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看,就讓她呼吸一窒。
平靜的日子過的太久,她都差點忘了自己因為什么而不能使用剛獲得不久的能力。
——巨型蟲子。
活著的巨型蟲子,奶牛那么大的蟲子,三只。
拳頭大的復(fù)眼,人頭那么大的口器,如此巨大的型號讓人無法懷疑它們的咬合能力,六對足,蟲足上的鞭毛倒刺都給人一種極為銳利的感覺。
隔著十來米的距離,她能清晰的看見這排鐘乳后又是一堆生物,不只是人,還有一些走獸飛禽,唯一的特點是盡皆一動不動。
巨大的生物兇器給人的威懾感是難以言喻的,伊月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因為恐懼而快速跳動著,伴隨著絞痛感讓她難受得快要死去。
她咬著牙,硬生生忍受著。
心里飄過許多臟話,明明知道世界上沒有神,又忍不住祈禱著。
祈禱完以后她又忍不住罵自己愚蠢,搞這些沒用的干什么,牛鬼蛇神是不存在的,罵完自己又難以抑制的希望世界上真的有神的存在。
在絕望中也只有反復(fù)祈禱能抓住那一絲希望,才不至于讓人崩潰。
怕,怕死了。
過于驚懼讓伊月渾身發(fā)麻,一時沒穩(wěn)住身體摔倒在了地上。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她聽見原本還有動靜的蟲子們突然安靜了下來,伊月絕望的白了臉,吾命休矣!
她還沒回家,就要掛在這么個鬼地方嗎?
緊急情況下,她極速運轉(zhuǎn)大腦,最終也只想到一個簡單又無奈的辦法——裝死。
耳邊傳來古怪又踢踏的腳步聲,那衣物摩擦的聲音讓她抑制不住哭的沖動,沒忍住輕輕抽噎了一下,意料之中地聽見那腳步聲停在了不遠(yuǎn)處。
一邊罵自己沒出息,一邊死死咬著嘴,就是怎么也不敢睜開眼。
她貪生,她怕死。
真正面對危險的時候她只能逃避,只要不看似乎就不會撞上這些可怕的事情。
緊接著腳步聲又離她越來越近,近到她都能感受到那令人無法忽視的強大存在感,說她是強壯鎮(zhèn)定導(dǎo)致渾身僵硬,不如說是面臨極度恐懼下身體本能接管了她的身體更為合適。
在那一刻,周圍的一切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呈現(xiàn)在她腦海中,線條勾勒出了所有的畫面,纖毫畢現(xiàn),畫面上呈現(xiàn)的色彩像是沾了灰一樣暗淡,被打了一層暗色濾鏡一般。
精神力在這個時候榨干了伊月體內(nèi)每一分力量,以一種宏大又靜默的方式展現(xiàn)著其最偉大的特點,延伸感知。
她明明閉著眼,腦海中浮現(xiàn)的圖像如此真實,比以往每一次運用精神力都更讓人驚嘆,她甚至能從不同角度來觀看畫面,那一刻,她就像是神在俯瞰整個世界一樣。
只是極短的時間,畫面瞬間消失,腦仁的抽痛似乎是集聚了整個身體的不適一同爆發(fā),灼熱又麻癢刺痛的感覺順著脊髓侵蝕全身。
是透支,是酷刑,是自救。
所剩不多的那些蔓延而出的精神力觸須,很快化作無形的絲線將伊月纏繞成繭,干擾外界的一切探測。
與此同時,她的感官愈發(fā)敏銳,風(fēng)聲、呼吸聲、微小的嗡鳴震動聲、地面上重物拖拽的摩挲聲盡皆入耳。
為數(shù)不多的清醒意識中,伊月終于意識到,她在腦海中看見的,不是蟲子,而是一個人。
一個身上衣服破碎,傷口零散遍布,皮膚蒼白泛青,唇色發(fā)烏難辨男女的人,畫面消散得太快,她來不及看更多,只記下那人身上最醒目的血。
那人傷口處流的血和正常人的不一樣,是暗沉的紫黑中混雜絲縷飽滿瑩潤的白,那抹白極淡,卻讓她感覺很熟悉。
和色彩無關(guān),那似要干涸的白色血液透露出一種帶有讓人心顫的氣息,這種氣息她曾在一個人身上感受到過。
——奧格。
體溫比她都低,灰眸少言的男人,似乎和照顧她比較多的東之關(guān)系特別好。
那次他們剛從外面回來,正在收拾獵物和復(fù)盤武器。
鋒刺給她編了個小藤球,她玩著玩著,小球滾到了洞穴深處那個隱蔽的洞穴里,那可是平時上廁所的地方,因為沒有照明加上洞里會有蟲子,她往常不會獨自一人進(jìn)去的。
但是當(dāng)時有太陽正好,球落在門口那抹散射進(jìn)去的光線里,她想都沒想就走了進(jìn)去撿球,抱起小藤球的時候剛好看見剛拉下衣服遮擋什么的奧格。
太過急切的遮擋總會出現(xiàn)紕漏,她一眼就看見了他袖邊沾染上的一抹給人奇怪感覺的白。
奧格的目光也跟著看向了他自己的袖角,隨即迅速落在她身上,抿著嘴似乎在斟酌什么。
她當(dāng)時做什么了來著?
