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情報懸賞的要求改為，近半年從外地來到A市投靠親屬，此前從未出現(xiàn)，沒有正規(guī)單位和工作，平時深居簡出，不與外人交流，親屬避免向鄰居聊起這位“遠房表弟”……

    也有上報，但是，同樣迅速排除。

    紀(jì)勇濤：他會不會膽子更大，更高調(diào)，不是借住，而是自己承包了店面，用來居??？

    紀(jì)勇濤：這個店面，很可能是肉鋪、水果店、冷飲站、餐飲……有冷庫的地方。

    李宇：走訪把這些地方加進去，一般是承包店面，而且在里面居住，那種新開出來的店，沒啥生意，老板和幾個伙計都住在里面。

    紀(jì)勇濤：還有一個隱患。內(nèi)部包庇。

    會議室里面瞬間死寂，連李宇都沒有立刻說話。

    紀(jì)勇濤：其中一具尸體，確定是陳為民的。陳為民當(dāng)時是從招待所“失蹤”的，其實已經(jīng)被這人殺害了——

    李宇喊停了。因為如果再說下去，問題的性質(zhì)就很嚴(yán)重了。

    誰會殺陳為民？

    如果是入招待所盜竊，為什么會去偷一窮二百的陳為民？這是很精準(zhǔn)的截殺，唯一的嫌疑人只有楚稼君。

    那么，楚稼君怎么知道陳為民來了？

    這個消息太快了，陳為民今天到，今天死。他不僅知道陳為民來了，還知道到的時間，住的地方……

    ——有內(nèi)鬼。

    唯一的可能，有內(nèi)鬼。

    這個內(nèi)鬼，在陳為民來了之后，立刻就偷偷告知了楚稼君，目的就是絕對不能讓畫像師完成楚稼君的畫像。

    楚稼君是怎么買通“內(nèi)鬼”的？用錢。誰需要錢，誰最近又突然闊綽……

    會議室里的人都不傻，許許多多眼神，帶著懷疑，看向了坐在紀(jì)勇濤身邊的劉緯德。

    有傳言，劉緯德要下海做生意了。

    ——本錢從哪來？

    一聲悶響，劉緯德頂開椅子站了起來，臉憋得通紅，不言不語沖出會議室。紀(jì)勇濤追上去：不是你，大家都相信你的。

    劉緯德：相信個屁！

    劉緯德：我……我是為了我女兒才準(zhǔn)備下海的！我的本錢都是借我老丈人的！我知道這對不起兄弟們，那怎么辦呢？她一包特殊奶粉就是幾十塊錢，誰買得起？！

    紀(jì)勇濤：沒人說是你……

    劉緯德打開他的手，聲音都拉高了：紀(jì)勇濤你那個弟弟才可疑！一個大學(xué)生整天吊兒郎當(dāng)?shù)?，你以為他在夜總會鬧的事我不知道？！風(fēng)紀(jì)組那邊都快把這事兒傳遍了，單位里早傳開了！三萬多的酒，你怎么免單的？！他什么成分？你什么成分？！

