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帆他被溫柔的動作搞得愣住，呆呆地抬起頭看著江風(fēng)與。

    雨好像小了，她模糊地看到江風(fēng)與那雙眼睛。

    他的眼睛笑起來時彎彎似月牙，不笑的時時候卻像是一池深潭，就像現(xiàn)在，黑黑的望不到底。

    她不敢再看，低下頭抹掉最后一滴眼淚，說話帶著點鼻音：“我就是有點害怕。”

    江風(fēng)與把眼鏡遞給她，然后貼著墻根站起來。坐在地上半天，雨水順著青磚和泥縫洇了過來，褲子后面已經(jīng)濕了一片，他不得不脫下校服外套系在腰間，然后向白帆伸出手。

    白帆愣愣的，還以為他是在要自己的書包，于是雙手舉起來遞給他。

    江風(fēng)與也愣了一下，很輕的笑了一聲，接過書包，舉在她的頭頂替她擋住雨：“害怕還跟來?！?br/>
    白帆心虛，說不出話。

    可是她知道，即便不說，她這樣明顯的心思隨便來一個人也能看明白了，江風(fēng)與肯定也知道了。

    回想起剛剛發(fā)生的事情，她掉了眼鏡看不清楚，可想想也知道，一個自不量力的丑丫頭突然鉆出來又哭又喊的，樣子一定蠢死了。

    她沉默地站起來，不敢和江風(fēng)與對視，也不去接剛剛的話茬：“現(xiàn)在沒事了，我沒報警，我們可以走了?！?br/>
    江風(fēng)與還保持著舉著書包的姿勢，身高原因他只能看到她緊抿著的唇，也覺出來了白帆的不自在，他說：“嗯，你的傘呢?！?br/>
    白帆指了指來時的拐彎處：“掉在那了?！?br/>
    兩人往拐彎處走去，自行車還倒在水坑邊，傘卻不見了，窄胡同被雨籠住，又長又空蕩。

    江風(fēng)與說：“那先找個地方避雨吧?！?br/>
    于是二人順著胡同繼續(xù)走，江風(fēng)與一直舉著書包給白帆頂著雨，終于在拐了幾個彎之后看到一小片搭了幾個健身器材設(shè)施的空地，邊上還有一個小亭子，周圍種了幾棵柳樹，垂著絲絳在雨幕里輕晃。

    白帆靠著亭子的一根柱子坐下，江風(fēng)坐在了她對面。

    雨還在下著，亭子內(nèi)也安靜極了，白帆把自己的書包拿到身前，拿出兩瓶運動會剩下的礦泉水，一瓶是自己喝過的，一瓶是周輕塞給她的她隨手放在了書包里，現(xiàn)在剛好給江風(fēng)與。

    江風(fēng)與確實需要水，他接過來，抬頭去看白帆：“謝謝你。”

    白帆很不自在地說了一句沒事，然后回到柱子旁邊坐下。

    江風(fēng)與捏著礦泉水瓶卻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摩挲這瓶蓋上的豎條紋，看了一會雨幕中的綠柳，又垂下頭說：“不過下次真的別再管別人打架了，你一個女生，很不安全?！?br/>
    “尤其是……我?！?br/>
    后面一句是江風(fēng)與的心聲。

    白帆聽到這句話，心里很不是滋味。

    少年的聲音總是清冽又尾音上揚的，聽起來就意氣風(fēng)發(fā)，只有沒來上早課的那天，放學(xué)后和混混打架的那天，還有現(xiàn)在的聲音是帶著點微微的沙啞的，聽起來冷漠的很，卻還透著一點……自卑。

    是的，是自卑。白帆從小心細(xì)，對周圍人的情緒感知非常敏感，江風(fēng)與現(xiàn)在表面上看上去疏離又冷漠，但是從他曲起的腿和垂著的頭都能看出來，此刻他情緒低落，懊惱又有些防備別人。

    她不知道是什么讓一個陽光開朗的少年變成這個樣子，但她只覺得擔(dān)憂和心疼，她頓了頓，說：“我只是怕你有事?！?br/>
    江風(fēng)與聽到白帆的這句話，指尖頓了頓。