好像是毫不在意地問他:“叔叔,要陪我玩球球嗎?”
得到一聲冷漠漠的:“不?!?br/>
然后她噢了一聲,抱著球就走了。
伊月當(dāng)時覺得那種白色很奇怪,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卻總也想不到在哪里見過,也就將其拋之腦后了。
現(xiàn)在她又一次見到,那種特殊的熟悉感再次蔓延上心中,又仿若錯覺。
思考停止在一聲凄厲的慘叫中。
剛剛那個步履古怪的人從她身邊拖走了一個……
伊月哆哆嗦嗦地試探性伸了伸腳,伸了個空,原來在她身旁躺著的青年已經(jīng)不見了。
原來他沒死,只是暫時昏迷了。
但是現(xiàn)在,應(yīng)該也離死不遠(yuǎn)了。
那慘叫聲已經(jīng)隨著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不遠(yuǎn)處傳來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咔嚓咀嚼聲,已經(jīng)給他判了死刑。
反胃感蔓延而上,惡心到伊月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割掉,她眼眶發(fā)紅,大張著嘴,無聲的尖叫以發(fā)泄心中纏繞到看不見頭的負(fù)面情緒。
她要瘋了。
她可以作為異世界的游子死,可以作為承擔(dān)著原生代罪惡的犯人死,任何一種死亡方式中她好歹是個人。
她接受不了像是個待宰羔羊一樣被惡心的野獸活生生的分食而死。
肉體上的凌遲與精神上的凌遲糾纏成最令她恐懼的結(jié)局,伊月恨透了無能為力的自己。
“啊……這樣的話……接下來就交給我吧?!币粋€活力十足又很輕快的聲音在心底響起,只是聽聲都能想象到這應(yīng)該是個年輕的姑娘。
突然出現(xiàn)的聲音讓伊月下意識問出了所有遇見陌生人都會問的問題:“你哪位?。俊?br/>
“哈~”一聲輕笑,笑中含著些悵然,讓伊月下意識鼻酸,眼淚不受控制的落了下來。
“好好好,別哭了,真是沒辦法啊……”那聲音無形而帶著些釋然,具有無限安撫意味,溫柔道:“我啊,我是死去的你,你是現(xiàn)在的我?!?br/>
“睡吧……”
這道聲音一落,伊月只感覺自己的意識漸漸沉進(jìn)了溫暖的棉花中,又像是墜入黏膩的泥潭里無法脫身。
最后只記得,自己明明沒有動,卻起身從原地彈射而起,以物理學(xué)不可能允許的運動軌跡沖向了那些惡心又巨大的獸類……
……
鋒刺顫抖著雙手隨意一抹頭上的汗,碎發(fā)落下,打下的陰影中那神色是無比的陰郁。
“她要死了,我讓這個世界的所有類人生物給她陪葬……”他磨著牙,眼神冰冷,話語從唇齒間一字一字的擠出來,落了滿地的冰碴子。
距離隊長回來已經(jīng)過了兩天時間了。
小J和東之在營地的時候被突然襲擊,大批大型荒獸不知道被什么驅(qū)使來進(jìn)攻他們。
唯一留守的較強戰(zhàn)斗力小海是因為受傷才沒有出門的,他們措手不及下只能退到洞內(nèi)固守,荒獸久攻不退,以至于他們不得不發(fā)送信號聚集所有隊友回來。
鋒刺用了引誘劑卻也只引走了部分,雙方殺到眼紅,這個世界荒獸智商較高,死掉一半同伴的情況下仇恨被拉到了滿值,這場斗爭已經(jīng)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最后隊友紛紛趕來,他們分而圍攻,打了近一天才處理掉這些荒獸。
精神高度緊張,體力極度透支。
鋒刺原本看見隊長一人歸來時是慶幸的,情況緊急又突然,他就是再自大也清楚在這種近乎是獸潮的情況下,他一人保不了那個軟軟的小家伙。
等一切都結(jié)束了,清理戰(zhàn)場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哪有什么突如其來的意外,只有精心布置的陷阱。
不知道哪個瓦隆沒有被安檢出來身上帶著禁藥,每一次出行都會播撒一點,少量的時候完全無用,等到含量到達(dá)一定程度,再混入另一種物質(zhì)……多么高效的陷阱啊。
如果他們失去聯(lián)絡(luò)官和隊醫(yī),陸續(xù)趕來的隊友雙拳難敵群獸,實力不濟(jì)送人頭的話,他們整支隊就這么壯烈了也不奇怪。
東之出具完探測器采回來的樣品報告以后,奧格什么話都沒說,徑直去處理了那些活著的瓦隆。
小J不忍,被東之按住了肩膀,看著他搖了搖頭,那年輕的男孩一下子萎靡了不少。
蘇古從不離手的那支“驚雷”幾乎被廢了,中控器的一個模塊被連續(xù)射擊產(chǎn)生的湍動能量熔斷,在這么個世界里根本沒法修理,作為狙擊手的她戰(zhàn)斗力直接被廢了一半。
再有下次,他們還能全身而退嗎?
