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外，一輛馬車漸漸離開京都，朝邊境駛?cè)ァ?br/>
    蘇衍扯下窗上掛著的汗巾擦了擦嘴，對西樓提醒：“這一去沒十天半個月回不來，不知這干糧盤纏可帶足了？我吃得可不少?！?br/>
    西樓背靠著角落，將她望著：“你那么愛吃，自然是帶足了。”

    蘇衍又補充：“楚國美食雖算不上天下之首，卻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到了那兒咱們先去仙鶴樓，把他家的招牌菜點一遍，晚上再去萬花酒坊飲酒，眼下正值百花齊放，各色酒釀定是美味！”說著向往起來，美滋滋的吧唧了下嘴，仿佛真的喝到了一樣。

    西樓無奈的搖了搖頭：“還以為你是來了京都后被錦倌他們帶壞的，原來…本性如此?。　?br/>
    蘇衍不悅：“你這話可真有意思，好像我?guī)牧藢W(xué)生似的！”

    西樓噗嗤一笑：“有自知之明便好，便好！”

    “瞧你那得意勁兒，到了楚國我自己玩去，你人生地不熟的沒我引路，后悔去吧！”

    蘇衍氣呼呼的別過頭去，西樓見她賭氣，試探性地推了推她：“隨口一說，還真生氣了？”

    “呸！”

    西樓賠笑：“好阿衍，別與我置氣，傷身！”

    “……”

    “到了楚國，我給你買好吃的，桂花糕，奶糕，雞腿還有羊腿…”

    “你狗腿的吧？”

    西樓不知哪兒摸出來的雞腿，在她面前晃來晃去：“狗腿沒有雞腿倒是有，錯過這村可沒這店了！”

    “誰稀罕！”

    “真不稀罕？”西樓狐疑地看著她，“那我可自己吃了，就這一只…你別后悔！”

    蘇衍趁他猶豫之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了過來，得意的朝他微笑，便吃干抹凈。

    西樓在繡了臘梅的袍子上來回抹了兩把，然后環(huán)抱著胳膊凝視著她。

    陽光穿過擺動的窗簾，鋪設(shè)在他的臉上，將整個人都溫暖起來。

    趙國邊境驛站。

    一行黑衣人迅疾而入，轉(zhuǎn)眼涌上二樓走廊，‘咚’地一聲，全單膝跪在地。

    周遭安靜得可怖，只有門外呼呼的風(fēng)聲。

    一連串悶響從走廊那頭緩緩靠近。黑衣人不敢去看，只是低著頭顱，屏息等待。

    著黛青色官袍，腰縛革帶，腳踩云履的墨斐緩緩而來。明明已近花甲，那張面容卻絲毫沒有這個年齡該有的模樣。若非黑衣人們與之舊識，知其狡詐狠辣為人，恐怕定是要將他錯認(rèn)成哪家玉面郎君！

    墨斐停住腳步，手中拿著一封已經(jīng)拆開的信：“西樓與蘇衍離開容國朝楚國的方向而去，你們說,他們?nèi)プ鍪裁?”

    黑衣人們面面相覷,都不敢吱聲。

    “自然是轉(zhuǎn)道去涼山了，你們說，他們?nèi)錾绞遣皇轻槍ξ业?？”他的話沒有得到回應(yīng)，自顧自繼續(xù)說，“終于還是走到了這一步，這次對弈，他與我，總有一個要死的?！?br/>
    三省六部接連出事，墨斐不是沒有懷疑，這幾日按兵不動，無非是想看看他們能翻出什么花樣，如今看來，他們這是一招調(diào)虎離山之計！心中贊許之余又是滿心憎恨。

    這幾年傾力栽培，墨斐已將他當(dāng)作兒子對待，未曾想此人心機(jī)深詭，竟藏了這么多年！可惜左卿卻還是年輕，他這一步走錯，終是暴露了身份。

    “這些年將你們安插于此，今日，終于有機(jī)會啟用！你們家中的妻兒，我定會妥善安置，另賞金銀衣帛，余生，不會受苦?！闭f罷，他將信紙撕碎，丟棄在空中。

    黑衣人們匍匐在地，如朝拜一般，而墨斐便是他們的信仰。

    夜深，月光撒落在溪流中，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出一高一矮的兩人，西樓輕撫著蘇衍的發(fā)，而她早已在草垛上睡去。

