾糾集，向方、李、特、蘇卷去。
一道劍光劃破長空，矯若驚鴻。片片桃花當(dāng)空墜，粉亮光芒溫暖整片荒野。
桃花劍岬桃花劍，于無聲處現(xiàn)驚艷。
汪族人犬之聲鼎沸，萬人大陣運(yùn)轉(zhuǎn)開來，隔絕中外，斷了方減七同外面三人的聯(lián)系。
桃花劍所攻之處，犬吠三聲，大天狗必將黑煞襲來，法樓不得不分神應(yīng)對(duì)。
蘇味道橫拉身形，恍惚如一幅拉展開的畫卷，他繞著萬人大陣飛速奔跑了一圈，竟有以一人包圍萬人之勢。
李哪吒撇撇嘴，不攻反守，如吸塵器般將當(dāng)空飄舞的雪片全吸了過來，以身為核，團(tuán)成一個(gè)碩大的雪球，往大陣滾去。
汪二本要對(duì)陣?yán)钅倪?，卻被汪三搶了先，只聽他道：“小姑娘是我的！”
汪三一掌摁在雪球上，抓捏了一把，難以破防，眼珠一轉(zhuǎn)，躍上當(dāng)空，嘿笑一聲：“果然！”汪三落下踢起一團(tuán)泥土，抓住揉捏成團(tuán)，飛身到球頂，塞住了上面的通氣孔。
“卑鄙！”被堵氣的李哪吒斥罵一聲，由內(nèi)崩裂雪球，轉(zhuǎn)身就跑。
汪三得意的笑著，騰身去追，沒出幾步忽然頓住，臉部抽搐，艱難轉(zhuǎn)頭看向身后淺笑盈盈的李哪吒，說道：“水像幻身！”
“這就是輕視小姑娘的下場，區(qū)區(qū)一個(gè)幻象就騙過了你。”李哪吒收回左手，順便帶出了汪三胸膛里的心臟。
汪三無聲委頓在地。
李哪吒忽然心生警兆，喊一句“大青衣，我的任務(wù)完成了！”轉(zhuǎn)身離去，不顧他人。
“廢物！”汪大見汪三殞命，既驚且喜，痛罵一聲，調(diào)度大陣去捕捉攻擊蘇味道。
汪二笑嘻嘻去摘空中桃花，她滅一朵，它處便生出兩三朵，愈摘愈多，無限無盡。
“帥哥，你體力真好！”她俏笑道。
法樓面色凝重，勉力支撐。
“汪！送死的來了嗎？”大天狗不知問誰。
“陛下，東荒、青荒、北荒的荒民已攻入遐荒，西荒的正在集結(jié)，真荒、洪荒兩處不見動(dòng)靜?！币坏缆曇粲墒裰胁總鱽怼?br/>
“兩處膽小鬼！這么好機(jī)會(huì)不作死？”大天狗不悅道。
“陛下神威，真、洪兩荒看來是被我族打怕了。”那人奉承道。
“也罷，一口吃不成胖狗。”大天狗得意地轉(zhuǎn)過去對(duì)著方減七，“安下香餌釣鯨鯢，我這計(jì)如何？”
方減七淡笑道：“假裝被我嚇得讓各地主力縮集來此，引得各荒趁虛而入，實(shí)則埋伏以待嗎？的確好計(jì)！”
大天狗皺眉：“你曉得？莫非有自信吃了我？”
“不敢！我的計(jì)劃嘛，實(shí)則是吃掉你——的伏兵?！狈綔p七掏出短匕，倒轉(zhuǎn)插入自己腹部。
萬人驚愕。
方減七大笑道：“是不是以為掌握了我所有技能情報(bào)就可以擺布我了？哈哈，見識(shí)一下我的王炸！出來吧——老司機(jī)！”
“嘎——如你所愿！”一只灰色烏鴉從他腹中帶血飛出，繞飛三匝，“去哪？”
“東遐交界！”
“嘎！以我之名，芝麻開門！”烏鴉禱告著，一扇灰光之門憑空而現(xiàn)，方減七抓著鴉足便躍入其中。
汪大眼疾腳快，緊跟而入。
“傳送冥鴉！”大天狗恨叫一聲，撲向蘇味道。
“大青衣負(fù)我！”蘇味道慘叫一聲被撕碎當(dāng)場。
法樓猛攻一劍，左手掌刀自切右臂，由著斷臂帶劍繼續(xù)攻擊，自身架起劍光疾退，足不點(diǎn)地，瞬息千里。
（九）
仿佛蘿月光，繽紛離葉茵。
大戰(zhàn)之后，月特明，草特清，空氣特寧靜。
