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軍對壘，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激戰(zhàn)，張瓘的叛軍已是強弩之末。

    這日，樊楓再次接到申屠玥的親筆書信，內(nèi)容依舊是圍繞張瓘的生死。他將信壓在令牌下，長笑一聲，心上對申屠玥的行事風格感到不解，他覺得怪異的是，申屠玥怎么能斷定張瓘的性命就由不得他自己或者別人主宰？又想起那日在帳中與碧玉見面的情形，她這樣一個冰雪聰明的人，也會犯上和申屠玥一樣的錯誤。一想起對碧玉的承諾，忍不住帶了悲哀，他的愛熾烈而盲目。

    正這樣想著，帳外有士兵通報，“主帥，陣外有一男子，說有要緊事求見?！?br/>
    “可認得來人？”樊楓心生警惕。

    士兵搖頭說不知，又強調(diào)說：“他說為主帥備下了一份厚禮?！?br/>
    樊楓不以為然，順帶了一絲笑意，“那就讓他進來，孤身一人，諒他不敢來我軍中探虛實。”

    士兵回了一聲“是”，不一會兒，將一位身材瘦小、貌不驚人的男子領(lǐng)進帳內(nèi)。

    “樊帥?！蹦凶右荒標菩Ψ切Φ谋砬?。

    “你是？”樊楓心中生疑。

    “在下魑魅?！蹦凶有兄娭械亩Y儀，自報家門說：“正是張瓘義子?！?br/>
    樊楓哈哈一笑，“你還真是膽大，敢來自投羅網(wǎng)？”

    魑魅與他一起笑，一雙不大的眼睛里像是藏著無底深淵，“我可不是兩手空空——你的侍衛(wèi)卸了我身上的刀劍，把我精心為你準備的禮物也擱在了帳外。主帥何不先觀賞了贈禮，再下結(jié)論？”

    樊楓盯著他，只說一字，“好。”手一揮，示意侍衛(wèi)將魑魅的隨身之物呈上。

    一柄短劍、一個包袱，再無其他。

    “包袱里是什么？”樊楓并不好奇，只是成心想讓魑魅難堪，“……‘奪命鴛鴦’之一的魑魅武藝高強，即使赤手空拳，也能抵擋數(shù)人。一柄短劍、一個包袱，行走江湖的姿態(tài)還真是灑脫，只是若能再有一名紅顏知己相伴，也不至于顯得如此落拓?！?br/>
    魑魅只是一笑，語氣不冷不熱，“包袱里正是送給主帥的大禮?！?br/>
    樊楓又將手一揮，侍衛(wèi)將包袱解開，露出一只再普通不過的木盒，原有的顏色已略顯斑駁，從內(nèi)往外滲出若有若無的絲絲艷紅。

    樊楓面上一沉，一手迅速將木盒掀開，一驚過后，心頭的笑浮現(xiàn)在臉上，聲音沉厚，“果然是份重禮?！?br/>
    木盒中靜靜躺著的，正是張瓘的人頭，或許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是這樣一種死法——身邊最親近的人，又快又準地砍下了他的頭，他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當然更談不上死不瞑目。

    “倒是有些便宜他了?！狈畻骺粗^顱上齊整的創(chuàng)口。

    “為什么？”接著淡淡地追問。

    “很簡單，我不想再做魑魅?！摈西鹊幕卮鹨彩堑?，“他死了，血央也能真正成為自己想做的那個人，她想徹底變成申屠鷹心中的‘漣漪’……”

    樊楓竟然笑了笑，“也對，聽聽你義父都給你們?nèi)×诵┦裁疵?？他任意蹂躪著你們的人生?！?br/>
    魑魅報之一笑，“螻蟻尚且偷生，又怎會在乎名字呢？”

    “我很好奇，張瓘都讓你們做了些什么，除了我知道的?！狈畻鞑粦押靡狻?br/>
    魑魅深深一笑，“他讓我們做的事情，絕不會讓自己的兄弟姐妹或子女去做。”

    樊楓笑著判斷，“他果然可惡?！?br/>
    “這世間死有余辜的其實遠不止他一人，至少他還對我有恩，所以直至今日，我才殺了他?！摈西日f得貌似輕松暢快，卻牽出血淋淋的往事，“他豎起反旗，本是情勢所逼，可是我很清楚，他早就向往著這一天，與其唯唯諾諾跟在一個庸碌的河間王身后，倒不如自己打下一片天地……我怎會讓他美夢成真？他讓我做了這么多年的噩夢，毀掉了血央的一生……這些年，我一邊扮演著一個活著的鬼，一邊思索著如何將他變成一個真正的鬼，直到血央死后，我才下定決心……況且，我也實在想不出繼續(xù)對他感恩戴德的理由，欠他的，早就還清了……”

    樊楓唏噓感嘆，沉靜著說：“無論如何，你是幫了我……你想要什么？”

    魑魅輕搖頭，“我并非想得到什么，我失去了那么多，幾乎是全部?？v使申屠家的江山，我也不屑一顧?！?br/>
    樊楓想發(fā)怒，可悲傷取而代之，像是有感而發(fā)，“你早該帶著你心愛的女人遠走高飛。”

    魑魅冷冷一笑，口吻中帶了一絲清高，“自作多情是件恥辱的事情?！苯又磫枺澳隳茏龅絾?？不管不顧、隨心所欲地帶著自己的心上人一走了之？”