    行車多日，眼看著離楚國越來越近，西樓心中卻愈發(fā)不安生。

    不出意外的話，墨斐會在這幾日抵達(dá)趙國，趙王難纏，應(yīng)該能拖延幾日，只是…涼山查證必艱難曲折，若走錯一步必引起墨斐注意，接下去則愈發(fā)步履維艱，甚至前功盡棄……

    西樓的眉心不由得擰緊，深深吸了口氣，才稍有緩解。見天色漸亮，不好再逗留，小心翼翼地替蘇衍蓋好毯子，將一些銀兩交給一直守候在旁的親信，自己駕馬離去。

    快馬加鞭返回涼山，可當(dāng)他一腳踏進(jìn)客棧的時候，卻聽見從身后很遠(yuǎn)處傳來排山倒海似的聲音，細(xì)細(xì)辨認(rèn)，那聲音越來越近，似乎是在喊他的名字，帶著熊熊怒火，時不時夾帶幾個臟字……

    西樓渾身一抖，回頭時正撞上蘇衍那張幾乎要吃人的臉，磕磕巴巴地問：“你，你怎么來了…你怎么來的？！”

    蘇衍喘了幾口大氣，扯著嗓子喊：“你知不知道把我一個人落在那兒多危險？要是碰上歹徒我可怎么辦？我哪兒招惹你了你要丟下我？！”說到最后，眼中已經(jīng)包了一包淚，模樣甚是惹人憐。

    撕心裂肺的哭聲引來客棧客人的圍觀，眾人不知其中緣由，只以眼前所見定論，最終都將門口那可憐兮兮的女子定義為被負(fù)心漢拋棄的良家婦女，誠然蘇衍也算得上良家，只是眾人眼中這位負(fù)心漢卻實在不敢擔(dān)這個名聲。

    西樓急忙將她推出客棧，躲在門側(cè)，因為蘇衍的突然出現(xiàn)，驚訝、慌張、恐懼此時全堆在胸口，一時間難以消化，末了，只問出一句：“你怎么來的？！”

    蘇衍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淚，“好你個西樓，說好一起去楚國，你卻半道把我丟下，你可真講意氣??！”

    “得了！”西樓自然看得出蘇衍是在偽裝，要是歹人真的盯上了她，那歹人才是命中一劫！西樓無奈地看著她，“方才那么多人面前你已經(jīng)懲罰了我，還不解氣？說吧，老喬呢？”

    蘇衍得意地笑著：“那個老頭啊，我偷馬車的時候他好像追過來了，不過…”她假裝回頭去找，遺憾的說，“可能來的路上掉進(jìn)什么陷阱啊，泥潭啊，或者哪個看不見的枯井了吧！”

    西樓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你就這么放著不管了？”

    “那我呢？”蘇衍慍怒，“一覺醒來突然發(fā)現(xiàn)你不見了，我還以為那個老喬殺了你呢！要不是他武功高強，指不定就得被我揍成豬頭。你究竟有什么事不能當(dāng)面說，如果你是覺得我跟著你麻煩，你大可不必如此，說一聲，我自己去！”

    西樓將她攬在懷中，心中滿是自責(zé)：“我怎會嫌你煩！我是因為臨時有要緊事，沒辦法叫醒你與你告別，老喬武功高強，又是我的親信，守著你我也放心，等你醒來再與你解釋。卻沒想到你會擔(dān)心我…對不起，是我魯莽了?！?br/>
    西樓的懷抱有種說不清的感覺，那種感覺很矛盾，明明是這樣一位溫柔少年，有時候卻又處處透著寒意，就像一塊上好的玉佩，看似溫潤細(xì)膩，實則冰寒入骨。蘇衍轉(zhuǎn)念間又牽扯出自己一直埋在深處的擔(dān)憂，那便是他的身份。曾懷疑西樓的出現(xiàn)太過巧合，正是前太子被發(fā)現(xiàn)又再次被暗殺的時候，而佛柃也提過此刻的西樓與以往的西樓大有不同，雖然一直無法證實也不便證實，但是……女人的直覺向來很準(zhǔn)！

