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晞死了一次才知, 自己只是一本庶女文中的女配。

    顧徽彥等在垂花門外, 身后馬車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 只等著里面的女眷出門了。若是往常，顧徽彥從發(fā)令到全軍出發(fā)不會超過半盞茶，他治軍隊(duì)極嚴(yán), 根本不會出現(xiàn)時間到了人卻沒齊這種情況, 下面的兵卒將領(lǐng)也沒人敢讓顧徽彥等?？墒蔷┏遣煌嗟? 他要等的這個人, 也不同于令行禁止的兵卒。

    全部人馬靜靜地佇立著, 不知誰率先出聲, 就像一顆石子被投入湖心一樣，沉寂肅然的甬道立刻活了起來：“林姑娘來了。”

    林未晞由宛星宛月簇?fù)碇T走來，她隔著門看到外面的景象，心里驚了一驚, 隨即加快步伐：“燕王殿下, 您竟然已經(jīng)到了？既然到了怎么不去里面叫我, 倒勞累你們等, 是我的過錯了。”

    林未晞劃過晨曦走來, 朱紅的檐柱和乳白的晨光都成了她的背景, 這樣的場景便是顧徽彥都多看了一眼。林未晞今日穿著白綾上衫, 下著銀紅六幅馬面裙, 膝闌上用銀線繡著大朵寶相花, 發(fā)髻上簡簡單單簪著細(xì)碎的水晶, 走動間微微折射出碎光, 越發(fā)顯得五官漂亮的不像真人。她從前未出孝時衣著素淡、粉黛不施就已經(jīng)足夠驚艷，現(xiàn)在換上了華服珠飾，整個人簡直自帶柔光，天然吸引視線。

    無論是什么人經(jīng)過，走到她這里時總要回頭看一眼，再看一眼。眾人對美各有各的高見，可是對于林未晞這種綻放到極致的漂亮，即便嘴上不說，可是目光還是泄露了他們最誠實(shí)的想法。有的美人像清茶，淡卻需要細(xì)品，有的美人像牡丹，富麗堂皇珠光寶氣，而林未晞這種，大概便是打磨到極致的紅寶石，你可以不喜歡她，但不能承認(rèn)她不好看。

    從林未晞一露面起，在場所有人便不受控地將目光投注在她身上，林未晞走了一路，這些目光就偷偷跟隨了一路，直到林未晞?wù)镜筋櫥諒┟媲埃趫龅哪腥瞬湃魺o其事地移開目光。

    顧徽彥也默默贊了一句，之前知道林未晞好看，但是天天看同一張臉總會習(xí)慣，他更多的把注意力放在林未晞鬧騰的性格上。此刻林未晞隆重打扮，精雕細(xì)琢，立刻便展示出強(qiáng)大的殺傷力來。

    但是顧徽彥心里贊嘆一句，便也結(jié)束了。環(huán)肥燕瘦、鐵馬冰河他見識過太多，林未晞即便漂亮的出格，除了第一瞬間的驚艷，之后也很難撼動顧徽彥心神。顧徽彥什么也沒說，對林未晞示意后面的馬車：“沒事，上車吧?！?br/>
    林未晞并沒有注意四周的情況，她真心過意不去：“讓您久等了，真是失禮。您等久了嗎？為什么不讓人進(jìn)去叫我，我以為外面還沒好……”

    “沒事的。”對著林未晞含著愧疚、輪廓美得驚人的眼睛，誰能生得起氣來，何況顧徽彥本來就不會怪罪林未晞。他說完后見林未晞還是不能釋懷的樣子，微微一笑，說道：“不必介懷，他們等你是應(yīng)該的。先上車吧?！?br/>
    林未晞本來很慚愧，聽到這話忍不住噗嗤一笑，這一笑簡直就像寶石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澤，晃得人眼暈。被顧徽彥這樣一說，林未晞心里果真輕松了很多，她從顧徽彥身上挪開視線，微微退后一步，給跟在后面的顧呈曜、顧明達(dá)幾人斂衽行禮，就算統(tǒng)一打過招呼，自己帶著丫鬟登車去了。

    顧呈曜剛開始難免有些不耐煩，可是后面看到林未晞出現(xiàn)，驚艷立刻將那一小丟不耐煩壓得蹤影全無，后面林未晞徑直朝燕王跑去，顧呈曜不知為何產(chǎn)生一種奇怪的感覺，等林未晞和父親旁若無人地說完話后，林未晞才終于將視線轉(zhuǎn)到后面，草草行了個萬福便扭頭走了。顧呈曜心中的感覺很微妙，他們這么多人一起在外面等，林未晞莫非只能看得見燕王一人？