    回字樓里，越來越多的人聚在檐下，莫名地聽著這場咆哮。

    劉緯德手指著天：我要是內(nèi)鬼，我天打雷劈！

    陰霾的天空，卻恰好在此時響起了隱隱雷鳴。

    這棟樓里的人，因為職位，大多都是堅定的無神論者。這個巧合卻來得如此之詭異，配上劉緯德的聲嘶力竭，透出了幾股森然。

    片刻后，劉緯德頹然放下手。一個傳達員跑上樓，似乎有話要遞給他，但是看看氣氛，又不敢開口。

    劉緯德：什么事……

    傳達員：劉隊，你家里的電話……好像是醫(yī)院……

    劉緯德沉默地點點頭，轉(zhuǎn)身下了樓。家里打了電話來，女兒又病發(fā)了，妻子和岳母都在醫(yī)院里等報告。

    -

    楚稼君從愛呀河里出來。夏天了，在河里游泳的人也多了。排水口那邊的人很少，因為太臭。

    二十七分三十九秒。

    假設(shè)新會展館內(nèi)部的地下排水通道能順利進去，這就是他們撤離所需的時間。

    展館的地下排水入口在南館那邊，從窨井進去。他安排房屏開車接應(yīng)，那輛車只是個幌子。

    就算是房屏，也只是個幌子。

    他去干凈的水域洗了身，抓起丟在淺灘上的襯衫褲子套上?；貝垩胶有^(qū)的路上，楚稼君還遇到了劉緯德。劉緯德懷里抱著女兒，和妻子一起回去。

    遇見楚稼君時，他的眼神有些躲閃。大概是白天的失態(tài)，讓他對于指控“許飛”感到了些許愧疚。

    紀(jì)勇濤也剛好回來，看見劉緯德，急匆匆地跟過去：老劉，老劉！大家都信你的！

    劉緯德沒說話，帶著妻女走進電梯。

    吃了晚飯，紀(jì)勇濤在家里找東西。

    紀(jì)勇濤：有套沒看過的電視劇錄像帶，你記得放哪了嗎？

    紀(jì)勇濤：找到了……小飛，你拿上這個，再把門口的西瓜捎上，帶去給老劉。還有一桶油，一袋麥麗素……

    楚稼君試著用兩條胳膊捧起紀(jì)勇濤說的那些東西，有點勉強。

    他搖搖晃晃走向門口，吧唧，西瓜砸地上，碎了。

    -

    沿河岸的水果攤前，兩人在挑西瓜。

    紀(jì)勇濤：你會挑嗎？挑個沙瓤的。

    楚稼君：萬一他喜歡脆的呢？

    紀(jì)勇濤：他說過他女兒喜歡沙瓤的。

    楚稼君：我也喜歡啊，問問看咋挑。

    紀(jì)勇濤瞥他一眼，楚稼君每次吃西瓜，就只挖中間最甜的那一塊。

    路過電影院，《煤山槍聲》的海報正在被撤下，換成新的愛情片。

    紀(jì)勇濤不愛看愛情片：這個月又沒片子看了。

    楚稼君想起看《煤山槍聲》，最后那個兇手的媽媽沖出來，跪在人群前，求大家放過她孩子。楚稼君在那看哭了。

    楚稼君：最后那段，勇哥你看了真的一點感覺沒有?。烤褪悄嵌巍?br/>
    紀(jì)勇濤：??？自己管生不管養(yǎng)，你替她感動啥？

    紀(jì)勇濤：好笑不好笑，但凡自己管管孩子，也不至于這樣。

    楚稼君：……那要怎么管啊？

    紀(jì)勇濤：你咋了？

    紀(jì)勇濤摸摸他額頭，像拍西瓜一樣拍兩下。

    楚稼君：我要是犯事兒，你會怎么樣？

    紀(jì)勇濤笑了：你又不犯事，你一讀書的，能犯啥事？

    楚稼君：……萬一有那天呢？

    紀(jì)勇濤的手比了把槍，手指頂著他眉心：我斃了你。

    紀(jì)勇濤抱著西瓜沿著河岸走回去，走出幾步，發(fā)現(xiàn)楚稼君仍在原地，一動不動。

    水果攤的昏黃燈光斜斜落在他身側(cè)，那雙眼睛望著紀(jì)勇濤走遠，眼神中閃動著一種不可言喻的絕望。

    楚稼君：萬一呢？

    紀(jì)勇濤：沒有萬一。

    楚稼君：萬一呢？

    眼睛看著紀(jì)勇濤，試圖從男人的眼中挖出一條縫來。

    紀(jì)勇濤說，你不會的。

    楚稼君說，那要是有一天，有人告訴你，我犯事兒了，你是不是就讓他們抓我？

    煙快吸盡了。紀(jì)勇濤抖掉煙灰，笑著嘆了口氣。

    紀(jì)勇濤：不會的。我會帶你跑的。

    楚稼君的眼睛亮了：真的？

    紀(jì)勇濤：真的。我?guī)闩?，跑去他們抓不到的地方。因為我相信不會是你，你是被冤枉的。等到他們查到真兇了，我們再回去?br/>
    楚稼君：那他們要是抓走我了呢？

    紀(jì)勇濤：……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這支煙燃盡；紀(jì)勇濤丟開煙頭，拉起他的手。