    這樣一個身上籠罩著迷霧的人，蘇衍不禁心生忐忑。

    “既然說清楚了，那…我就暫且原諒你?！?br/>
    西樓如釋重負(fù)，將她抱得更緊。可是懷中的人臉色漸漸黯淡，眼中的光也消失不在。

    入夜，蘇衍坐在窗前，俯視著空蕩的街景。涼山因處在國之交界處，此處魚龍混雜，勢力交錯，無數(shù)看不見的人潛伏于此，依賴涼山的特殊性在此做著見不得人的買賣，小到貨物往來，大到販賣國家機(jī)密，當(dāng)?shù)馗帽犚恢谎坶]一只眼，從不去打壓。而倒退回十年前，涼山本是淳樸的邊鎮(zhèn)，依靠著各國往來貿(mào)易而繁衍生息，也曾出過幾位名將，駐守邊疆，保容國安穩(wěn)?？墒悄车牡絹韽氐赘淖兞诉@里的一切，府衙受賄、駐軍被換，不過短短半載，整個涼山的秩序徹底癱瘓，取而代之的是那些黑暗的交易和只手遮天的權(quán)利。

    蘇衍對這里的印象還停留在當(dāng)初跟隨左卿路過時。鴻寄鎮(zhèn)與涼山相鄰，當(dāng)時便能看到許多除了容國百姓之外的人，如今細(xì)想，那些人當(dāng)中應(yīng)該還有偽裝成普通人的細(xì)作、江湖死士。想必因著這個原因，此處在入夜后便家家閉戶，隔絕危險。

    只是……西樓來此作甚？

    隔壁廂房內(nèi)，昏黃的燭光照著西樓的臉，如雕如琢般的輪廓倒映在墻壁上，被燭光拉扯，有些扭曲。窗外明月高懸，青瓦在月光下閃爍著幽幽光澤，他遠(yuǎn)遠(yuǎn)望去，一只蒼蠅大小的東西在屋頂跳躍，越來越近，轉(zhuǎn)眼到了窗外。那人背著月光，坐在窗臺上，雙腿懸掛著，慢悠悠地蕩著。

    “多年不見，可終于想起我來了，你可不知，我在這破地方都快長草了！”那人蒙著面巾，像一個高手，卻非正經(jīng)的高手。

    因為長時間一個姿勢坐著，西樓發(fā)覺腰部有些麻木，他小幅度的扭了扭腰背，才舒舒服服地說：“你師父盛如玉不僅是一位武藝超群者，且英俊瀟灑，有多少官家小姐都拜倒在了他的袍下，你跟了他這么些年，倒是隨了幾分姿色啊！”

    那人嘿嘿一笑：“你記得可真清楚?！?br/>
    “何止記得這些，我還記得盛前輩最喜歡和人打賭，輸了就賠一柄劍，親自打造…”

    那人笑了笑，笑當(dāng)年師父仗著家中錢多，揮霍無度。

    西樓又說：“在下不才，當(dāng)年和盛前輩賭過一次，險勝，說到做到，一月后贈予我一柄扇子，”他打開隨身折扇，扇面在不同光源下顯現(xiàn)的是不同的質(zhì)地色澤，“這把扇子內(nèi)藏玄機(jī)，殺人無形，我與盛前輩不過幾面之緣，他竟然對我了如指掌，還慷慨贈送，實在令人敬仰，可惜…”

    “可惜什么？”那人聽得入神，可是西樓的回憶突然戛然而止，他有些不悅。

    “可惜，你卻未能繼承他一星半點的品德?！蔽鳂堑坏貙⑺?，手上得空還悠哉地扇扇風(fēng)。

    那人怒氣沖沖的跳下窗戶：“你倒是說說我哪兒沒品德了？”

