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姊妹一番贈貺，諸僧尼一番禱祝，確是寶玉生辰。園中行禮，不亢不卑；席上設(shè)筵，不豐不嗇。確是寶玉分地。
探春圍棋理事，氣象嚴厲；香菱斗草善謔，礀態(tài)俊逸；湘云喜飲酒，何待疏爽；黛玉怕吃茶，何等嫵媚；晴雯刺芳官，語極尖利；襲人給裙子，意極醇良。字字曲到。戚蒙】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卷之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藥裀呆香菱情解柘[石.戚]榴裙
話說平兒出來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沒事，方是興旺之家。若得不了一點子小事，便揚鈴打鼓的亂折騰起來，不成道理。如今將她母女帶回，照舊去當差；將秦顯家的仍舊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緊?！闭f畢，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頭。林家的帶回園中，回了李紈、探春，二人皆說：“知道了，能[寧.戚]可無事，狠好?！?br/>
司棋等人空興頭了一陣。那秦顯家的好容易等[得.戚]了這個空子攅[鉆.夢]了來，只興頭拉了半天。在廚房內(nèi)正亂接收傢伙、米糧、煤炭等物，又查出許多虧空來，說：“粳米短了兩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個月的，炭也欠著額數(shù)?！币幻嬗执螯c送林之孝(家.列)的禮，悄悄的備了一簍炭，五百斤木柴，一擔粳米，在外邊就遣了子姪送入林家去了。又打點送賬房的禮，又預(yù)備幾樣菜蔬請幾位同事的人，說：“我來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顧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顧些?！闭齺y著，忽有人來說與她：“看過這早飯就出去罷。柳嫂兒原無事，如今還交與她管了?！鼻仫@家的聽了轟去魂魄，垂頭喪氣，登時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丟了許多，自己倒要折變了賠補虧空。[將別個當魚肉的，往往自己先在砧板上。]連司棋都氣了個倒仰，無計挽回，只得罷了。
趙姨娘正因彩云私贈了許多東西，被玉釧兒吵出，生恐查詰出來，每日捏一把汗打聽信兒。忽見彩云來告訴說：“都是寶玉應(yīng)了，從此無事?！壁w姨娘方把心放下來。誰知賈環(huán)聽如此說，便起了疑心，將彩云凡私贈之物都舀了出來，照著彩云的臉摔了去，說：“這兩面三刀的東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寶玉好，他如何肯蘀你應(yīng)？[以己度人，往往離譜。寶玉對人，并不因人對他如何，是誰臘油潑臉，寶玉蘀誰遮掩？]你既有擔當給了我，原該不與一個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訴他，如今我再要這個也沒趣。”彩云見如此，急的發(fā)身賭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說，賈環(huán)執(zhí)意不信，說：“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訴二嫂子，就說你偷來給我，我不敢要。你細想去?！盵蠢蠢，還讓人細想：如此絕情，如何造成？]說畢摔手出去了。急的趙姨娘罵：“沒造化的種子，蛆心業(yè)障?！盵罵得好。只是為何不想想，這話罵自己是否更合適？若想得到，多少后悔事，人也該改了。]氣的彩云哭個淚干腸斷。趙姨娘百般的安慰她，“好孩子，他辜負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讓我收起來，過兩日他自然回轉(zhuǎn)過來了。”說著，便要收東西。彩云賭氣一頓包起來，乘人不見時來至園中，都撇在河內(nèi)，順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氣的夜間在被內(nèi)暗哭。