    紀(jì)勇濤：那我救你走。我什么都不要了，也要救你走。

    紀(jì)勇濤拉著他的手，走過愛呀河邊。紀(jì)勇濤笑他：怎么哭啦？這有啥好哭的？

    紀(jì)勇濤：你是小飛啊。我肯定能為了你，什么都不要的。

    紀(jì)勇濤：別哭啦。想到什么事兒了，哭得這么傷心？

    紀(jì)勇濤：你有爹有娘，有學(xué)校讀，有個家，家里還有條狗等著你遛，你哭什么呀？

    紀(jì)勇濤：等給劉緯德送點東西過去安慰，咱們一起出來遛狗吧。大飛又胖了，要遛久一點。

    -

    黃金展前三天，“楚稼君”的模擬畫像出來了。

    因為缺少人證，紀(jì)勇濤同意用許飛的照片做參考。但是畫像出來后，辦公室里的人都笑開了。

    李宇：哎，找打不？讓你們照著人家弟弟做參考，沒讓你們真的照人家弟弟畫?。?br/>
    李宇：要不小紀(jì)你大義滅親，把大學(xué)生抓了，咱們交差？

    紀(jì)勇濤：然后省里派人來審問，“你怎么學(xué)會搶銀行的”，“我在圖書館里查的”……

    紀(jì)勇濤把圖釘按在地圖上，在展館地圖邊，還有一張黑白圖。

    它好像不是城市的馬路，而是更古老的地下設(shè)計圖。

    -

    就像楚稼君預(yù)想的，在周末展會前，主干道就被鐵馬攔住了，只留一車道的通行口，車輛依次通行。

    周六開始，進展參觀需要門票和身份證明，還有安全檢查。周五布防全部完成，下午四點封路，車隊護送展品進場……

    楚稼君還帶著飯盒，去展館那邊探了幾次班。展館內(nèi)外都清空了，紀(jì)勇濤帶人在對著地圖算步數(shù)。

    紀(jì)勇濤跟他在外面花壇邊吃了飯，今晚展品進場，有個半夜班。

    楚稼君：你幾點回??？我錄了電視劇，等不等你看??？

    紀(jì)勇濤：不用等了。

    那意思是，至少凌晨三點前，都是一隊的班。

    楚稼君不打算正面和他們起沖突。黃金展，整個城市的警力都匯聚在這，正面對戰(zhàn)沒有贏面。

    ——趁著交班混進去，用不會引起外面人注意的手法殺掉展館內(nèi)的守衛(wèi)，帶著戰(zhàn)利品從下水道撤退，黃金一直放里面，等風(fēng)頭過去再銷贓。

    貨車將展品一箱一箱送入展館。陳小虎也到了，偽裝成一個修鞋的小工，坐馬路對面。楚稼君遠遠瞥見他，裝作毫不在意地走了過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似乎只是摸了摸嘴唇。

    “第一步”。

    -

    ——凌晨三點半，警報響了起來。

    劉緯德從調(diào)度車?yán)飵藳_進展館。他們聽見了槍聲，有人混入了展館，襲擊值班的守衛(wèi)。

    -

    房屏：我們是三點一刻行動，三點半在館內(nèi)匯合，對吧？

    楚稼君：對，一分鐘都不能遲。三點一刻，從垃圾桶道進去——那邊只有一組人盯著，趁他們不注意，果斷潛進去。

    楚稼君：我和陳小虎走天窗的路。三個人都走同一條路太冒險。給你一條最簡單的，別掉鏈子。

    他給了房屏一套槍，還有一個燃燒瓶。在大家分道揚鑣前，楚稼君在西餐廳請他們吃了一頓烤肉。

    楚稼君：這個就是“信號”。你進去，如果遇到阻攔，就點燃這個燃燒瓶。我和小虎會過來支援的。

    房屏沒有懷疑。不如說，他感覺不到需要懷疑的理由。楚稼君的計劃，每一次都這樣，瘋狂而離奇，卻能帶著他們安然落地。

    他在三點一刻潛入展館，在三點半抵達了主展廳。警報聲旋即響了起來，所有槍口都對準(zhǔn)了他出現(xiàn)的方向。

    房屏縮回通道后，他從包里取出那個燃燒瓶，點燃，舉起——

    忽然，他聽見了一種聲音。

    很輕，很細(xì)微。帶著微微的震動。

    就像小時候拿開水灌進玻璃瓶，玻璃在碎裂前一瞬的……

    輕響。

    -

    闖入者手持沖鋒槍，戴著黑色臉譜面具，扎著馬尾，身形偏瘦。

    劉緯德看見那個人高舉燃燒瓶，準(zhǔn)備向他們投過來。但就在下一秒，那個被點燃的瓶子碎了。

    高濃度酒精立刻淋在那人身上，瓶口燃燒的紗布成了火源，頃刻間火舌吞沒了男人。但在他舉起瓶子前，第一波射擊就已經(jīng)打中了他的軀體，他只發(fā)出了幾聲駭人嚎叫，就帶著燒傷和槍傷倒落在地。