    西樓咧開一個笑容，笑得極為表面：“遲到！你師父可是最忌諱這兩個字，你說算不算沒品德？”

    那人被西樓的話噎住，頓時沒了氣勢：“我這不是…翻墻的時候被發(fā)現(xiàn)了，就晚了一些嘛！”

    “晚了一些？”西樓吃驚地瞪他，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實屬罕見！“約好亥初見面，你倒好，足足晚了一個時辰，你這是一些？你是翻墻翻進(jìn)哪戶寡婦家了吧？！”

    那被面罩蒙住的臉朝一邊扭開，似乎也產(chǎn)生了一點羞愧：“得了得了，難得見面可別挖苦了，你這嘴比左卿都賤！”

    “那還不摘下面罩？”

    “這不是以防萬一嘛，要是隔墻有眼，也少一個人搭進(jìn)去不是？”

    “盛如玉總共幾個徒弟？”

    “一個??！”

    “我剛剛說過什么？”

    “……”

    那人仰天長嘆，你爺爺?shù)?，奸賊果然是奸賊！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摘下面罩，是一張中年人的臉，他在臉上摸索了一陣，又繼續(xù)撕下一張人皮面具，隨手扔在桌上，燭火搖曳一瞬，恢復(fù)光亮。

    燭光下，一張年輕的臉，生的平凡，卻有一雙明亮的眼眸。他坐到西樓對面，撓了撓發(fā)癢的下巴：“我一直住在涼山，這小日子過得正愜意，你們突然傳信讓我去做縣令，這不是鬧嘛！我一張熟臉定會被人記住，若你們失敗，我連個后路都沒有！幸好你留給我?guī)讖埲似っ婢?，我才能混過去。不過呀…這質(zhì)量不行，你看我的臉全是疹子，得加錢。”

    西樓震驚：“你跟我提錢？”

    “不然……不然提感情？”

    西樓氣得扶額。這幾年不見，活得越發(fā)現(xiàn)實了?！罢l給你取的老婆？誰給你兒子請的先生，又是誰給你尋的清閑差事？有沒有良心啊盛南平，關(guān)鍵時刻竟坐地起價，瞎了眼啊瞎了眼！”

    盛南平急忙安撫：“大人勿怪，內(nèi)人嚴(yán)厲，我那些俸祿都給她保管了，實在太久沒見著錢，茶不思飯不想的，實在是委屈?！?br/>
    西樓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看到他委屈巴巴的臉后，只能是無奈的笑了一聲。

    “大人，咱不說這些傷心事，大人若是憐惜我，等事兒成了再另給些補償也成…”他全然不顧西樓拋來驚嘆的目光，繼續(xù)說：“縣令之前被那個吳商殺了，我偽造了圣旨暫時接替，但瞞不了多久，雖說涼山封閉，那群人也想不到我會假冒圣旨，但是我對政務(wù)不懂，瞞一時還可以，時間一久，他們肯定會發(fā)現(xiàn)的！所以你得速度快，我可不想死在這兒，我還有妻兒老小呢！”

    西樓挑眉道：“你要相信你自己！”不等他拋來驚訝的目光，他切入正題，“明日子時，我會從后院翻入，你幫我清理阻礙?！?br/>
    “你想干什么？不是說我去做縣令，你去找證據(jù)，挖礦那得去后山啊，后山?jīng)]有，附近那么多山隨你找，怎么，怎么要夜入縣衙去？”盛南平嚇得站起來。

    “幾年安生日子把你的腦子也安生傻了吧？山那么多，我如何一一搜查？即使此行有效，等我查到墨斐都回京了！自然是要從案牘著手。”

    “案牘？那…你是想讓我去給你找？別別別，我大字不識幾個，你可別找我！”

    “放心！”西樓無奈，“本就沒指望著你，何況這里墨斐的眼線太多，稍有風(fēng)吹草動，怕是會被發(fā)現(xiàn)，所以不宜明查，得暗查！”

    盛南平湊過去，“我見過那些案牘，整整塞滿了兩間房子吶！你怎么查，從何處查？”