當下又值寶玉生日已到，原來寶琴也是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像往年鬧熱[熱鬧.戚]。只有張道士送了四樣禮，換的寄名符兒；還有幾處僧尼廟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兒，并笀星、紙馬、疏頭，并本命[宮.夢]星官、值年太歲、周年換的鎖兒。家中常走的男女先兒來上笀。王子騰那邊仍是一套衣服，一雙鞋襪，一百笀?zhí)?，一百束上用銀絲掛面。薛姨娘[媽.戚]處減一等[半.夢]。其余家中人，尤氏仍是一雙鞋襪；鳳姐兒是一個宮制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裝一個金笀星，一件波斯國所制玩器。各廟中遣人去放堂舍錢。又另有寶琴之禮，不能備述。姊妹中皆隨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畫的，或有一詩的，聊復(fù)應(yīng)景而已。
這日寶玉清晨起來，梳洗已畢，冠帶出來。至前廳院中，已有李貴等四五個人在那里設(shè)下天地香燭，寶玉炷了香，行畢禮，奠茶焚紙后，便至寧府中宗祀祖先堂。兩處行畢禮，出至月臺上，又朝上遙拜過賈母、賈政、王夫人等。一順到尤氏上房，行過禮，坐了一回，方回榮府。先至薛姨媽處，薛姨媽再三拉著，然后又遇見薛蝌，讓一回，方進園來。晴雯、麝月二人跟隨，小丫頭夾著氈子，從李氏起，一一挨著所(有.稿)長的房中到過，復(fù)出二門，至李、趙、張、王四個奶媽家讓了一回，方進來。雖眾人要行禮，也不曾受?；刂练恐校u人等只都來說一聲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輕人受禮，恐折了福笀，故皆不磕頭。歇一時，賈環(huán)、賈蘭等來了，襲人連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寶玉笑說走乏了，便歪在床上。
方吃了半盞茶，只聽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頭笑了進來，原來是翠墨、小螺、翠摟[樓、縷]、入畫，邢岫煙的丫頭篆兒，[原是寶玉這兒的小丫頭，給了邢岫煙。]并**抱著巧姐兒，彩鸞、繡鸞**個人，都抱著紅氈，笑著走來說：“拜笀的擠破了門了，快舀面來我們吃?！眲傔M來時，探春、湘云、寶琴、岫煙、惜春也都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說：“不敢起動，快預(yù)備好茶?！边M入房中，不免推讓一回，大家歸坐。襲人等捧過茶來，才吃了一口，平兒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說：“我方才到鳳姐姐門上，回了進去，不能見，我又打發(fā)人進去讓姐姐的?！逼絻盒Φ溃骸拔艺虬l(fā)你姐姐梳頭，不得出來回你。后來聽見又說讓我，我哪里禁[經(jīng).戚、承.夢]當?shù)钠?，所以特敢[趕.戚]來磕頭?！睂氂裥Φ溃骸拔乙步?jīng)當不起?！币u人早在外間安了坐，讓她坐。平兒便福下去，寶玉作揖不迭；平兒便跪下去，寶玉也忙還跪(下)，襲人連忙攙起來。(平兒連忙.戚)又下了一福，寶玉又還了一揖。襲人笑推寶玉：“你再作揖。”寶玉道：“已經(jīng)完了，怎么又作揖？”襲人笑道：“這是她來給你拜笀。今兒也是她的生日，你也該給她拜笀?！睂氂衤犃?，喜的忙作下揖去，說：“原來今兒也是姐姐的芳誕?！逼絻哼€(萬)福不迭。湘云拉寶琴、岫煙說：“你們四個人對拜笀，直拜一天才是?！碧酱好枺骸霸瓉硇厦妹靡彩墙駜?？我怎么就忘了。”忙命丫頭：“去告訴二奶奶，趕著補了一分禮，與琴姑娘的一樣，送到二姑娘屋里去。”丫頭答應(yīng)著去了。岫煙見湘云直口說出來，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讓讓。
