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擦黑的時候，辛慶國開著三輪車回來，爺爺和奶奶擺飯，李笑顏迎在外面，說：“怎么樣？”辛慶國說：“醫(yī)生初步診斷跟你說的一樣，要讓她住院，做手術(shù)，大概四萬塊，新農(nóng)合能報銷百分之四十五，有一部分是不能報銷的，個人估計得花兩萬到三萬，她死活都不肯，拉回來了。”李笑顏說：“一般手術(shù)是必須的?！毙翍c國說：“醫(yī)生說良性還是惡性要術(shù)后看病理報告，她就問醫(yī)生治好得要多少錢，醫(yī)生說良性一般最低也就四、五萬，惡性要高一點，看具體情況，也要等病理報告。重要的是要有跟疾病斗爭的積極心態(tài)，會有很大作用，比吃藥都管用。她又跟醫(yī)生死鑿，問到底還能不能冶好，要多久，花多少錢，醫(yī)生說首先要手術(shù)，一切都要等術(shù)后看，別的沒有多說。我出來的時候，醫(yī)生在后邊跟我說：這個病人狀態(tài)不太好，好好安撫一下?！?br/>
    兩個人進到屋里，辛慶國洗了手，坐下吃飯。爺爺和奶奶問了情況，辛慶國說了。爺爺說：“怎么辦？她家剛起的房子，兩萬也拿不出。我出一萬吧，明天一早我去銀行取了，就給她送過去?！毙翍c國說：“我可以出五千，您一塊兒給她送過去?！睜敔斦f：“你的錢留著吧，豬圈要蓋好了，你這幾天不是要到東鄉(xiāng)豬場去買小豬崽兒嗎？讓她再到別家借借?！?br/>
    正說著，聽素芹婆婆在院里喊：“他三爺?！毙翣敔斦酒饋磉€沒出屋，素芹婆婆就沖起來，扯著脖子喊：“他三爺，慶國，素芹要尋死，快救救她?！币患胰硕疾涞恼酒饋恚厍燮牌磐溶涰樦鴫Ω鶅撼隽锵氯チ?，奶奶上前扶著，辛慶國問：“往哪個方向去了？”素芹婆婆說：“往東。”爺爺、辛慶國、李笑顏抄起手電筒往外就跑，爺爺說：“你們倆先去，我把村兒里人都叫出來找。”

    辛慶國和李笑顏出村往東，天已經(jīng)黑下來，風(fēng)吼吼的，不見個人影。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往東跑出了十幾里路，溝溝坎坎不比平原地帶，樹又多，黑燈瞎火，一個手電筒，李笑顏要分頭找，辛慶國又不放心。東一頭，西一頭，后面漸漸的看見手電筒的燈光，隱約人聲，辛慶國說：“村里人都出來找了，老弱病殘也沒幾個人?！闭伊舜蟀胍挂矝]人，辛慶國說：“這要死的話，多半是死完了?！?br/>
    兩個人回到家，素芹的兩個孩子睡在床上，奶奶在抹眼淚。看兩個人進屋，忙站起來說：“找著了，跳了東邊廢窯場井里了，井邊野棗樹上系著她的頭巾，尸體撈上來停在他們家院兒里呢?！眱蓚€人趕到素芹家，素芹婆婆盤腿在地上，呼天搶地的嚎。院子里站著三十幾個人在談辦理后事，要叫素芹的丈夫回來。

    李笑顏心里一陣發(fā)涼，不禁想起了網(wǎng)上看的故事，因為無錢治病，有人自己動手術(shù)，剖腹的，鋸?fù)鹊模钅[瘤的，結(jié)果當(dāng)然是想活速死了。再或者是忍，一個老奶奶九十多歲了，大腹便便，就是因為年輕時腹腔妊娠，因為沒有什么大的痛苦，孩子多，家里也窮，忍了，于是肚子里的孩子成了石胎，一直帶到九十多歲，因為摔了一跤送醫(yī)，才知道肚子里有個石胎，因為年紀(jì)大了，各部位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反而不敢再取出來。還有那么多沒錢看病在網(wǎng)上求助的人，醫(yī)院也沒辦法，國家也沒辦法，對由人口數(shù)量巨大帶來的巨大醫(yī)療壓力，大家都是一聲嘆息。李笑顏寄希望于社會總體素質(zhì)的提高，公益辦醫(yī)的真正有效實施，但是那一天不是現(xiàn)在。李笑顏默默的流淚，辛慶國抱了抱她，拍了拍她的肩，說：“回去吧。”

    過了三天，素芹的丈夫辛大路回來了，料理了后事，來辛慶國家里道謝。辛爺爺說：“大路啊，這回你可是出不去了?！毙链舐氛f：“是啊，現(xiàn)在是想趕緊的再娶一個，可是哪兒有那么合適的，現(xiàn)在的女人條件可高了。家里沒個女人，我又出不去。我出去了，也沒有哪個女人愿意嫁過來守活寡，挺矛盾。素芹那樣兒的是千里挑一，她是怕拖累我，再也找不著那樣兒的了?！蹦棠陶f：“素芹兒就是脾氣太硬了，這病還沒治，光聽聽就……?！毙链舐氛f：“那病還能治？得了就是個人財兩空，唉，早死早托生吧。”李笑顏聽了，暗想這男人真不是東西，他應(yīng)該說砸鍋賣鐵也得活，這時候應(yīng)該痛的死去活來，他倒好素芹死了他倒慶幸，尸骨未寒就想再娶，完全替自己打算，沒半點兒情義。