    西樓的嘴邊淡然：“自然是查可疑之處。”

    盛南平翻了個白眼，這不是白說！

    夕陽西下，美好的第二日又結(jié)束了。蘇衍打了個哈欠，提燈望遠(yuǎn)。這座縣衙甚是破舊，比起京都的恢弘大氣，這兒簡直成了茅房一般的存在！一旁的西樓替她扶正搖晃的身軀，擔(dān)心地問：“都讓你別跟來，你偏要來，現(xiàn)在好了，困了吧？趕緊回去，吃碗面，然后睡覺?！?br/>
    蘇衍頓時精神抖擻，“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困？我只是被這幅殘破的景象驚嚇住罷了，”說著上前幾步，遙指院子?xùn)|面的大堂，“瞅瞅，正大光明幾個字都爛了，這是得多窮??！照理說朝廷應(yīng)該知道呀，怎的成了這般模樣？”

    瞧她這東拉西扯的樣子，是鐵了心要跟蹤自己到底了。西樓無奈，轉(zhuǎn)頭看向破敗的大堂，不以為然道：“容帝昏庸，輕信奸臣，永遠(yuǎn)看不見民間疾苦，這兒窮鄉(xiāng)僻壤，自然是被放棄的，即使墨斐在這兒…”西樓猛地停住，下意識看了看身邊正興致勃勃的蘇衍，“在這兒有生意，那也是被他剝削的份兒，又怎會幫助涼山，你說是不是？”

    蘇衍瞇起鳳眼盯著他，盯得他心里發(fā)慌。西樓這是要騙自己到什么時候，真當(dāng)她頭發(fā)長見識短，看不透么！

    她走近他兩步，幾乎要貼在他身上，微微抬著頭，從密長的睫毛下投射出壓迫的目光，“當(dāng)陛下派墨斐前去趙國爭取兵器譜的消息不脛而走的時候，你突然跟我說你要去楚國，并讓我與你同往，當(dāng)時并未覺得這兩件事有何關(guān)聯(lián)，還傻乎乎的以為你是體諒我久未回家。直到墨斐前腳剛走你立刻離京，我才隱隱覺得你此行意圖并不單純，但當(dāng)時因為你是要與我一同去楚國，是以并未再多想。可是當(dāng)你深夜離開并出現(xiàn)在涼山時我才突然想明白，從頭到尾這一切其實是早有預(yù)謀！兵器譜真假難辨，但一定是你們調(diào)虎離山之計，你也并非要去楚國，而是涼山，之所以如此著急，應(yīng)該是擔(dān)心墨斐提前回容國影響到你們的計劃，所以你一刻都不想等，這么看來，那件兵器譜十有八九是假的了。至于我…不過是你用來掩人耳目的，對嗎？”

    西樓舔了舔嘴唇，“你怎么就確定墨斐去趙國是調(diào)虎離山，而非巧合？”

    “哪有這么巧的事，早不出城早不出城，偏偏墨斐走后。你到?jīng)錾降降资菫榈氖裁?？?br/>
    “我說過，臨時到?jīng)錾绞怯幸拢坏┺k完便會去楚國，我去楚國也是有要事。”

    “別騙我了，你身為萬朝房掌司，大事管不著，小事也不必你出馬，若是真有要事，你說去燕國爭王位我還信，來涼山？看山還是看哪位故友？若真的有要事，何必深夜離開！”

    “自然是左卿交代的事，不便與你明說！”

    “還不松口，你們對付墨斐的事我本就知曉，如今又何必再遮遮掩掩？”蘇衍氣到黑臉，“線索都很明顯，今日我能猜出來，他人也能猜出來，墨斐更容易猜到，你們太沖動了，好歹等墨斐離開邊關(guān)，才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你也離京了。”

    西樓神色凝重，他知道自己再也瞞不住了，“墨斐耳目眾多，你以為早走幾日跟晚走幾日有區(qū)別嗎？現(xiàn)在要做的只有快，趕在他前面找到我要的東西，才能先發(fā)制人?！?br/>
    “什么東西？”蘇衍緊張的問。