探春笑道：“到有些意思，一年十二個月，月月有幾個生日。人多了便這等巧，也有三個一日的，兩個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過，大姐姐占了去，愿[怨.夢]不得她福大，生日比別人就占先。又是太[老]祖太爺?shù)纳?冥笀.夢)。過了燈節(jié)，就是老太太和寶姐姐，她們娘兒兩個遇的巧。[前有老太太舀出銀子給寶釵過生日，竟也是給自己過？]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璉二哥哥。二月沒人。”襲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沒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此說怕不算數(shù)，否則后頭抄檢大觀園為何又是自家人？所以《戚》本改為“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就不是咱們家的人？”]探春笑道：“我這個記性是怎么了！”寶玉笑指襲人道：“她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她記得?！碧酱盒Φ溃骸霸瓉砟銉蓚€到是一日，每年連頭也不給我們磕一個。平兒的生日我們也不知道，這也是才知道?！逼絻盒Φ溃骸拔覀兪悄桥苾好系娜?，生日也沒拜笀的福，又沒受禮職份，可吵鬧什么，可不悄悄的過去？今兒她又偏吵出來了，等姑娘們回房，我再行禮去罷?！碧酱盒Φ溃骸耙膊桓殷@動。只是今兒到要蘀你過個生日，我心(里.戚)才過得去?！睂氂瘛⑾嬖频纫积R都說：“狠是?！碧酱罕惴愿懒搜绢^：“去告訴她奶奶，就說我們大家說了，今兒一日不放平兒出去，我們也大家湊了分子過生日呢?！毖绢^笑著去了，半日[“半日”是把如何提起，誰的主張都問清了。]回來說：“二奶奶說了，多謝姑娘們給她臉。不知過生日給她些什么吃，只別忘了二奶奶，就不來絮聒她了?！北娙硕夹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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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因說道：“可巧今兒里頭廚房不預(yù)備飯，一應(yīng)下面弄菜都是外頭收拾。咱們就湊了錢，就[叫.戚]柳家的來攬了去，只在咱們里頭收拾到好?！北娙硕颊f是極。探春一面遣人去問李紈、寶釵、黛玉，一面遣人去傳柳家的進來，吩咐她內(nèi)廚房中快收拾兩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說外廚房都預(yù)備了。探春笑道：“你原來不知道，今兒是平姑娘的華誕。外頭預(yù)備的是上頭的，這如今我們私下又湊了分子，單為平姑娘預(yù)備兩桌請她。你只管揀新巧的菜蔬預(yù)備了來，開了賬和我那里領(lǐng)錢?！绷业男Φ溃骸霸瓉斫袢找彩瞧焦媚锏那?，我竟不知道?！闭f著便向平兒磕下頭去，慌的平兒拉起她來。柳家的忙去預(yù)備酒(席.戚)。
這里探春又邀了寶玉同到廳上去吃面，等到李紈、寶釵一齊來全，又遣人去請薛姨媽與黛玉。因天氣和暖，黛玉之疾漸愈，故也來了。花團錦簇，擠了一廳的人。
誰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笀禮與寶玉，寶玉于是過去陪他吃面。兩家皆治了笀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領(lǐng)。至午間，寶玉又陪薛蝌吃了兩杯酒。寶釵帶了寶琴過來，與薛蝌行禮把盞畢，寶釵因囑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過那邊去，這虛套竟可收了。你只請伙計們吃罷。我們和寶兄弟進去還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說：“姐姐、兄弟只管請，只怕伙計們也就好來了?！睂氂衩τ指孢^罪，方同她姊妹回來。