    李笑顏想起一個故事：一對夫妻非常的恩愛，雙宿雙飛，惹人艷羨，后來那個女人得了重病，不愿意拖累丈夫，吊死在后院兒的桂花樹上，鄰里都以為這個丈夫會守著這棵桂花樹了此殘生，誰知道他不久又娶了一位太太，依然恩愛，不輸于前任。李笑顏當(dāng)時就想，這樣薄情寡義的男人也不是很多。現(xiàn)在人口基數(shù)那么大，用情深的情種應(yīng)該是更多。辛大路的話讓李笑顏忽然醒悟，那篇文章說的是普遍現(xiàn)象，也許自己是錯了：人口基數(shù)大，可選擇的多，情種反而是少了。如果說天降情種是一定數(shù)量的話，撒在人多的地方，比率自然是小，遇到的機會也少，嗯，應(yīng)該是這樣。普通與情種無緣的人的真實生活就是：恩愛轉(zhuǎn)頭空。

    爺爺打聽到東鄉(xiāng)豬場小豬崽兒特價，辛慶國和爺爺去買小豬崽兒，李笑顏歇了工，在家?guī)湍棠套鲲垺?br/>
    自從李笑顏幫素芹看病的消息傳出去以后，陸續(xù)的十里八鄉(xiāng)都有人來找李笑顏看病，李笑顏推說沒有行醫(yī)執(zhí)照是不能隨便給人看病的，況且自己只是個學(xué)生，也不是很懂，奈何經(jīng)不住人央求，忍不住總要說上兩句。因為已經(jīng)開始看《醫(yī)學(xué)筆記系列叢書》，且已經(jīng)精研了其中的《診斷學(xué)筆記》，李笑顏說起來頭頭是道，來看病的往往崇敬而又信任，臨了李笑顏總不忘囑咐，要到正規(guī)醫(yī)院進一步檢查才能確診，不要亂吃藥。大家都說，李笑顏比鄉(xiāng)里周長所看的好多了。隨著來看病的人增多，李笑顏得意忘形，膽兒越來越肥，這末了一句關(guān)鍵的話有時候就忘了說。大部分人都跟撿了金剛鉆兒似的來找李笑顏，好象她是開了天眼沒破身的玉姑娘，對她的話深信不疑，絕沒有人再去什么醫(yī)院做什么進一步的檢查，多半是到藥店根據(jù)李笑顏所說自己買藥吃了。相比又貴又繁瑣的醫(yī)院，他們更相信所謂的熟人和自己。

    李笑顏忙了一上午，接待了幾個頭疼腦熱的病人，病人們通常會帶來好吃的，主要不在東西，李笑顏口碑載道，辛慶國祖孫都以李笑顏為榮。

    快到中午的時候，辛慶國和爺爺買回了十頭小豬。李笑顏以前都以為豬是很臟的，這十只小豬卻非常的干凈可愛，尾巴卷著，李笑顏拽直了，一松手，又卷起來了。辛慶國說：“小豬才出生半個月，還沒斷奶，我買了奶瓶和仔豬奶粉，該打的針都打了。豬圈還沒上棚子，只好讓它們先住我屋里了?！崩钚︻仈]著小豬的尾巴，說：“好可愛?！?br/>
    夜里，院門砰砰的響，門外吵吵鬧鬧，爺爺出來喊：“誰呀？”門外的人說：“找李大夫看病的，急診?！睜敔旈_了門，進來五個男人，拖著各式農(nóng)具，一個女人抱著個小孩子。一個胡子拉茬的男人說：“李大夫呢？”爺爺看這些人架勢不對，說：“怎么看病還帶家伙？”胡子說：“你讓她出來?！睜敔斦f：“你們到底是干什么的？”胡子說：“你先讓她出來再說?！睜敔斦f：“你先說是干什么來的?！毙翍c國披衣出來，說：“干什么的？”胡子說：“李笑顏在哪兒？”辛慶國說：“什么事？”胡子說：“看病?！毙翍c國看不象，說：“那孩子怎么了？”胡子嘶吼道：“還問？死了?！币贿吺曂纯奁饋?，說：“都是這個李笑顏害的，她說是風(fēng)疹，出了就好了，我們問吃什么藥，她說撲爾敏。吃了一個星期，鄰村的三麻子來串門，一進屋就躥出去，說這孩子還不送醫(yī)院，跟二麻子小時候一樣，得的是腥紅熱，帶傳染的。我們趕緊把孩子送到醫(yī)院，醫(yī)生說太晚了，昨天就死在醫(yī)院里頭。孩子媽媽也瘋了，我這家都讓這個狗屁大夫給毀了。今天就是今天，不掄死她我就白活?！?br/>
    李笑顏和奶奶在里屋扒著窗根兒聽了，都如五雷轟頂，李笑顏趕緊穿衣服出來，才一露頭，旁邊一鎬就鑿下來，李笑顏一縮頭，辛慶國一把接住鎬柄，說：“你們有病就該去醫(yī)院，笑顏的話只能做個參考，她不是每次都讓你們?nèi)メt(yī)院確診嗎？再說，是你們自愿來求她?！焙诱f：“既然沒本事就不應(yīng)該充什么大尾巴老草雞，治死了人還有理了！別的不說，殺人償命?！闭f著掄起鐵銑，兜頭就拍。兩個男人拿起院子里堆的秸桿就點起火來，燒房子。其余的就是狠鑿李笑顏，非要置她于死地。辛家祖孫一邊拼死擋著一邊喊：“笑顏，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