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的養(yǎng)父名叫陳九，世居于陳家村，父子三代都是貧農(nóng)，只因生活凄苦，現(xiàn)今未及半百，卻已是老態(tài)龍鐘。
楚歌在家中排行老四，上面還有兩個(gè)兄長(zhǎng)和一個(gè)二姐，下面兩個(gè)皆是兄弟。
按照慣例，百姓無功名、富貴在身，亦或非修道之士，是沒有名字，只能以出生時(shí)日命名，亦或是家中排行大小稱呼。
楚歌一家便是如此，兄弟六人，皆以大小為名，楚歌幸得那游方道士饋贈(zèng)而得名。
他們一家八口，擠在三間低矮的茅草房里，房頂有一處已經(jīng)塌了，糧囤里也無多余的口糧。一家子一年辛苦到頭，糧食仍是不夠吃，每年總有一兩月需吃野菜樹根度日。
楚歌雖是年幼，卻看得通透。自出生那時(shí)起，似野豬、野狗那般，渾渾噩噩，總是能活下來。
自二姐嫁到城里給縣老爺做陪房后，他便與兄長(zhǎng)、父母一起外出做活。老五、老六年紀(jì)甚小，不過孩提之歲，每日他們出門時(shí)，父親便用一根繩索將他們系在桌腿上，留他們?cè)诩摇?br/>
如此這般，日子也還湊活。卻哪知今歲光景不好，古丘國(guó)內(nèi)先是河水泛濫，數(shù)十萬人淪為難民。
洪水之后，瘟疫、旱災(zāi)接踵而至，使得民不聊生，百姓怨聲載道。
災(zāi)難未過，北面的烏戈國(guó)又趁火打劫，揮軍南下，攻城掠地。無數(shù)古丘國(guó)百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楚歌一家，便是其中之一。
災(zāi)難降臨，老大、老二被捉去投軍，再無音訊。再后來，先是老五餓死，未及數(shù)日，母親也餓死。至此，家中只剩父親陳九、楚歌與老六三人。
這一日，楚歌與父親陳九如往常那般，將老六系好之后，便出門做活。卻哪知待夜晚回來之時(shí)，便見老六竟淹死在水缸之中。
父子二人見狀，都沉默不語(yǔ)。
過了良久，才聽陳九道：“定是老六口渴至極，自行將繩索解開，去水缸舀水喝，失足跌了進(jìn)去，終于而至淹死?！?br/>
楚歌眼見親人一個(gè)一個(gè)死去，自己卻無能為力，頓覺悲從心來，失聲痛哭。
他哭了一陣，哽咽道：“爹爹，咱們家早沒有錢，沒有吃的啦。老六的壽衣、棺材，該從何處來？咱們又把他埋在哪里？”
陳九久經(jīng)災(zāi)難，已慣于聽天由命，只嘆道：“這天下雖大，到處都是土地，卻并無一塊是咱們的?！痹捴链颂?，也是眼淚盈眶。
他咬了咬牙，又道，“我兒啊，不如去求求吳老爺，棺材咱就不奢求了，只盼他看在咱家給他當(dāng)了一輩子佃戶的份上，賞老六一件壽衣罷?！?br/>
楚歌道：“爹，你莫不是忘了，上一回娘親去世的時(shí)候，咱們?nèi)デ竽菂堑聟抢蠣?，他怎么說來著？他說我娘死了，與他有什么干系，咱們給他干活，他也給過咱們飯吃。咱們?cè)偾笏?，他就將咱們轟打了出來。咱們?cè)谒议T口哭，他還放狗咬咱們哩?！?br/>
陳九沉吟一會(huì)，嘆道:“也罷，便如你母親、老五那般，換身干凈的衣服，用草席裹了，就埋在亂葬崗。你母親、老五俱都埋在那，老六此番歸去，做了孤魂野鬼，也可與他們作伴。”
說到此處，卻頓了頓，看了一眼老六，又道，“等哪天我死了，也將我埋在那兒罷。”說完，轉(zhuǎn)身回到房中。
楚歌見陳九背影蹣跚，心中不覺生出幾分凄涼，想起前日放牛之時(shí)，路過學(xué)塾，聽學(xué)塾的先生授課。
先生授業(yè)，說文解字，道理深入顯出，使得當(dāng)時(shí)悄立矮墻外的鄉(xiāng)野少年都深有所得。
此時(shí)有感而發(fā)，不禁吟道：“魂悠悠而覓父母無有，志落魄而泱佯?！?br/>
“老四，你在做什么？”陳九在房中約摸聽見楚歌言語(yǔ)，又聽不真切。
“沒……沒什么，我在找草席哩?！背枋樟诵乃?，慌忙回答。