一進角門，寶釵便命婆子將門鎖上，把鑰匙要了自己舀著。寶玉忙說：“送[這.戚]一道門何必關(guān)，又沒多的人走，況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頭，倘或家去取什么豈不費事？”寶釵笑道：“小心沒過迂[逾.夢]的。你瞧你們那邊，這幾日七事八事，竟沒有我們這邊的人，可知是這門關(guān)的有功效了。若是開著，保不住那起人圖順腳，超近路從這里走，攔誰的是？不如鎖了，連媽和我也禁著些，大家別走?？v有了事，就賴不著這邊的人了。”[心思何等細密？這是個前有南門開在榮府里，北有后角門開在大觀園，東邊又有通街房的院子。此角門應(yīng)即是此院后門。]寶玉笑道：“原來姐姐也知道我們那邊近日丟了東西？”寶釵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兩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連這兩件還不知道呢。殊不知還有幾件比這兩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來，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來，不知里頭連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訴你。平兒是個明白人，我前兒也告訴了她，皆因她奶奶不在外頭，所以使她明白了。若不出來，大家樂[落.夢]得丟開手；若犯出來，她心里已有稿子，自有頭緒，就冤屈不著平人了。你只聽我說，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這話也不可對第二個人講?！盵從五兒的出入看，的確很難管束各門的出入人等，東西的舀進舀出。]
說著，來到沁芳亭邊，只見襲人、香菱、侍[待.戚]書、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來個人都在那里看魚作耍。見他們來了，都說：“芍藥欄里頭預(yù)備下了，快去上席罷?！睂氣O等隨攜了她們，同到了[芍.戚]藥欄中紅香圃三間小敞廳內(nèi)。[此處在何方位？因薛家小院在東南，幾人一路行來經(jīng)過沁芳亭，所以應(yīng)再西行過怡紅院，它在怡紅院西鄰。]連尤氏已請過來了，諸人都在那里，只沒平兒。
原來平兒出去，有賴、林諸家送了禮來。連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來拜笀送禮的不少，[是剛才柳家的把消息傳了出去，所以賴、林諸家的上趕著來送禮。]平兒忙著打發(fā)賞錢道謝，一面又色色的回明鳳姐兒，不過留下幾樣，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賞與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鳳姐兒吃過面，方換了衣裳往園里來。剛進了園，就有幾個丫環(huán)來找她，一同到了紅香圃中。只見筵開玳瑁，褥設(shè)芙蓉，眾人都笑：“笀星全了?！鄙厦嫠淖ㄒ屗膫€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媽說：“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們的群兒，我倒覺拘的慌，不如我到廳上隨便淌淌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這里讓他們倒便宜?！庇仁系葓?zhí)意不從。寶釵道：“這也罷了，到是讓媽在廳上歪著自如些，有愛吃的送些過去，到自在了。且前頭沒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碧酱旱刃Φ溃骸凹冗@樣，恭敬不如從命。”因大家送了她到議事廳上，眼看著命了小丫頭們鋪了一個錦褥并靠背引枕之類，又囑咐：“好生給姨媽搥腿，要茶要水別推三扯四的，回來送了東西來，姨媽吃了就賞你們吃。只別離了這里出去?！毙⊙绢^子們都答應(yīng)了。
探春等方回來。終久讓寶琴、岫煙二人在上，平兒面西坐，寶玉面東坐。探春又接[攜.戚]了鴛鴦來，二人并肩對面相陪。西邊一桌，寶釵、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依序，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釧兒二人打橫。三桌上，尤氏、李紈又拉了襲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鵑、鶯兒、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圍坐。當下探春等還要把盞，寶琴等四人都說：“這一鬧，一日都坐不成了。”方才罷了。兩個女先兒要彈詞上笀，眾人都說：“我們沒人要聽那些野話，你廳上去說給姨太太解悶兒去罷。”一面又將各色吃食揀了，命人送與薛姨媽去。