    林未晞上車后，果不其然看到高然已經(jīng)坐好了。高然看到林未晞上車，抿嘴輕輕笑了笑：“林姑娘怎么現(xiàn)在才來，是不是梳妝太耗功夫了？”

    林未晞心里很看不上高然的作態(tài)，故意將時間說錯，也虧高然好意思干這種事。林未晞輕輕笑了一聲，斂裾坐好，然后細(xì)心地將裙褶一條一條壓好：“我也不知世子妃竟然未卜先知，早來了一炷香。我還真是謝謝你了?！?br/>
    高然笑了笑，道：“林姑娘客氣。父親最不喜歡的便是遲到，以后林姑娘不可如此了?！?br/>
    林未晞輕哼了一聲，懶得理她。車廂晃動了一下，隨即就咕嚕嚕往前走，一時間車內(nèi)沒人說話。高然暗暗得意在眾人面前刷低了林未晞的印象分，可是她卻不知，正是她的這個舉動，才給林未晞制造了一個萬眾矚目的登場。

    世人在美人面前總是不用講道理的。

    燕王府的馬車駛出王府，一路人無論官宦還是行人，見到了無不讓路。等到達(dá)宮門后，穿著黃衣的太監(jiān)看到熟悉的身影，遠(yuǎn)遠(yuǎn)便在門口候著，連林未晞的馬車也受到極大的禮遇。

    高然先下車，隨后才是林未晞，引路的太監(jiān)看到林未晞后，驚奇地連看了兩眼，這才垂下目光，殷勤和恭敬拿捏地恰到好處：“給世子妃請安，給貴人請安。兩位貴人隨奴才往這邊走?！?br/>
    西苑就在宮城之西，緊挨著紫禁城，四面都是水澤，算得上是皇家私人的水上園林。今日龍舟賽便在設(shè)在西苑，燕王府的家眷到來后立刻引起極大轟動，壽康大長公主今日早早就到了，聽到宮人通報，她目光立刻朝聲音來處看去。

    高然身為燕王世子妃，一露面便被重重人圍住，聽說新世子妃入門后很受世子寵愛，這可是了不得的消息，有了世子妃這一重身份，高然曾經(jīng)的庶女出身也算不得什么了。背靠英國公府和燕王府兩重靠山，高然身份暴漲好幾階，曾經(jīng)對高然不過冷冷淡淡一點(diǎn)頭的公侯夫人們此刻全都一改往昔，對高然熱情的不得了。高然心中得意，她矜持地笑著，和眾位夫人一一打招呼，儼然名媛貴婦氣派。

    眾夫人熱情地和高然攀近乎，林未晞不喜歡和人靠太近，便往后退了幾步。她正在避閃人群，耳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英國公府到?！?br/>
    林未晞身周的世界仿佛一瞬間被抽空，她站在原地停了一會，耳邊的聲音才漸漸恢復(fù)喧囂。她慢慢回過頭，就看到不遠(yuǎn)處裙袂翩翩，環(huán)佩叮當(dāng)，英國公府的人和相熟的夫人小姐拉著手，親切地詢問近況。英國公夫人身邊的一個體面丫鬟看見高然，連忙笑道：“世子妃也在呢。”

    “是三姑奶奶?！备呒冶娙诵χ透呷淮蛘泻?，英國公夫人握著高然的手，拉著她和身邊人說著什么，高然應(yīng)和了一句，英國公夫人大笑，連眼角的褶子也擠出來了。祖慈孫孝，鐘鳴鼎食，任誰看到不贊嘆這樣一幅其樂融融、蒸蒸日上的大家族畫面。

    就連林未晞都看著這一幕露出笑意。好一幅相親相愛的二十四孝圖，高然高嫁，她的弟弟是英國公世子唯一的兒子，兒女都這樣出息，韓氏在英國公府里水漲船高，聽說已經(jīng)在幫著管理世子這一房的家務(wù)了。沒有正房娘子，丈夫有意立兒子為繼承人，韓氏如今頂著妾室的名字，可是在內(nèi)宅里和正頭娘子也不差什么了。

    事到如今，還有誰會記得衛(wèi)氏和高熙呢？衛(wèi)氏雖然家世高貴，可是壽康公主府在走下坡路是不爭的事實(shí)，誰會這樣不長眼，提出來惹高然不痛快。

    人走茶涼，世人重利，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可是這一刻林未晞還是覺得悲傷。

    背后那些熟悉的聲音還在淺談輕笑，林未晞沒有停留，頭也不回地走了。

    英國公夫人被媳婦、孫女簇?fù)碇?，手里還拉著嫁得最好的孫女，按理再無不順心，真該是眾人所說的全福人了。但是這一刻她的心突然跳了一跳，她順勢抬頭，便看到一個女子穿著銀紅衣裙背離她們而去，明明是很纖細(xì)風(fēng)流的背影，但是不知為何透露出一股決絕來。英國公夫人莫名心悸，仿佛這一刻，一樣重要的東西正在離她而去，而她所自豪的家族、子孫、富貴，原本光輝煊赫的未來，從此刻起也變得鏡花水月，或未可知。