    “證據(jù)，足以扳倒墨斐的證據(jù)?！蔽鳂峭蝗幌氲绞裁矗骸拔乙恢焙芎闷?，既然你知道我們的事，為何從來不追問，也從不插手？”

    “你們決定的事我又干嘛多問，知道的多了未必是好事，何況你們都希望我置身事外不是么？”

    西樓震驚，不僅僅是因為她早已知道這些事情，而且因為她對于這些事的鎮(zhèn)定，世上真的少有！

    西樓穩(wěn)定情緒，對她說：“先不說這些，眼下最要緊的，我們得進(jìn)去。”

    “怎么進(jìn)去？”

    西樓撥開圍墻下的灌木叢，然后匍匐進(jìn)去，蘇衍沒有遲疑，也隨之而入。

    兩人貓著腰，趁著天黑穿過中堂。縣衙巡邏極少，大概是偏遠(yuǎn)小鎮(zhèn)的緣故，所以護(hù)衛(wèi)也不多，這倒是幫了大忙。

    沿著盛南平留下的標(biāo)記，長廊一路向北，穿過后院，那院子里頭西角的一座矮房便是存案牘的庫房。

    一路過來雖沒有阻礙，卻時不時有巡邏經(jīng)過。

    盛南平給了庫房的鑰匙，順利潛入，可是火燭下那滿屋子排列整齊的木架，和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陌笭?，頓時讓他倆不知所措。西樓摩挲著架子隔板，緩緩移動，停在一處凸起的銅牌處，壓低了聲音嘟囔了一句，轉(zhuǎn)身又去到下一個架子，仍舊是同樣的方法。蘇衍看得一頭霧水，卻知道他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便沒有打擾。終于，西樓停在了第五個架子前，讓蘇衍過去。

    他指著銅牌上的字說：“這是近一年的案牘，你我二人從兩端各自抽查，找販賣人口的案子，尤其是人數(shù)多的?！?br/>
    “你是如何確定這里就有你想要的？”

    “庫房的案牘太多，共兩處案牘房，此處是五年之內(nèi)的，后面的庫房是十年，這里每個架子都有年份標(biāo)記，這一列就是最近的時間?！?br/>
    蘇衍從高處抽了一卷，上面打了封條，寫著個人名：沈氏三娘。下面紅字標(biāo)注：滅門案。

    蘇衍忍不住驚嘆：“涼山民風(fēng)果然彪悍，女子殺人且還是滅門，太殘暴！”

    西樓道：“這種打了封條的就不必看了，都是慘案?！?br/>
    “那也該查，或許能找到蛛絲馬跡呢？”

    “這類慘案往往都是無一生還，你往哪兒查？”

    蘇衍追問：“那你倒是給我詳細(xì)說說，究竟哪些算可疑的？要不你跟我說你到你要找什么，我也好下手??！”

    西樓無奈的放下案牘，“失蹤、販賣，還有臨國人參與的案子，或者關(guān)于兵器倒賣這類。”

    蘇衍聳聳肩，專心去找案牘。

    “人口失蹤，人口失蹤，兵器，兵器，臨國…臨國？”蘇衍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找案牘，突然想到什么，急忙問西樓：“容國出大事了嗎？”

    “何以見得？”

    “牽扯到人口失蹤，還有兵器，隱隱覺得這是秘密練兵??！”

    西樓的嘴臉不由得揚起來：“你猜對了也好，猜錯也罷，現(xiàn)在緊要關(guān)頭是查案，我們時間不多，別耽擱了?！?br/>
    “你這里有人？”

    “明知故問?！?br/>
    “你們走到哪一步了？會殺人嗎？”

    “少說話，多做事！”西樓抱怨。

    “誰說我偷懶！”蘇衍耀武揚威地展示手里的案卷，見他著急，便扔給了他，“南街村人口失蹤案，至今未解，要不查查？”

    西樓收起案卷，一把將她拽住，直奔縣衙外。

    “不必這般著急，墨斐遠(yuǎn)在趙國，我們有的是時間查?！碧K衍跟著他一路逃離，站在空蕩蕩的街頭，看著西樓寒氣逼人的臉，冷不丁地打了個顫，“看著我干嘛？”