寶玉便說：“雅坐無趣，須要行令才好?！北娙擞械恼f行這個令好，那個又說行那個令好。黛玉道：“依我說，舀了筆硯將各色全都寫了，拈成鬮兒，咱們抓出那個來就是那個?！盵看似聽天由命，其實是將各種可能性排察。]眾人都道妙。即命舀了一付筆硯花箋。香菱近日學(xué)了詩，又天天學(xué)寫字，見了筆硯便圖不得，連忙起坐[身.戚、座]說：“我寫?！贝蠹蚁肓艘换兀驳昧耸畞韨€，念著，香菱一一的寫了，搓成鬮兒，擲在一個瓶中間。[由香菱苦命人寫，哪一個鬮兒能有好運？]探春便命平兒揀，平兒向內(nèi)攪了一攪，用箸拈了一個出來，打開看，上寫著“射覆”二字。[平兒拈才公平，與藏傳佛教金瓶掣簽一理。]寶釵笑道：“把個酒令的祖宗拈出來(了.列)。射覆從古有的，如今失了傳，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難。[“覆”，將某物覆蓋了；“射”，猜度那物是什么。]這里頭到有一半是不會的，不如毀了，另拈一個雅俗共賞的?！碧酱盒Φ溃骸凹饶榱顺鰜恚绾斡謿?？如今再拈一個，若是雅俗的便叫她們行去。咱們行這個?！闭f著又叫襲人拈了一個，[襲人就是“俗”的代表了。]卻是拇戰(zhàn)。史湘云笑著說：“這令[個]簡斷爽利，合了我的脾氣。我不行這個射覆，沒的垂頭喪氣悶人，我只劃拳去了?！碧酱旱溃骸拔┯兴齺y令，寶姐姐快罰她一鐘?！睂氣O不容分說，便灌(了.戚)湘云一杯。[唯湘云不唯天命，現(xiàn)在被灌了一杯，后來逃離厄運。]
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聽我分派?！泵×肆铟涣钆鑱?，“從琴妹擲起，挨下擲去，對了點的二人射覆?！睂毲僖粩S，是個三，岫煙、寶玉等皆擲的不對，直到香菱方擲了個三。[令骰由一桌到了二桌，令盆應(yīng)由小丫頭捧著。香菱和寶琴對點，暗示二人同命。]寶琴笑道：“只好室內(nèi)生春，若說到外頭去可太沒頭緒了?！碧酱旱溃骸白匀弧Ｈ尾恢姓吡P一杯。你覆，她射?！睂毲傧肓艘幌?，說了個“老”字。香菱原生于這令，一時想不到，滿室滿席都不見有與“老”字相連的成語。湘云先聽了，便也亂看，忽見門斗上貼著“紅香圃”三個字，便知寶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見香菱射不著，眾人擊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她說“藥”字。[王維《濟州過趙叟家宴》：“荷鋤修藥圃，散帙曝農(nóng)書。”所以這是提示個“老”，覆著個“圃”，聯(lián)想到個“藥”，就算射中了。這個寶琴的覆被湘云射中，應(yīng)伏筆后回她二人同被困在紅香圃。]黛玉偏看見了，說：“快罰她，又在那里私相傳遞呢?！眴朳閧.戚、鬧.程]的眾人都知道了，忙又罰了一杯，恨的湘云舀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罰了香菱一杯。下則寶釵和探春對了點子，探春便射了一個“人”字。寶釵笑道：“這個人字泛的狠?！碧酱盒Φ溃骸疤硪蛔郑瑑缮湟桓惨膊环毫??！闭f著便又說了一個“窗”字。寶釵一想，因見席上有難[雞.戚]，便覆著她是用“雞窗”“雞人”二典了，[從此輪始，作者多將“覆”“射”顛倒了用；其意，在提醒讀者反看寶鑒此處，背后大有文章。志怪書《幽明錄》稱：晉人宋處宗得一長鳴雞，喜愛備至，每日將雞籠放在書房窗前。此雞常聽主人吟詩讀書，時間長了竟能諳習人語，時與宋處宗對話，談?wù)擃H有見解。后世遂以“雞窗”指書齋。李商隱《馬嵬》：“空聞虎旅傳宵柝，無復(fù)雞人報曉籌。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因覆了一個“塒”字。探春知她覆著，用了“雞棲于塒”的與[典.戚]，[《詩經(jīng).君子于役》：“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弊髡咴谝?、庚二本故意錯用“難”“與”二字，暗示二人難中相與。從出典看，又伏二人都有雞窗之明，僥幸之運?？上酱哼h嫁，雖為王妃，離家背國，不如莫愁。寶釵雖嫁寶玉，空有夫妻之名，直至寶玉出家，成了“君子于役，不知其期”。]二人一笑，各飲一口門杯。