隊友和一群犯人之間,小J自然分得清輕重,他只是覺得,不應(yīng)該是這樣。
不應(yīng)該一人犯錯,所有人盡皆誅殺。
湛長然坐在一塊石頭上抽著煙,看了眼小J,稍微喘了兩口氣平復(fù)了下呼吸才問他:“你知道為什么完成任務(wù)回去的時候很少見到活著的瓦隆嗎?”
小J張了張嘴,想到了什么,臉色有些不好。
隊長吐了口煙氣,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冷笑一聲,“大多老牌隊伍接到瓦隆,第一時間要做的事情就是處決他們?!?br/>
“這是血淚留下的傳統(tǒng),因為你永遠(yuǎn)也不知道,生活在深淵里的渣滓們,會以什么樣的方式反咬你一口?!?br/>
小??粗胍瘩g的小J,壓了壓他的肩,低聲說:“你才出幾次任務(wù),我知道你想說什么,那個小的就是整個厄斯的歷史上也找不到幾例,更何況她在那呆的時間也不久,要是再晚幾年你遇見她就不會心軟了?!?br/>
因為那個時候,她已經(jīng)被同化成以惡為食的怪物了。
隊長在一旁聽著,突然起身,“我忘了還有一個。”
鋒刺冷冷地看著一切,也跟著隊長一起站了起來,“我和你一起去接她?!?br/>
湛長然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接?”
鋒刺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看了看隊長的身上,突然伸手拉他往回走,“把你身上的東西清清,要不然她看了會怕?!?br/>
湛長然:???
為什么你一副大家長的樣子如此熟練?好像她是喊我爸?
一臉木然的隊長跟鋒刺干干凈凈地走出來,剛要和大家說話的時候看見小J猶豫著說:“情況不對?!?br/>
七雙眼睛都看向了他,小J勉強正色道:“那個瓦隆,編號K4595,她的生命記錄儀顯示7個小時前曾經(jīng)中斷過?!?br/>
鋒刺臉色一下變了,雙拳一緊,一時不太能接受。
生命記錄儀除死亡外不可能有信號中斷的情況。
小J咽了下唾沫,有些艱難地說:“不久后,信號重新恢復(fù),變得十分強烈,并且以一種比較古老的頻率波動代碼在傳遞信息。我想追溯源頭定位,可那信號又消失了?!?br/>
他把自己的平板翻了過來,示意大家看,“我有一個習(xí)慣,每當(dāng)我的權(quán)限升級后都會加載以往被淘汰的代碼庫,所以比對出來了這么一條消息?!?br/>
屏幕上寫著這樣一句話:
【大件事了!聯(lián)邦崽兒們快來救老娘(劃掉)寶寶??!】
信息源是那個上廁所都要求著人陪的小孩子。
鋒刺突然笑了,笑完臉色又漸漸嚴(yán)肅了。
他動動嘴,沒能說出來話。
只有沉默。
因為他不知道這會不會是另一個陷阱,必須謹(jǐn)慎。
情況特殊,原本是他們兩個人去,到后來發(fā)展到大家一起休整幾個小時后一同去。
這種時候集體行動安全性才是最高的。
一群人跟著隊長去往他們約定的小鎮(zhèn),還沒到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不對了。
意料之中的,能發(fā)出那種信息的情況只有一種,那就是那個孩子出意外了。
板車在路旁,拉車的獸不知道被什么分尸了大半,死的透透的。
沒有老人的身影,他們返回去村子。
可,哪還有人啊。
收拾的干干凈凈,遷徙了一樣。
鋒刺站在村口,笑了,笑得無比陰郁,“她要死了,這個世界的類人生命,就都給她陪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