青荒大酋長疲憊的臉上掛著笑容，枯木逢春綻新芽，回光返照映彤煙。他將煙槍往坐木上輕磕著，欣慰地望著膝下的外孫女。
“外公，大青衣呢？”
青酋柔聲道：“阿花啊，你附耳過來。”
“嘀咕嘀咕嘀咕……”
“啊，大青衣在睡覺呀！”阿花拍手道。
“噓！”青酋臉眉盡皺起，“你要記得，不能告訴任何人！”
“包括爹娘嗎？”
“包括你爹娘！記住了嗎？”
“記住了！”阿花努力點(diǎn)著小腦袋。
“好好好！”青酋暢懷大笑，仰天望月，吟誦道，“一年明月今宵多，有酒不飲奈明何！”
青酋把酒痛飲，將煙槍插著地上，喂了阿花一口酒，見她被嗆得連連咳嗽，笑得愈發(fā)歡喜，朗聲道：“阿花，你要記得姥爺?shù)脑?！姥爺累了，也睡?huì)——”
說罷闔眼，與世長辭。
蟹背原，荒郊野嶺。
李哪吒嘟著嘴望著前方的篝火，篝火旁坐著一名中年男子，正插著一只雙翼惡魔在火上烤。
中年男子瞧見李哪吒，招手道：“閨女，來來來！吃烤翅！”說罷，撕下惡魔翅膀遞了過去。
李哪吒過去坐下，卻是轉(zhuǎn)頭不接，說道：“誰要你來！你就是不相信我的實(shí)力！”
“唉唉唉，哪的話！”水城蓬托斯現(xiàn)任城主李傲物全無傲色，討好道，“我閨女那絕對(duì)是頂尖大大大大大高手！只是此役兇險(xiǎn)，大青衣慣于六親不認(rèn)，坑害隊(duì)友，我怕出些幺蛾子嘛——蘇模棱可惜了！”
李哪吒輕蔑地抽動(dòng)一下嘴角，道：“蘇老頭貪功貪得要死，想把蠻族萬人大陣一網(wǎng)打盡，以致脫不了身，活該！”
“活該活該！”李傲物附和道，“還是我閨女機(jī)靈，察時(shí)勢，洞天機(jī)，得首功，竟全身！”
李哪吒努力板起臉，卻仍禁不住得意的神色爬上面容。
“閨女啊，今后就是你們的天下了！蘇模棱薨，詩城當(dāng)是張家小利略接掌，你倆青梅竹馬——”
“打??！”李哪吒乍然不悅，“手下敗將！他什么時(shí)候能打過我，再談別的！”
“唉唉唉——”李傲物欲言又止，“欠公獨(dú)子可有下落？”
“死了，汪二掠奪了他的生機(jī)。”李哪吒知他說的是蔣除三。
“可惜！”李傲物一拍大腿，用力過猛，再壓制不住傷勢，一口毒血噴出，澆滅了火堆。
“爹，你怎什了！”李哪吒頓失鎮(zhèn)定。
“不礙事不礙事！”李傲物強(qiáng)撐起，重燃篝火，“鷸蚌相爭，圣城想做漁翁，四大樞機(jī)全部出動(dòng)了。”
李哪吒勃然大怒，問道：“來截我的是誰！”
“塔拉西烏斯。沒什么的，別看他是圣城樞機(jī)，你爹這把老骨頭還是很硬朗的，他沒啃動(dòng)！”
李哪吒恨恨然道：“光明賊教龜縮在圣城則罷，今后若有樞機(jī)出城，我必?cái)乇M殺絕！”
“好好好，有骨氣！只找樞機(jī)主教麻煩，不愧是我李傲物的——嗚！”李傲物嘴角猛然溢出大股鮮血，仰天便倒。
（尾聲）
引水河畔，握煙槍的老漢猛吸一口煙，緩緩?fù)鲁?，煙氣繞體，不多時(shí)，老漢變佳人。
一襲白裙，似紗非紗，若霧非霧，迎風(fēng)飄曳，緲杳若仙。
“汪！”
一聲犬吠隔空傳來。
“嘻嘻，叫什么叫！歸我了，你還想要回去？”
“暗紋，你好，你好！”大天狗憤怒的聲音傳來。
暗紋公主搖頭失笑，掰起手指，數(shù)道：“王加一，蔣除三，李傲物，大青酋，汪三……不錯(cuò)不錯(cuò)！只是可惜大青衣呀，死鬼，來不來嘛？”
八荒一片寂然，無人回應(yīng)。
《瘋游經(jīng)》完。手機(jī)用戶請(qǐng)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