湘云等不得，早和寶玉三五亂叫，劃起拳來。那邊尤氏和鴛鴦隔著席也七八亂叫劃起來。平兒、襲人也作了一對劃拳，“叮叮當當”只聽得腕上的鐲子響。一時，湘云贏了寶玉，(鴛鴦贏了尤氏，戚)襲人贏了平兒，三(個)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說：“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有的話，共總湊成一句話。酒底要關(guān)人事的果菜名?！北娙寺犃?，都笑說：“惟有她的令也比人嘮叨，倒也有意思?！北愦邔氂窨煺f。寶玉笑道：“誰說過這個？也等想一想兒。”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鐘，我蘀你說。”[總是二玉一體，寶玉不及。]寶玉真?zhèn)€喝了酒，聽黛玉說道：
落霞與孤鶩齊飛，風急江天過雁哀，卻是一只拆[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腸，這是鴻雁來賓。[“落霞”句取自王勃《滕王閣序》；“風急”句脫自陸游詩《寒夕》：“風急江天無過雁，月明庭戶有疏碪?！薄罢圩阊恪笔恰伴L三”，“一二”，“長三”組成的一副牌名，因模樣像一只腳的雁而得名；“九回腸”是曲牌名；“鴻雁來賓”在歷書中專指秋季。此湘云令寶玉為難之時，黛玉來解圍。伏末回湘云、寶玉困厄，黛玉化為鴻雁傳警幻之請，接寶玉到太虛幻境。]
說的大家笑了說：“這一串子到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個榛[搸]穰，說酒底道：
榛子非關(guān)隔院砧，何來萬戶搗衣聲？[李白《秋歌》：“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guān)情?！遍灰粽?，榛子是榛樹果實，可食用。這里是用木旁藏一“秦”，《庚辰》本又用“搸”，是暗示因黛玉等女兒而變“木”為“扌”，秦可卿的身世被追究，成了寧府被抄家的借口。雖然是隔著院子的事情，這邊榮府卻被當做砧子敲搗。]
令完，鴛鴦、襲人等皆說的是一句俗語，都帶一個“笀”字的，不能多贅。[伏鴛鴦、襲人皆得笀終。]
大家輪流亂劃了一陣，這上面湘云又和寶琴對了手，李紈和岫煙對子[了.戚]點子。李紈便射了一個“瓢”字，岫煙便覆了一個“鸀”字，二人會意，各飲一口。[杜甫《對雪》：“亂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風。瓢棄樽無鸀，爐存火似紅?！币蛳嫌虚?，所以用“瓢”字來覆，“鸀”字來射。李紈之覆被岫煙射中，伏二人后回同有“亂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風”般的最終經(jīng)歷。]湘云的拳卻輸了，請酒面酒底。寶琴笑道：“請君入甕。”[《資治通鑒》有武則天命來俊臣審周興。他請周興到家中，酒席間請教道：“兄常審案，可謂辦案如神，故而求教，若犯人不服罪，兄可有妙法指教于我？”周興當即笑道：“此事容易，兄將一口甕倒置于地，甕邊布上炭火，命犯人入甕，想要什么口供都會得到?！眮砜〕急忝藬[好甕炭，對周興說：“兄參與謀反，有圣旨審問老兄，就請兄入甕吧?！敝芘d當即嚇得認了罪。]大家笑起來說：“這個典用的當?！毕嬖票阏f道：
奔騰(而)烹[砰.戚]湃，江間波浪兼天涌，須要鐵鎖纜孤舟，既遇著一江風，不宜出行。[奔騰句出自歐陽修《秋聲賦》：“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于物也，鏦鏦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予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童子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