    然后不可避免的想起，再也沒人擔(dān)心他有事的這幾年。

    江風(fēng)與的爸爸江海生是個賭鬼。

    不管媽媽把錢藏在哪里，江海生都能找到，總是翻箱倒柜把家里弄得一團(tuán)亂，最后出門把錢全部敗光，回來后抽煙喝酒，找錢借錢再出去賭。

    他的媽媽徐芝是個懦弱又傳統(tǒng)的女人。面對這樣的丈夫也從來不敢反抗，只會在做飯的時候偷偷抹眼淚，卻也會在他拿了獎狀回家之后露出欣慰的笑容，愛憐地摸摸他的頭。

    在他九歲的那年，徐芝再次懷孕了。即便如此也從沒休息過，孕晚期的時候還在家里做家務(wù)，他每次放學(xué)回家看到大著肚子還在做飯的媽媽，小小的人兒心里已經(jīng)怨上了那個從未負(fù)責(zé)的爸爸。

    某個冬日晚上下著大雪，徐芝破了羊水，江海生卻不知道在哪個地方鬼混，是他拍門一家一戶地叫鄰居，懇求人家?guī)兔λ退麐寢屓メt(yī)院。

    那個寒冷的夜里，幾乎沒人理他，終于在敲到第八戶的時候，人家見他一家可憐肯幫忙，在雪地里起了好幾次火終于把車子啟動，送他們娘倆去了醫(yī)院。

    在接近凌晨的時候，江雪予出生了。

    徐芝抱著妹妹，看著他說：“你們兩個一個風(fēng)，一個雪，都是出生的時候的天氣?！?br/>
    他雙手扒著病床去看妹妹的睡顏，覺得好玩又新奇，眼睛亮晶晶的，抬頭去看媽媽。

    晨起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jìn)病房，徐芝懷里抱著女兒，低頭去看兒子，眼睛彎成月牙，溫柔極了。

    江海生在外賭光了錢回來找不到人，才知道女兒出生了，他嘴里罵罵咧咧地說生了個賠錢貨，更是半夜把徐芝和還在襁褓里的嬰兒關(guān)在門外：“哭哭哭就他媽知道哭，讓不讓人睡覺了？滾遠(yuǎn)點！”

    江風(fēng)與讓媽媽和妹妹睡在自己的床上，他躺在地板上，聽著媽媽的抽泣，妹妹的哭聲和隔壁爸爸的罵喊，心里想，如果沒有爸爸就好了。

    十一歲那年，江海生賭錢得罪了人，被關(guān)進(jìn)去判了六年。

    他深呼一口氣，覺得總算能過安生的日子，等他以后能掙錢了，就帶著媽媽和妹妹離開這。

    可是媽媽得了癌癥，卻舍不得花錢治，死在了那年寒冬，留給他和妹妹一張存折，上面是這些年她偷偷攢下的錢。

    舅舅徐民來置辦徐芝的喪事，看著他和妹妹，很心疼地接回了家。

    可不出一個月江海生的債主就找上了門。

    他把媽媽留給他和妹妹的錢全都交給了徐民，他希望舅舅舅媽能收留他和妹妹，等到他十八了，就帶妹妹離開。

    徐芝偷偷攢的錢不是小數(shù)目，是她留給孩子們唯一的東西。徐民最終留下了他們兄妹倆，也收下了錢。

    時間一晃而過，算著日子最近江海生快出來了，江風(fēng)與一直繃緊了神經(jīng)，每天親自去接江雪予放學(xué)，就在前幾天，他領(lǐng)著江雪予拐彎進(jìn)胡同，扭頭就碰上了江海生來要錢。

    江雪予躲在江風(fēng)與腿后，人生中第一次見到爸爸，卻是這幅樣子。

    江風(fēng)與說：“沒錢，滾?！?br/>
    江海生怒罵，沖上去就要打江風(fēng)與，江雪予嚇得大哭，被江海生一巴掌糊到一邊，腦袋正正磕在墻角，當(dāng)場流了血。

    那天亂哄哄的，江風(fēng)與只記得自己慌亂的抱著妹妹去醫(yī)院，路上的車好難打，好不容易上了出租車又是一路紅燈。

    他出門去取住院要交的錢，碰上了陰魂不散的江海生。

    江海生說：“就知道你媽給你們留了錢，賠錢貨有什么好治的！錢拿來孝敬你爹?！?br/>
    江風(fēng)與沉默著沒說話，把江海生狠狠揍了一頓。

    江雪予自小反應(yīng)很慢，總是怯怯的，寄人籬下，她從來不敢多說話，也不敢多要什么。江風(fēng)與一直都很疼她，自己去外面便利店打零工賺了錢，也都第一時間給妹妹買好吃的，買可愛的小發(fā)卡哄她開心。