    樊楓的心突然像颶風中斷了線的風箏，一陣狂舞。略一停頓，不甘心地問，“你冒著這么大的風險只身前來，真的沒有別的企圖？”

    魑魅稍稍遲疑了一下，眼有笑意，“如果一定要有企圖的話，那就是……給我一匹馬，你軍營里最好的馬?！?br/>
    這樣的回答讓樊楓大為驚訝，他狐疑地看著魑魅，最后點了點頭，“我的‘綠耳’，可贈予你?！?br/>
    魑魅臉上的笑容持續(xù)了很長時間，樊楓忍不住問，“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騎著你給我的馬去關(guān)外?！摈西日Z氣淡而堅決，溢著類似幸福的東西。

    “綠耳”果真是一匹難得一見的好馬，毛色油亮發(fā)光，長鬃優(yōu)美飄逸，渾身帶著一股靈氣，仰首嘶鳴、騰空奔跑時，仿佛能聽見風電之聲。

    魑魅騎在馬背上，與“綠耳”在最短的時間里心靈相通。在此之前，樊楓撫摸著馬兒高傲固執(zhí)的頭顱，無比溫柔深情地說：“綠耳，他會是一個更好的主人，你們一起去關(guān)外吧，那里有你喜歡的大漠孤煙……遠離這烽火連綿的戰(zhàn)場，就當是完成我的心愿?！瘪R兒仿佛領(lǐng)會了他的心意，嗚咽一聲，算是道別。

    魑魅不懂，他將樊楓的愛馬據(jù)為己有，有著類似橫刀奪愛的意味。

    橫刀奪愛的滋味，他其實并未體會過，因為血央從未愛過他。

    忽然記起在接受了張瓘新的任務(wù)之后，動身去成都王府的前一晚。

    魑魅來到血央房中，見她正在沉思，半開玩笑問：“這次你又打算用什么化名？牡丹、玫瑰、娉婷、落月、清霞……這些你可都已經(jīng)用過了。”

    “不知為什么，這次心里格外不平靜……就叫‘漣漪’吧……”血央冷著臉回答。

    “漣漪？”魑魅重復(fù)著，像是帶著疑問。

    “你呢？”血央不再解釋，一笑，問他。

    “我？”魑魅笑了一聲，“我在你身邊，從來就像個小丑，這次干脆帶上自知之明，叫‘阿丑’吧……”說完大笑。

    血央跟著笑，可笑容漸漸僵住了，說了一句無力至極的話，“我累了，阿丑?！?br/>
    “好好睡一覺，明日啟程，趕赴未知的兇險……往后很長一段日子，怕是連美夢的樣子也會逐漸忘卻了?！摈西葻o比惆悵，心跟著隱隱作痛，“成都王申屠鷹是個心機深重的冷酷之人，不能指望著他會憐香惜玉?！?br/>
    “又有什么關(guān)系？”血央反問，“反正都一樣，這些年，我們合作完成了一樁又一樁義父安排下來的差事，又有那一回遇到過善人？”

    “血央，我們這樣到底是為了什么？”魑魅忍不住刨根問底。

    血央輕蔑一笑，像是隨口說：“或許只是為了意義不大的生存?！?br/>
    張瓘覆滅之后，樊楓很快班師回朝。捷報早就傳入京城，他凱旋而歸的那一日，城門前、路道側(cè)聚了無數(shù)圍觀歡呼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只為一睹這位青年帥才的英姿。

    年少得志，若又懂得自持，便不是一件壞事。樊楓并沒有被勝利和贊美沖昏頭腦，相反有些郁郁寡歡。他迫切地想見碧玉一面，可又不知該如何兌現(xiàn)自己的承諾，不是沒有勇氣向申屠玥開口提出請求，而是擔心碧玉心上輕慢著他。

    猶豫再三，拖延了幾日，直到樊妃再次派人來請，才換了裝束，輕車簡從，來到東海王府。

    一進樊妃殿中，便與碧玉打了個照面，碧玉極其客氣地向他請安問好，看不出有任何激動和異常的神色，倒是自己，差點打翻了碧玉為自己斟好的茶。

    樊妃看在眼里，情不自禁一笑，“弟弟，人人只說你打了勝仗，春風得意，可在姐姐看來，怎么反倒忐忑了許多？”

    樊楓知道姐姐在調(diào)侃自己，不好意思地說：“姐姐何必取笑我，我在外領(lǐng)兵，本就是行伍中的粗人，對一些你們見怪不怪的事情，我還是放不開，也放不下。”

    “聽弟弟的口氣，像是牢騷滿腹，莫非是藏著未了的心事？”樊妃循著他的話而問。

    樊楓沉默了一會兒，用余光看了碧玉一眼，“我不是一個輕諾寡信的人，可也害怕真心錯付，雖說有些事情根本不受意志控制，我卻也患得患失起來?！?br/>
    碧玉仍舊并未顯出任何不自然的表情。

    樊妃像是有些明白了，“這一切只是因為你太在意，所以才格外矛盾。喜歡一個人或是怨恨一個人，都是一件曲折的事情，沒有一勞永逸、兩全其美的方法，只能隨著心起伏，仍由此消彼長、愛恨糾葛?！?br/>
    樊楓心上猛地一沉，張了張嘴，卻也什么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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