“唉！你從小便是這般，愛胡思亂想，不能一心一意，踏實(shí)做活?！标惥艊@息，緩緩道，“當(dāng)年道長(zhǎng)將你送來咱們家時(shí)，便曾說會(huì)來尋你。可十多年過去了，也不曾見他到來，似如今這光景，我怕是等不著嘍?！?br/>
“道長(zhǎng)！什么道長(zhǎng)？”楚歌聞言，火燎般走進(jìn)房間，驚急的問。
只見陳九癱躺在床上，神情呆滯，雙目黯然無神，輕輕抬了一下手，道：“你去將老六葬了吧。”
楚歌見狀，不敢多言，心知便是問了，父親也不會(huì)說。當(dāng)下用草席將老六裹得嚴(yán)實(shí)，又用麻繩捆住，便拖著他的尸身，來到亂葬崗。
這亂葬崗在村子西面，通常村里有人家死了人，無錢安葬，便在此地草草掩埋。
楚歌望著亂葬崗的遍野孤墳，尋到母親的墳塋處，見旁邊還有塊空地，正要?jiǎng)邮滞谕?，便聽有人叫道：“楚歌，你半夜三更，來亂葬崗作甚？”
楚歌依聲辨人，知是同村的一個(gè)女孩，叫黃小丫。其人與楚歌年歲相仿，然身體壯碩，發(fā)黃膚黑，與男童無異。
他左右觀望，未見其人，道：“小丫，是你么？你躲在哪里，我怎地瞧不見你？”
卻聽那聲音道：“我躺在地上哩。你又怎會(huì)瞧見我？你隨著我的說話聲過來，便見著我啦?！?br/>
楚歌放下麻繩，循聲而去，果見黃小丫躺在地上，一動(dòng)不動(dòng)，道：“你干么動(dòng)也不動(dòng)？如死了一般?！?br/>
“呵，死了倒好，省的再受苦受難?！秉S小丫瞥了楚歌一眼，道，“我餓得極了，便來此尋些野菜充饑。偏生野菜沒找到，倒遇見了你。咦，你拖的那是什么？”
楚歌在她身旁坐下，嘆道：“老六死了。爹爹叫我把他送到母親的墳地邊上葬了?！?br/>
黃小丫一愣，道：“你說老六死了！我晌午從你家門前過去，他還好端端的，還叫了我哩，怎地忽然便死了？”
楚歌搖了搖頭，卻不說話，心中更覺悲涼，道：“如今這世道，天災(zāi)人禍，兵荒馬亂，能活著已是幸事了。”
話至此時(shí)，二人不禁相顧黯然。
沉默一陣，黃小丫忽道：“楚歌，我要走了，咱們以后怕是再也見不著了。你會(huì)想我么？”
楚歌奇道：“你要去哪里？”
黃小丫道：“前幾日，我隨爹爹去城里討飯吃，給城里的老爺相中，要買我去做丫鬟，我爹爹已經(jīng)答應(yīng)啦。他們商量妥當(dāng)，我明日便要走啦。”
楚歌嘆道：“這是好事?。∈〉迷侔ゐI受凍，過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br/>
黃小丫低聲道：“只是……只是咱們?cè)僖惨姴恢?。唉，楚歌，你將來長(zhǎng)大之后，想做什么？”
楚歌道：“而今災(zāi)難肆虐，人人饑寒交迫，吃了上頓，下頓尚不知在何處，活著尚且難說，哪里想得那許多？”
黃小丫道：“倘使終有那一日呢？我聽爹爹說，旱災(zāi)過去，咱們的苦日子也就到頭啦?！?br/>
楚歌道：“這些事你爹爹哪里曉得，都是老天爺說了算。老天爺說落雨便落雨，說出日頭便出日頭，咱們凡人只有受著的份。似咱們這等窮苦人家，還能奢想什么？能有幾畝地種，混口飯吃，再娶個(gè)媳婦，此生足矣?！?br/>
黃小丫忽地笑了起來，伸手指著天上，道：“我與爹爹去城里討飯吃那會(huì)兒，便見著有人在天上飛哩！似鳥兒那般，在天上飛來飛去，你曉得么？我后來聽他們說，那是修仙的仙人。我還聽他們說，那些仙人都不飲不食，想去哪兒，便去哪兒。楚歌，若我得遇這天大的機(jī)緣，定會(huì)去學(xué)修仙。”
楚歌笑道：“小丫，你凈會(huì)異想天開。世上哪有這樣的人？不吃不喝，過得三五日，早餓死啦。你看我媽媽，還有老五，還有咱們村子里那些人，可都是餓死的。”
黃小丫憤憤道：“你才瞎說呢。你媽媽他們不過是凡夫俗子，我說的可是仙人。仙人！你懂么？哼，真是對(duì)牛彈琴。”
她越說越惱，忽的捧著肚皮，叫了起來：“哎呦，我肚子餓得疼，實(shí)在沒力氣與你吵架。我不想說話啦。你去把老六埋了，咱們一起回家?！?br/>