    可是那天晚上她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微弱的呼吸，看著一碰即碎。

    江風(fēng)與想起了她剛出的時候，那時候晨光和煦，媽媽還在，她在襁褓里睡得安穩(wěn)。

    進(jìn)了舅舅家之后，他一直懂事又開朗，小小年紀(jì)就像個小大人，既不讓徐民為難，也不讓妹妹受傷，碰到什么事都笑呵呵的，也不輕易放棄。

    可那天晚上，他握著妹妹的手，沉重又緩慢地趴在病床邊，把被單浸濕一片。

    他知道這幾年坎坷，但也從未怨恨，有舅舅愿意收留他們兄妹，妹妹能夠健康長大，已經(jīng)是不幸中的萬幸，而他也習(xí)慣了用笑容去面對一切，去寬慰舅舅舅媽，去安慰妹妹，去掩蓋不易的過去，和無人知曉的自卑。

    但是沒了媽媽以后，再也沒人擔(dān)心他有事。

    直到那天下午放學(xué)，要錢的混混堵住他，物理老師莫名出現(xiàn)，他出了胡同，看見白帆蹲在垃圾桶后面縮成一團(tuán)，笨拙的樣子跟江雪予像極了。

    他看見末班車離開，小姑娘垂頭喪氣，于是在路口等她。

    然后在送她回家的路上，聽見她很別扭地表達(dá)著關(guān)心：“我怕你打不過他們?！?br/>
    還有現(xiàn)在，她害怕的要死地幫他趕走了混混，然后又說：“我怕你有事。”

    怎么就不想想自己會不會有事呢。

    江風(fēng)與坐在亭子的圍欄邊，一手搭在膝蓋上，一手拿著那瓶礦泉水。

    靜默了一會，他說：“白帆，你也看到了，我并沒有你想象那么好?！彼圆槐叵矚g這樣的我。

    你喜歡陽光帥氣的江風(fēng)與，可是你也知道了，江風(fēng)與并不是嬌生慣養(yǎng)長大的孩子，這個情竇初開的年紀(jì)，他關(guān)心的是妹妹能不能好好長大，怎么甩開討厭的父親，以及如何在成年后養(yǎng)活自己和妹妹。

    他好像并沒有那么同齡人那么純粹，也遠(yuǎn)沒有看上去那么好。

    白帆頓了一下，拿起書包頂在頭頂，沉默地轉(zhuǎn)身跑了胡同。

    雨淅淅瀝瀝地下，朦朦朧朧的，籠罩著輕煙一樣的綠柳。

    其實真的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他的不堪。

    他低下頭，看著亭子外面的地面漸漸被浸濕。

    雨好像又要下大了。

    江風(fēng)與捏著礦泉水瓶，起身準(zhǔn)備離開，卻又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從胡同里鉆出來。

    沉悶的雨打在傘上，白帆打著一把藍(lán)黑格子的傘匆匆跑過來。

    白帆站在亭子邊上，悶悶地說：“剛剛過來時我記得胡同里面有家小賣部，但是不賣傘，所以我向老板借來了這個?！?br/>
    江風(fēng)與靠在柱子上，靜靜看著她。

    白帆把傘遞出去：“如果可以，你先送我回家，再拿著傘回家，明天我們一起去還傘，行嗎。”

    他喉結(jié)很緩慢地滾動了一下，然后說：“好。”

    白帆也看著他，什么話也不說。

    看到少年挺拔的背影彎下，是她永遠(yuǎn)都忘不了的場景。

    她一直覺得，江風(fēng)與像風(fēng)一樣，在陽光下肆意地吹著，少年無拘無束，活的總是耀眼又精彩的。

    但是她剛剛聽到了江風(fēng)與的心里話。

    白帆很想抱住他，也讓他聽聽自己的心聲。

    你覺得你的不堪，你不好的過去，都不是讓別人離開的理由。

    你也從來不應(yīng)該為此感到自卑和厭棄。

    正是因為如此，我才這樣喜歡著你。

    即便承受著寒冬一樣的痛苦，卻還能像夏日烈陽一樣燦爛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