    楚稼君對那個燃燒瓶很有信心。

    通過對玻璃瓶動手腳，他以前干掉過養(yǎng)父的幾個看自己不順眼的手下。

    劉緯德他們應(yīng)該已經(jīng)確認(rèn)了尸體，他們會有某種不確定的狂喜——這個長頭發(fā)的男人帶著幾把槍悍然闖入會場，很像傳說中楚稼君的作風(fēng)。紀(jì)勇濤家的電話也響了起來，大隊把紀(jì)勇濤叫去了，最緊要的就是確認(rèn)這個死者是不是楚稼君。

    劉緯德好糊弄，紀(jì)勇濤可能……有點麻煩。

    光憑“長頭發(fā)”和“悍匪”可能還不行……房屏的面部和雙手大概率已經(jīng)燒毀，確認(rèn)身份的難度本來就高。

    楚稼君其實沒有怎么和法醫(yī)打過交道，他不知道，房屏的替死根本不可能成功，但是從延緩警方的決策來看，其實是有一點用的。

    比如劉緯德，就已經(jīng)在尸體邊自我安慰了起來：是他，肯定是他！

    紀(jì)勇濤看著面目全非的尸體，在臉上還蓋著那張被燒融的塑料面具，和面部皮膚徹底融化在一起：年紀(jì)看著差得……這樣看不出來。得等法醫(yī)出測骨的報告。

    紀(jì)勇濤：讓法醫(yī)先檢查一個東西，胃容物，看有沒有人肉殘留。問省里借人，看看最快多久能出測骨。

    ——在行動前，楚稼君請兩人都吃過了肉。

    這個疑似楚稼君的人，身份最快能在幾天后出來。但對于黃金展的保護，似乎沒有原來那么草木皆兵了。如果死的是楚稼君，他的手下很難在沒有領(lǐng)頭羊的情況下策劃精密計劃。

    上午，黃金展照常舉行，一切順利。而意外的發(fā)生，是在下午。

    -

    下午三點，展會將盡。

    此刻，還在展會里的人驚愕地抬頭，他們看見落地窗外出現(xiàn)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

    盡管大城市中隨處可見正在開工的工地，隨處可見大型起重設(shè)備……

    但是，一臺大型吊車，正在伸直力臂，從街外用機械臂撞向展館的玻璃落地窗。馬路被鐵馬封鎖也沒關(guān)系，用吊車的機械臂，隔著馬路，再造一座“橋”出來就行。

    伴隨巨響，機械臂撞碎大玻璃窗。人群驚慌四散，守衛(wèi)的槍口全都對準(zhǔn)了那條機械臂。展館入場需要搜身，槍和刀都不可能被帶進來，所以，當(dāng)他們對準(zhǔn)機械臂的時候，沒有想到會有兩個戴鴨舌帽和口罩的青年抓起地上的碎玻璃，當(dāng)作武器，從背后刺殺了兩名安保，奪了兩把槍。

    下一秒，連續(xù)不斷的槍聲在展館內(nèi)響起。

    那個開吊車的人找到了，是附近工地吊車工的兒子，因為很小就跟爸爸一起上工，所以盡管才十五歲，已經(jīng)能獨自控制吊車了。

    小孩子是被人提前買通的，就記得那人戴著墨鏡，比自己高。他對著陳小虎的照片認(rèn)了很久，不太確定地點了點頭。

    場館里已經(jīng)一地狼藉，大部分觀眾在混亂中逃了出去，還有很多人死于掃射。門被關(guān)上了，用尸體堵了起來，場館內(nèi)外此刻是一幅荒誕畫面——吊車的機械臂卡在了落地窗中，正被人緩慢而艱難地退出去；透過落地窗，里面是滿地的血、堵門的尸體、肆意洗劫的悍匪。

    兩人洗劫了柜面上的金器，然后在警察破窗而入之前，沖入了男廁。在之前的地形調(diào)查中，男廁平時被關(guān)上的窗是能打開的，從窗出去，沿著花壇，可以直接潛入今日無展的2號展廳。

    整個會展中心有3個展館，黃金展用了1號，2號和3號今日都是空館封鎖，但其實所謂封鎖，也只有一條鐵鏈子把門拉上而已。

    黃金很沉，但只要把它們丟進下水道，這個計劃就幾乎已經(jīng)成功了。2號館直通管道室，管道室與外界基本封閉，從常理來說，要圍追堵截，不會把寶貴人力安排在這種死胡同。

    楚稼君和陳小虎沖過無人的空館。從二樓的玻璃窗外，能看見樓下迅速增調(diào)的警力。陳小虎被這個陣仗弄得一滯，腳底打了滑；楚稼君一把拽起他，面不改色從窗口縫隙往下丟了顆雷。這顆手雷是他裝在黑色水壺里帶進來的，每人只帶進來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