楚歌搖了搖頭，心中暗自好笑：“這個(gè)黃小丫，心里不知想些什么？咱們一家人，在土地上耕作一生，現(xiàn)今死了，入土為安尚且不行。城里的地主老爺，整日無所事事，卻衣食無憂。這世上若當(dāng)真有神仙，怎不見他來管上一管，給咱們一口飯吃？”
他一面用鐵鍬挖土，一面喃喃道：“老六啊老六，你下輩子投胎，可千萬莫再做人啦。做豬做狗多好，無需下田種地，也不用放牛拾糞，便有吃有喝?！?br/>
不多時(shí)，便挖出一個(gè)三尺有余的土坑。
他將席子拖了下來，解開麻繩，現(xiàn)出一個(gè)五六歲的孩童，其面色慘白，身體肌瘦僵直，已死去多時(shí)。
他搖了搖頭，一面給那孩童整理衣冠，一面又將席子蓋上，道：“老六，你做了鬼魂，與媽媽、老五他們相聚，便無憂無慮啦?！?br/>
話聲未落，便聽一陣烏鴉嘶鳴，隨之一股冷風(fēng)拂過，直教汗毛直立。
黃小丫心中害怕，顫聲道：“楚歌，白天不說人，晚上不念鬼。你在那里碎碎叨叨，別真把鬼召來啦。快些將老六埋了，咱們好早些回去?！?br/>
楚歌應(yīng)了聲，忙將土塊鏟起，朝著土坑覆去。不過半個(gè)時(shí)辰，便已培出一個(gè)小土包。
黃小丫見狀，起身道：“楚歌，我方才說的話，你到底信是不信？”
楚歌撓撓頭，道：“啊，你說的什么？”
黃小丫嗔道：“好你個(gè)楚歌，卻不聽我說話?！倍逡欢迥_，便向前跑去。
楚歌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又聽黃小丫遠(yuǎn)遠(yuǎn)叫道：“楚歌，明日早間，你去放牛，將它栓在湖邊，便來此處，我有話對(duì)你說。切記，定然要來啊?！闭f罷，飛也似的跑了。
楚歌一愣，見她離去，也不再言語(yǔ)，只在心中尋思：“她說有話對(duì)我說，卻不知何事？”
又想起方才之事，不禁嘆道：“這世上若真有神仙，怎地不見他來救我們？”
待楚歌回到家時(shí)，父親陳九已然睡下。他唯恐驚醒勞乏的父親，小心翼翼地將干草鋪齊，這才躺了上去。
只是許久之后，他翻來覆去的，仍是無法入睡，眼睛睜得溜圓，如城里富貴人家門口掛著的銅鈴一般，從屋頂塌陷的縫隙里，想尋覓些許月光，卻只見一簇簇黑云緩緩飄過。
“老四，你在做什么，還不睡么？”陳九的聲音忽的從房里穿了出來，帶著幾分不悅。
楚歌吃了一嚇，趕忙回道：“沒……沒做什么。只是有些睡不著，興許是肚餓了?！?br/>
過了一陣，不見陳九說話，楚歌又怯怯地道：“父親，你說這世上有仙人么？”
只聽陳九長(zhǎng)長(zhǎng)嘆了口氣，道：“唉，老四啊，你都已經(jīng)十二歲了，也到了謀生的年紀(jì)，怎的性情還是這般，總愛胡思亂想。”
楚歌低聲道：“我方才在亂葬崗遇見小丫了。她說在城里討飯時(shí)，便曾見過有仙人哩?！?br/>
陳九哼了一聲，道：“那個(gè)黃毛丫頭，進(jìn)過幾回城，正經(jīng)事沒做，凈學(xué)著瞎扯胡說。老四，你離她遠(yuǎn)些，可別跟著她廝混，竟學(xué)著偷奸?；??！?br/>
自此，二人再無言語(yǔ)。
楚歌依然無法入睡，卻不敢再有動(dòng)作，只將手指在地面輕輕劃著。
如此這般，待天明之后，楚歌趕早挖了點(diǎn)野菜吃過，便將牛拴在湖邊陰涼處，任它在水里飲水玩耍，自己獨(dú)自來到亂葬崗。
他見老六的墳塋邊，又添了幾座新墳，不禁愴然，自語(yǔ)道：“又是哪家死了人，怎地我昨晚不曾見著？”
正胡思亂想之時(shí)，黃小丫也到了，見楚歌怔怔出神，道：“嘿，你在想什么呢？”
楚歌回過神，便見她腰間系了個(gè)小包裹，笑道：“小丫，你這是作甚？”
黃小丫忽地滿面緋紅，低下頭去，低聲道：“遲些時(shí)候，你自會(huì)曉得?！?br/>
楚歌見她不說，也不便再問，道：“小丫，你昨晚說有事，卻是何事？快些說了，我好去看牛，莫給人順手牽走啦?！?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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