    “祖母？”

    英國公夫人回過神，就看到高然擔(dān)憂地看著她。英國公夫人笑了笑，暗諷自己真是年紀(jì)大了，怎么患得患失起來。她的孫女攀上了燕王府，還很得燕王世子喜愛，她的寶貝兒子越來越顧家，因此她對韓氏這個妾室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英國公府在外聲勢赫赫，在內(nèi)和樂融融，公府的光明未來肉眼可見，她怎么會生出這種毫無根據(jù)的臆測來。

    王婆看到屋里的人，狠狠倒抽一口涼氣。她先前只知道林大娘家寄住著一個孤女，聽說病懨懨的，不怎么到外面見人，所以王婆從沒見過林未晞。直到后面朝廷送來封賞，王婆才想起林未晞這一號人?，F(xiàn)在十里八鄉(xiāng)都盯著林未晞這只肥羊，王婆收了李員外的錢，急急忙忙就過來說親。

    在王婆的預(yù)想里，林未晞就是一個身懷巨額遺產(chǎn)、病歪歪隨時能去世的藥罐子，這種人肯定被病氣耗干了，外面的人家給她說親，沖的肯定也不是她這個人?？墒峭跗努F(xiàn)在見到林未晞本尊，這才知天底下竟然真有仙女一樣的樣貌，戲文里吹噓的翩若驚鴻、天人之資，竟然還真有。

    王婆震驚于林未晞的美貌，心里想把這樁婚事說成的愿望就更急切了。有萬千家財，有烈士獨(dú)女之名，還有姮娥之貌，這種女子不趕緊搶回去才是傻。

    林大娘也被鎮(zhèn)住了，她早就知道林未晞長得好，可是以前林未晞總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不和人說話也不和人交流，一臉病弱，看著就晦氣。林大娘嫌棄林未晞畏畏縮縮，兒子提出想娶林未晞為妻，林大娘死活不同意，之后對林未晞的厭惡更甚。她一心覺得這就是個狐媚子，還是個活不長的命，進(jìn)了家門只會惹來晦氣。不過林大娘畢竟養(yǎng)了林未晞好幾年，這么多年的米糧不能虧了，林大娘早就打量好了，以后把林未晞賣給富人家做個妾室，剛剛好。

    不過知道林未晞有林勇的遺產(chǎn)后，林大娘就改變了主意，現(xiàn)在只是越不過從前的偏見，這才很是糾結(jié)。即便如此，林大娘都沒把林未晞放在眼里，可是現(xiàn)在看到林未晞推門質(zhì)問她，林大娘不知為何生出一種敬畏來，連膝蓋都隱隱發(fā)軟，這種感覺仿佛是見到了縣城里的縣令夫人。

    林大娘狠狠搖頭，暗笑自己真是想多了，竟然會畏懼眼前這一個病丫頭。林大娘斜著眼睛瞥林未晞，聲音尖刻：“什么叫扣押？那本就是林勇留給我的。過年添置的東西多，我這些年養(yǎng)你不知虧損了多少家底，現(xiàn)在弟弟有了功名，我拿些東西補(bǔ)貼些家用怎么了？”

    “我雖在姑姑家寄住，但花用并不是李家的錢。爹爹這些年在燕王麾下效力，每年他都有寄銀錢回來，我一次都沒見到，都是姑姑在收著吧。不說這些，只說朝廷送來追封時，姑姑偷偷藏起來的那匣子銀錠，僅這個就足夠把你們家這小院子再買幾百次了吧？”

    王婆震驚，一匣子銀錠？林大娘的私房被人揭穿，氣急敗壞，眼珠子咕嚕嚕亂轉(zhuǎn)：“你一個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瞎說什么。哪有什么銀錠，不過是幾塊碎錁子，我是林勇的姐姐，他被朝廷封賞，我拿幾塊銀錁子都不行？”

    不過幾塊碎錁子……林未晞心里輕嗤，莊戶人家勞作一年省吃儉用，能攢下的銀錢也不過二三兩，這還是人丁興旺的人家，依李家的收成，一年哪能掙一兩銀子回來，在侵吞林勇和林未晞的財產(chǎn)之前，恐怕林大娘他們連銀錁子都沒摸過幾次。到了現(xiàn)在，林大娘竟然也能理直氣壯地說出不過幾塊碎銀子罷了。