    “阿衍，從現(xiàn)在開始，忘了這一切?！?br/>
    “??？”

    西樓抱住她的肩膀，嚴(yán)肅地說：“我和左卿都背負(fù)著仇恨，多年來小心翼翼活著，只是為了今朝！如今三省六部皆為我所用，墨斐離京是唯一的機(jī)會！一旦失敗將成萬骨枯！但是你得好好活著，不能再被我們拖下水了?！?br/>
    蘇衍心中隱隱覺得不安，“你們到底想做什么？”

    “不管我們要做什么，你最好置身事外。”

    “是要殺了墨斐嗎，你們有幾成勝算？接下去打算怎么做？我能幫上忙的！”

    西樓退開幾步，看著眼前這個只為別人考慮的傻女人，想到之前種種，心頭猛烈絞痛。

    “你怎么這么傻？”

    蘇衍說：“我知道，成敗就在這幾日，若你們贏了，我也算是有一份功勞，為民除害的功績上我也留了名，若輸了…”她揚起嘴角，不以為然，“若輸了，容國定會成為墨斐的傀儡，天下也成了墨斐的天下，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即使活著也生不如死?！?br/>
    可是我利用過你，我明知你喜歡的是左卿，可我還是將你搶了過來，你明明知道的，為何還是愿意接受？

    西樓長長嘆了口氣，將她擁入懷中，“阿衍，危險的事，還是讓我們來做?！?br/>
    蘇衍輕輕拍打他的后背，說：“我下定決心過來找你的時候，就已經(jīng)不打算置身事外了。西樓，不管我們終究是何種下場，我都不后悔?！彼钟昧ε牧伺乃谋常昂螞r鏟除奸賊，匡扶正義乃女俠所為，這正是師父的至理名言！”

    西樓吃痛，連忙松開她，“既如此，那就不要多言，明日一早咱們動身，查案！”

    “怎么查？”蘇衍跟屁蟲似的跟在他身后問。

    “案牘上寫了，南街村，自然是去那里查?！蔽鳂窃谇邦^說。

    “上面記錄失蹤人數(shù)二十三人，發(fā)生在不同時間段，分別是衛(wèi)盛十九年十二月的十人和衛(wèi)盛二十二年的三月，這些人至今下落不明。經(jīng)手案件的府衙叫何章，奇怪的是，失蹤了這么多人，他卻并沒有呈報上級，而是不了了之了，其中必有貓膩！”

    “衛(wèi)盛十九年十二月那一次，是一個名為‘染香’的女子報的案，失蹤的是她的父親。對了，那次案件的處理結(jié)果很奇怪，說她父親李文冀并沒有涼山戶籍，視為流民，縣令便將染香的訴求駁回了。”

    “你怎么記得這么清楚？”

    蘇衍洋洋得意地說：“一目十行的本領(lǐng)，傳女不傳男！”

    回到客棧，天色已黑。為了更加穩(wěn)妥，西樓從自己的行囊中挑了一套衣服讓蘇衍明早換上，不管行走江湖也好，明察暗訪也罷，女扮男裝總歸是省了很多麻煩。隨后又寫了密信，綁在盛南平留下的鴿子的腿上，信鴿撲騰了幾下翅膀，消失在天際。

    蘇衍好奇他寫了什么，西樓從行囊中摸出兩塊令牌，丟給她一塊，說：“明天一早醒來，你我就是刑部長孫大人派來調(diào)查涼山失蹤案的刑部郎中陳用和其下屬吳宣，屆時我會易容，以免被人記下模樣?！?br/>
    蘇衍掂量著令牌，不由得驚訝：“這份量看著不像作假，難不成真是長孫大人給的？”

    “自然是真，不過還是收斂一些，不到萬不得已還是先藏好。”

    蘇衍第一次見到刑部的令牌，珍寶似的藏進(jìn)懷中，點頭道：“這樣的護(hù)身符我依然是要藏好，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